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然貼著師父魁梧的身軀走著,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出現在他眼前的全新世界。
他們所處的是一條稱不上寬闊的街道,四周都是兩三層的矮樓,用硫磺木、石磚與硫磺沙土粗劣地搭建著,其中,規格較為規整的樓房會外飾一些黃金色澤的金屬,鑲嵌數顆淡紫色的雕刻鑽石作為裝飾,石磚中的窗口往往延伸出木杆或鐵杆,掛上屬於自己種族的旗幟。
在複雜而凌亂的街頭,忙碌地穿行著大量長相怪異的人形生物,其中最為高大顯眼的,是一種通體淺藍色,身高接近五米的小型巨人,下顎粗大凸出,頭部的中央生著一隻巨大的眼珠,用粗劣的獸皮當作衣物粗暴地套在身上,手持一根大棒。
來這裡的路上,他從師父的口中聽到過這一族的介紹。他們是“食人魔”,體型巨大,智力低下,數量少而難以形成成體系的文明,但對建築的破壞能力尤為突出。
與食人魔一同行動的,往往還有一些矮小且畸形的深綠膚色生物,眼神呆滯,潛伏在陰暗處行動。
它們被稱作“天國哥布林”,與這個世界的哥布林在血緣上很像,但愚蠢程度則遠超過它們。
本土的哥布林雖然平均智商低到連簡單上鎖的寶箱也打不開,但也偶爾會出現能從事魔法研究與科技研究的高智力種,至於天國哥布林……海斷魂甚至懷疑它們究竟有沒有自我意識。
與那些綠色生物一起行動的,還有一具具駭人的骨架,他們表現出對陽光的強烈厭惡。它們是亡靈族,大部分由泰拉瑞亞地下洞穴複生的屍骨感染屍氣復活,也有少部分是埃特尼亞的亡靈召喚師遺留下的召喚物。
在介紹埃特尼亞集市時,師父曾經向他提及過歷史上發生的“舊日入侵”事件,而這裡的大部分低智慧亞人種族,都是那一戰過後,殘留在這個世界的殘兵敗將留下的後裔。
在清理了地表大部分神明後,魔君亞利姆將矛頭對準了硫火巫女,至尊災厄的故鄉,在地心熔岩湖泊與獄岩石塊大陸上建立起的黑曜石帝國。
彼時魔君的力量已恐怖到令整個世界畏懼,盤踞在地獄的惡魔大君自認為他的奴仆與惡魔不足以與其對抗,利用一顆水晶從另一個宇宙召喚了一支舊日軍團。
殘存的史料中沒有對那支軍隊著墨過多,魔君和他的軍隊在一日之內屠盡了地獄大部分惡魔,以及埃特尼亞軍團超過九成九的軍力,只有一頭異界的雙足飛龍被留下圈養,及部分亞人兵士乘亂出逃。
思慮著,海天然發現一名高而瘦的哥布林從巷道穿過,身上披著破爛的裹布,腰間隱約露出幾根管狀的淡藍色試劑。他的眼睛立刻直了,那些外城人曾告訴過他,那種藥劑是治愈一切疾病的良方。
“師父……”海天然焦急地扯了扯海斷魂的袖口,只是海斷魂卻呆滯地沒有回應。他面色僵滯,似乎沉浸在巨大的震驚與焦慮中。
“淵海災蟲未死?!”海斷魂幾乎咆哮般在腦內大聲發問,“這麽重要的事情為什麽現在才說?”
“我遇到的所有人,包括你,都口口聲聲堅稱海災神未死,並以它的臣民自居——雖然我不明白做它的臣民比做魔君的臣民好到哪去。我才是那個應該驚訝的人才對,你們真的一千年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那……”海斷魂大口喘息著,上一次他這般狼狽還是被無數召喚物啃噬到瀕死,“你是怎麽斷言淵海災蟲仍然存活的?這一千年的歷史,
對你而言應該是一片空白。” “因為,規則只是異變,卻仍未消失。”腦海中的西格納斯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硫磺海的規則,或者說,幻海的規則。”
“潮汐,風暴,酸雨,以及硫磺海生物的暴動。這些災禍依然存在,只是變得極度不規則,缺乏明顯的數學規律。說到這點……小鬼,你明白憎恨神明的魔君,他的帝國中為何會有留給神明的位置嗎?”
“為何?”海斷魂問道,西格納斯問的,也正是他好奇了很久的問題。
“因為規則——按照我故鄉的說法,應該叫做‘天道’。神明可以被殺死,但在這個宇宙,它們承載的天道卻不會被殺死,只會轉移。一位神明的死亡,往往會導致它承載的天道分裂,產生更多新的神明。”
“什麽玩意?!”
海斷魂一臉震撼地看著西格納斯,刹那間泄露的力量波動,令周遭不懷好意,蠢蠢欲動的哥布林不禁連連後退,與神遊的他對視的食人魔更是慌張不知所措。
“神明的力量來自於它們司掌的規則,那規則,則可能是更本源神明戰鬥時剝落的規則碎片,被某些未開化的生物無意中吞食;當然,也存在本就是強者的生物主動追尋神明征戰的足跡,尋到了成神的契機。”
“而當一位神明瀕死,它司掌的規則便會陷入混亂與狂躁;當它身死,那條規則會短暫消失,直到轉移到新的神明身上。當年,為了弄明白這條定律,我們糊塗地犧牲了許多無辜的生命,打了很多本不需要進行的仗。”言至此處,西格納斯的魂火一陣黯淡,轉瞬又回歸明亮。
“如果一位新神接管了海洋災禍的規則,硫磺海的規則不會破碎至今。這片海域的自然災害混亂依舊,只能指向一件事——海災之神苟延殘喘至今,只是處於極度瀕死,非生非死的情況。”
海斷魂沉沉地站著,直到感受到海天然焦急的拉扯,他才漸漸緩過神來。仔細思考後,海斷魂逐漸冷靜下來。
淵海災蟲是生是死不重要,甚至,是生則再好不過。
但眼下,比起尋找一位生死不明,神智不知尚且殘存幾分的海災之神,依靠眼前尚且可以信任的西格納斯,提升己方實力明顯更為重要。
西格納斯改變心意,願意給予庇護是最好的情況,而最壞的情況,他們必須在短時間內培養出足夠多,足夠強的神之使徒,讓進攻海災氏族,收割靈魂的成本遠大於收益。
“怎麽了?”回過神來,海斷魂注意到海天然焦急的源頭。
而當他看清那藥劑是什麽時,他沉靜的臉色瞬間冰冷了下來,狠狠瞪了那名哥布林藥劑師一眼,對方立即嚇得落荒而逃。
“師父,您……”
“那不是什麽好東西,天然。”海斷魂滄桑的面上多了幾分悲哀,“不論他們向你怎樣吹噓它,相信我,那是害人的東西。”
“答應我,如果不是戰鬥的需要,一輩子也不要碰那個東西。一旦沾染上,你就回不了頭了。”
二人說話間,嘈雜喧鬧的街區似乎靜了幾分,一名全副武裝,穿戴正式的哥布林重甲步兵出現在他們眼前,鞠躬行了一個人類的禮節。
“讓統領久等了。酒保已準許了您的來訪,接下來請由我為您領路。”
語罷,哥布林重甲兵轉身,向遠方的一顆格外高大,枝葉樹冠延伸得極為厚重的巨樹走去,以海斷魂強化過的視力,隱約能看到樹冠間的建築物。
“走吧。師父向你承諾,回族後會盡我所能,治好你的母親。不要再讓她接觸那種藥劑了。”
領著有些失落的海天然,海斷魂隨著哥布林重甲步兵的步伐,向著巨樹走去。
越往內走,暴力,血腥與姦淫便越是多見,到後來,海斷魂只能命令海天然抓住自己的衣擺閉目前行,躲避那些打樁機般的哥布林,以及暴躁的食人魔內鬥時飛濺的腦漿。
那麽多好鬥且未開化的亞人種族,被奪走生存空間,強行擠在這片環島上,對於任何治理者而言,這都將是個棘手的死局。
庇護期結束後,這裡該會更糟糕吧。
“酒保……有趣,照那名哥布林的意思,這裡的話事人竟然是那個開酒館的。”
前行著,思慮間,西格納斯的聲音在海斷魂腦中再度響起。
“老混蛋,你認識那個艾特尼亞人?他竟然是你們那個時代的人?”
“只是一面之緣。我曾在地獄徘徊過一段漫長的時間,滅亡黑曜石帝國的一戰,我亦有參與。”
“那個所謂酒保,他是那一戰殘留的少數艾特尼亞人,也可能是殘存在泰拉瑞亞的最後一名艾特尼亞人。
“或許,只有他知道怎樣再度打開艾特尼亞的大門,召喚出那支軍隊。”
“艾特尼亞人,他們的特點就是不會衰老,不會自然死亡。我也曾嘗試過研究他們身上的規則,製造延長凡人生命的法陣。”
“原來如此。”海斷魂繼續前行著,已進入巨樹樹冠的陰影范圍內。
進入了這范圍後,周遭的奸淫擄掠之事反而急劇減少,環境的衛生水平亦大幅上升, 見到的亞人也都衣冠整齊,文明程度截然不同。
此外,海斷魂還遠遠地望見一些身披長袍兜帽,或是刻意施展魔法遮掩面部的人形生物。
那些應該是大地的住民。與他們一樣,海斷魂的面部也用暗影魔法處理過,如果他不喜歡,沒人能記住他現在的長相。
很明顯,這裡便是艾特尼亞集市的內圍,泰拉瑞亞眾多大型地下交易站之一。
弑神者軍團並不管轄這裡,發生在這裡的一切交易都會被帝國默許,至於各文明內部怎樣處理這些走私者,那是他們自己的家事。
海斷魂不想與他們產生瓜葛,他的目的,只是找到那位哥布林工匠,取得補給後,留下海天然,帶走那套尋神者深潛裝甲。
“那名哥布林工匠……或許也是用了你那所謂的法陣,才從魔君的年代一直苟延殘喘到現在呢。”觀望著巨大樹蔭下連綿的商鋪,海斷魂無心地自言自語道。
“從魔君的年代一直活到了現在?!”這回輪到西格納斯震驚了,“小鬼,那個法陣的研發失敗了,並且被我和永凍確定在理論上不可能成功。”
“你口中的那名哥布林,他有屬於自己的族內姓名麽?”
“沒有,”西格納斯鮮有的情緒波動讓海斷魂來了興致,“知道他存在的人很少,但至少,在兩百年內,他一直都隻以這個名字低調地活動。”
“有趣……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了。”西格納斯情緒複雜地念叨道,“既然那個畜牲活到了現在,我們之間的那筆舊帳就該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