“但是請允許我先問一個問題。”
“我身上為什麽會缺了這麽多塊?”
他身上缺少的部件絲毫不影響他的視野和行動。
也許是已經死亡多時的原因,這具身體無法給出任何反饋,一切感受都來自於靈魂本身。
但這不妨礙伊斯順帶問一嘴。
“初步調查,起初是一個器官販子取走了你的右眼眼球、左眼角膜和左手。”道格看著眼前這個身上血腥味濃重、散發著輕微腐爛味道的屍體,語氣如常地回答道。
“隨後兩個出名報社的記者趕到這裡,驅走了那個販子,並開始從你身上取樣,挖走了胸口的一些組織。”
伊斯聽得怔住了片刻,道:
“感謝您的回答。”
似乎是沒想到眼前這個鬼如此有禮貌,道格的眼神緩和了不少,輕輕頷首。
他施展出一個大范圍的飛行之術,帶領眾人飛向了高空。
………………
門窗緊閉的幽暗房間中。
“你們要幹什麽我不想管。”瑟菲勒面對著一個散發死寂氣息的通道,語氣冷漠。
“但墜星山谷不是你們能染指的地方,我想你很清楚。”
“哎呀,但是你們的魔力資源真的很豐厚,實在是忍不住。”溫潤的男聲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你們圖的不是魔力資源,那只是順帶。”瑟菲勒直接用了陳述語氣。
“真正的目標是靈魂力。”
“由於靈界的特殊生滅機制,基本可以肯定不會發生靈魂力短缺。為什麽?”
“你也沒期望我能真實的回答你吧?不如省省功夫,別問了。”溫潤的男聲中透著隨意。
“好啊,既然沒得商量,我只能直接動手了。”瑟菲勒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對面未再回應,通道關閉。
………………
風格簡約敞亮的事務大廳,四周透明的房間內。
伊斯看著眼前態度變得好起來的道格等人,有些不適應。
別說進一步核實了,在對方看到他身份卡上的導師一欄後,事情就迅速變得不一樣起來。
所有的流程似乎都不再是必須,執法者當即為自己的“魯莽”道了歉,並且表示可以免費將他送回住處。
連帶著勿弗本也獲得了更好的對待,他對此感到非常迷茫。
果然還是講關系的……伊斯不由得感歎道。
就這樣,伊斯和這群人再一次登上了擺渡車。
只不過這次操控擺渡車的是道格本人——當前執法者小隊的領頭人。
勿弗本受寵若驚地待在屬於乘客的座位上,整個人惶惶不安,卻又尤為激動,一直拉著伊斯絮絮叨叨。
此時,大家都已對伊斯那副活死人的可怖樣子習以為常。
“你們事後把勿弗本也一同送回去?”伊斯考慮到了這位的處境。
不管如何,他得了幫助,就會想辦法報答。
一次如果不夠,就多次。
“不不,不用。”勿弗本聞言連連擺手,他可是聽聞過執法者的凶名,怎麽會有膽量和他們單獨相處。
執法者自身反而處於規則之外,要如何做事,幾乎全靠他們本身的道德水準。
“但無論是我們此趟的目的地,亦或是事務大廳,都距離普通人員的居住地很遠。”道格見伊斯表達出了對勿弗本的善意,也開始示好。
“這輛擺渡車和你開的有所不同,
最終只能停靠在事務中心。” “反正飛行術法的荷載還可以承受,我們在巡查的過程中捎上你,會節約很多功夫。”
預備巫師的身體素質要較常人強上許多,對睡眠的需求不大,所以夜間巡視是常態。
而這群人身為執法者中墊底的存在,巡視的區域恰好是低級區域,包括了普通人的住處,確實是順路。
另一名執法者也插言道:
“對,真的不麻煩。”
“平時,對於你們這些普通人聚集的區域,我們都是快速略過,這次只要停一下就好。”
“…好的。”勿弗本最終答應了下來。
至此,車艙內部靜默了下來,澄黃的燈光平和地籠罩著每一個身影。
“沃爾德先生,‘荊棘王冠’塔就要到了。”道格見伊斯一直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友情提醒道。
等等,哪到了??勿弗本聽得一激靈。
伊斯他不是被‘求索者’閣下拋棄了嗎??熟知每一位正式巫師及其表面勢力的他又驚又疑。
“嗯,感謝提醒。”伊斯睜開眼,扯出一個笑容道。
當然,這個笑容在他遍布血汙、還缺了一隻眼球的臉上只有驚悚之感。
伊斯方才並沒入睡,只是在冥想,試圖恢復魔力。即使這個恢復的速度遠遠不及在風行走廊的速度。
天才巫師都是資源堆出來的吧……他默默感歎。
“烏——”汽笛聲傳來。
“再見,各位。”伊斯帶上自己的銅盒子,扶著折疊梯台的護欄,禮貌道別。
“再見,日月星辰與你我同在。”執法者們齊聲道。
這又是什麽講究…伊斯點頭回應後,朝著不遠處那個矗立於黑暗中的鐵藝大門走去。
大門的背後空空如也,但伊斯知道那背後是通往異度空間的入口。
待他靠近,大門向內敞開了一條可供通人的縫隙。
光影破碎重組間,伊斯見到了一座隱匿於霧靄霞光中的、冷酷肅穆的、宛若通天的黑色尖塔。
異度空間內,還處於白天。
這就是導師的住處嗎,很恢弘啊…那些像是纏繞荊棘的索道和子塔,就是“荊棘”之名的由來吧…伊斯站立在黑塔的圍欄大門內,感到頗為震撼。
“你,啊不,您好!”一個聽起來很是清澈的青年聲音傳來。
“你好?”伊斯朝著聲音的來處看去。
只見一名穿著黑色正裝,頭上淡金頭髮整齊後梳的青年正從塔身的方向朝自己奔來。
他的步伐頗為著急,每一步都邁得很用力。
待到青年靠近,看到伊斯的裝束時,步伐卻忽地一滯。
“你……您還好嗎?”他有些緊張地問道。
“還好。”伊斯好笑道,“你是?”
“我是遵從‘求索者’閣下,瑟菲勒·德森先生的吩咐來接待你的。”
導師那樣的人,手下居然會這麽憨嗎……這和伊斯原本的想象偏差不小。
“我該怎麽稱呼你?”
“噢,我的名字是昆蘭·德森。您叫我昆蘭就好。”對方的雙手不安地在身前交握著,努力顯得自己很是淡定。
姓德森,是導師的親眷?
看著對方還在不自主地發抖,伊斯忍不住道:
“別那麽緊張,我不是個尊貴的人物,也不會把你怎麽樣的,只是現在的模樣看起來不太好。”
“呃,好的。”昆蘭瞄了眼伊斯胸口的大洞,抹了把汗。
接著,昆蘭帶著伊斯進入了黑色的塔身中央的旋轉階梯。
其風格與表面一致。
壁掛燭台火光的照耀下,地上鋪著的、不知材質的霧面黑石磚泛著有人情味的暖色,緩解了石質和封閉空間帶來的陰森感。
兩側牆壁上掛著或暗紅或深紫的帷幔,並配上了一些文藝且莊重的油畫。
它們中大多數描繪的是一些具有質感的機械,像是工業設計的圖紙。
這其中,有一幅畫上所呈現的,是一座形態與‘荊棘王冠’類似的純白高塔,背生雙翼的人們正匍匐在遠處,爭相將其膜拜。
這幅與眾不同的畫篇幅甚廣,佔據了螺旋樓道第一層的一半牆壁。
伊斯的目光在畫中一個個羽翼巨大的、栩栩如生的人物上遊弋,被作者的畫技和透過畫面傳遞而出的史詩感所深深震撼。
“這幅畫叫做‘牢獄’。”昆蘭見伊斯對它很感興趣,解說道。
“畫面中的地方叫做空島,是羽人大量聚居的地方,也是德森先生的故土,據說是先生親自所畫。”
“令人不解的名字。”伊斯誠實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是的,我也不太理解為什麽要為這樣美妙絕倫的畫作,起如此不祥的名字。”昆蘭讚同地點了點頭。
“請原諒我冒昧的好奇心,你與導師是什麽關系?”
伊斯發現昆蘭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對導師使用正式的敬稱。
“噢,其實沒有什麽,我和德森先生僅僅能算作遠房親戚,除了相同的姓氏,我們幾乎沒有聯系。”昆蘭斟酌著道。
“但是德森先生還是找到了我們家,並且說可以引導我進入巫師的世界。”
“那可是巫師啊,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在你的家鄉,巫師被人們所向往?”伊斯不解道。
“是的,他們可是站在世界之巔的人。”昆蘭露出了一個有些天真的笑容。
不一定是人……伊斯心裡想著,點了點頭。
跟在昆蘭背後,伊斯沿著樓梯一路向上,下方則一點點隱沒在黑暗中。
………………
異度空間外。
“真沒想到,我以為那兩個記者之間的事已經夠大了,但最大的,還得是這個意料之外的白毛家夥。”一頭黃毛的道格倚在擺渡車的窗口前,望著靜謐的月色,和那個已然關閉的鐵藝大門,感歎道。
“虧我們還把許多成員都調去追堵那倆記者了。”
“我可沒見哪個低級巫師學徒死了之後,能以靈魂形態在物質界穩定存在那麽久的。”一名執法者隊員附和道。
“那位的學生,總會有些‘特殊’之處,倒也正常。”
“嘿嘿,明天就能看到那個爆款新聞傳遍整個墜星山谷,甚至巫師界了吧。”
“那可不一定, 興許那位並不想這件事被傳揚呢,轉頭就把消息封鎖了。‘求索者’閣下的渠道可多著呢。”
“無所謂,總有喜歡看熱鬧的大膽巫師會想辦法傳開這事兒。”某個成員嬉笑道。
“反正不會影響到固定的報酬,操心那些幹嘛,不如擔心自己在這執法者的位置上還能賴多久…”
所以那倆記者幹了什麽……?勿弗本縮在角落裡,最終沒敢出聲。
………………
“你先去幹別的吧。”瑟菲勒·德森坐在萬年不變的高背椅上,對一旁的昆蘭道。
“好的先生。”爬了少說幾十層樓的昆蘭喘著氣,自覺溜出了這個瑟菲勒獨屬的房間。
此時的伊斯,皮膚已經開始青黑,甚至散發出不太妙的味道。
瑟菲勒看向他、以及他手上抓著的銅盒子時,不由得蹙起了眉。
他即刻運用術法,從伊斯的肉體各處、較為完好的地方切下來了一些組織,並封存好。
隨後,他開口道:
“離開你的身體。”
不明覺厲的伊斯剛照做,就被身後傳來的猛烈亮光刺得睜不開眼。
半晌,感受到光亮消弭,他才試探性地撐開了眼皮,只看到一些細碎的黑色飛灰伴著微風從眼前飄過。
再看間,他原本狼狽惡臭的身體已經消失無影。
銅盒子則“咚”地掉落在地上。
“沒什麽用的東西,燒了。”瑟菲勒捏住眉心,解釋了一句。
所以那飄的洋洋灑灑的,是我的骨灰…伊斯心情微妙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