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的冰涼氣息愈發濃鬱,硫磺海的夜已漸漸深了。天幕蒙著一層輕薄的幽綠。
燃燒迸射的篝火旁,裹著災蟲絨長袍的海天然已沉沉地睡了。
體力嚴重耗損,情緒劇烈波動後,這或許是這孩子有生以來睡得最沉的一覺。也可能是他踏上強者之路後,所能睡的最後一個安穩覺。
海斷魂仍沒有睡。閃動的火光中,他聽到那孩子呢喃著硫磺海上的一切,凌冽而發腥的海風,徹夜響個不停的潮漲潮落,以及一些,可能是他死去父親,或是病重母親的名字。
他的目光凝視著眼前兩個白慘慘,血淋淋的顱骨,那是蟲瞳、蟲舌的頭顱。海斷魂沒有虐屍的怪癖,返回實驗室挖出這兩顆顱骨,也不是為了拿來裝酒。那兩顆頭顱不太對勁。
那兩顆頭顱看得出來是人類的顱骨,卻又有些不對勁。
其中的一顆下顎明顯收縮,顴骨及額頭的部分出現了細小而分散的空洞,空洞內部殘留著一些神經組織和締結組織,竟隱約像是要長出新的眼球。那是蟲瞳的顱骨。
至於另一顆,蟲舌的顱骨,他的下顎明顯地出現脫臼的痕跡,眼眶之間的空隙增大,兩顆眼球似要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全新的不明組織。
六點魂火在黑夜中燃起,海斷魂抬頭,西格納斯從黑暗中浮現,觀察著這兩顆頭顱。
“血腥信徒,腐化信徒。他們是神之奴仆,最低等的那種,沒有資格借用神明的規則之力,只能像瘟疫的被感染者般,將自己遭受的感染傳播給他人,他們背後的勢力則只是給了他們不會被這瘟疫立刻殺死的能力。”
得到西格納斯給出的答案,海斷魂毫不猶豫地捏碎兩顆頭顱,攥成齏粉,阻止這兩股危險的力量繼續感染。
他清楚,自己殺死的不過兩個奴仆,兩個傀儡,真正的敵人是猩紅、腐化兩股恐怖的邪神信徒勢力。庇護期尚未結束,他們已在海災氏族的高層安插了自己的奴仆,覬覦上了阿薩福勒的每一條生命。
而允許自己兩名最強的弟子投入邪神的懷抱,大長老蟲殤,乃至議會的四名大長老,都絕對脫不了乾系。他們的手,伸得比自己想象中要長得多。
敵人越來越多了啊……海斷魂無奈地搖搖頭,攤開一張地圖。
沒有使用那些召喚師隨身攜帶的電子儀器尋路,海斷魂不能確定,“機械星主”嘉登及他的勢力現在究竟處於怎樣的立場,如果可以,他不想在網絡上留下任何重要的蹤跡。
“你有怎樣的打算?”西格納斯靠近那張雪獸皮紙製成的地圖,“先帶那孩子回阿薩福勒麽?”
“不,”海斷魂搖搖頭,“議會決定對我下手,雙方此刻已到了撕破臉的邊緣,我的回歸會令失態徹底失控。要回去,就一定要提升實力,準備萬全。而我知道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全地完成物資和武器的補給。”
海斷魂指向地圖的一處,那是硫磺海淺海區的一處環形浮島帶,呈現為一個不規則的長條狀。西格納斯注意到,其上標注了許多類人生物的頭像,那裡似乎是大量亞人種族的聚居地。
“埃特尼亞集市。”海斷魂指著其上扭曲複雜的文字,那是不是魔君統一後的泰拉語,而是異族在貿易中形成的語言,“那是地精族、哥布林族、食人魔族、死靈族,還有部分帝國走私者聚集交易的非法交易站。”
“義父與那裡的老板有一定交情,同時,亦有恩於在那裡久居的,
一位避世不出的哥布林族工匠。相信此行能從他那裡得到些許幫助。”言罷,海斷魂看向熟睡的海天然。 “也得把這孩子先安置在那裡。以他目前修為,跟著我太危險,冒然從硫磺海近海返回阿薩福勒城內,可能會引起議會不必要的關注。暫且得委屈他在埃特尼亞留一段時間了。”
“不教他些東西麽?”西格納斯的身形漂浮著,身下的暗影蠕動著,拖來一本漆黑封皮的魔典,“他畢竟是你名義上的徒弟,在這個世道,不犧牲一些東西是活不下去的。”
“你瘋了嗎?!”海斷魂頗為震驚地望向西格納斯,“連這個年紀的孩子,在你看來也有必要沾染你們暗神那一套嗎?”
“冷靜些,傻孩子。”西格納斯的言語裡多了一絲嗤笑,戲耍海斷魂似乎在他看來很有意思,“這不是那本《暗神熵決》,只不過是一本記載了些少咒文的暗影魔典。”
“只要使用人類或智慧生命的影子,也就是靈魂作為燃料,讀出提早記載在其上的特定文字,就能從其中的四個暗影魔法中選擇一個發動。當然,這個過程也會造成暗影的侵蝕,但那侵蝕的程度極低,可以被時間衝淡。”
“你他媽的。”無奈地笑笑,海斷魂從西格納斯的觸足中接過那本魔典,“多謝了,老混蛋。”
海斷魂收下魔典,拍散身上塵土,向著埃特尼亞方向的海岸走去,只是西格納斯卻依然緊隨著他,沒有輕易松口。
“你知道的,終有一日,他也將不得不踏上這條路。在性格方面,他和你很像。我希望你做好了心理準備。”
“這一點……”海斷魂走到岸邊,身上逐漸浮現起暗影侵蝕留下的荊棘斑紋,自從那一次超負荷運轉熵力後,每次他使用暗影的力量,身上總會浮現這些越來越大的瘢痕。
“我不需要你提醒。但在那之前,我會盡我所能避免這一切發生。”
“魍魎。”海斷魂的話語落下後,他身前的陰影悄然延長,一直蔓延到硫磺海中,在那裡滋生出許多類似水藻的暗影枝條葉片,隨後開出兩朵透明的花朵,再從中裂開,化作一頭生著數個花骨朵狀首級,身體類似藻類與植物根莖的影怪。
經過短暫的了解,海斷魂已對西格納斯贈與的這朵“暗影玫瑰”有了初步的了解。除了能借助她召喚、控制影怪軍團外,西格納斯借出的影怪中,也存在初步的分類。
海斷魂最先見到的,通體渾圓肥胖,以觸足在地面爬行的影怪名為“爬行夢魘”,反應遲緩,不擅長戰鬥,但勝在數量多、消耗少,更適合作為耳目、助手使用;
相對的,戰鬥特化的影怪,則是名為“巨喙夢魘”,生著巨型尖刺巨口,以四隻細小的足高速移動的存在。它們擁有可怕的移速與咬合力,即使本體脆弱,高傷害與高敏捷的組合也令它們每一個都足以對付第七重天以下的普通修士,先前的一戰,便是它們拖住了蟲舌,為海斷魂爭取了恢復時間;
此外,影怪中還存在名為“暗影編織物”的特殊存在。它們的個頭近似倉鼠,主體是一張緊縮的,哀愁哭泣的臉,隻用三隻極短小的殘肢移動,並且極度脆弱,任何程度的傷害都足以將它們摧毀。
它們的使命不是戰鬥或輔助,而是被自己的召喚者吃掉。吃下編織物後,暗影會主動縫補吞食者的傷口,並激發細胞重組,在短時間內將縫補的位置用血肉替代。但同樣的,吞吃這種影怪造成的暗影侵蝕最為嚴重。
至於最後一種,就是海斷魂此刻召喚的“潛遊恐懼”。這種影怪的各項屬性都沒有突出之處,卻能夠在海面極速、自如地移動,對於缺乏航海工具,而又不敢輕易暴露自己位置的海斷魂而言,可謂是解了燃眉之急。
海斷魂畢竟是專精戰士職業,體內的魔力儲量不高,施展魔法的消耗也比普通法師來得大。若指望靠他的水上行走魔法,帶著一個人硬生生走到埃特尼亞,下場一定是兩個人一起墜入硫磺海。
“走吧。”海斷魂抱起熟睡的海天然,踏上了潛遊恐懼纏繞滿枝葉的背部,“乘著天還沒亮,我們得多趕幾裡路程。”
……
天已蒙蒙亮,清朗的朝曦中,硫磺海近海蒸起一層朦朧的霧。
灘塗附近徘徊的搗魚與變異鱷龜尚未蘇醒,天鰭魚在半個小時後才會乘著第一陣強風飛行,劇毒的海膽亦結束了一夜的濾食,貼附在暗礁中沉眠,這將是硫磺海最為平靜祥和的一段時間。
而在覆蓋著整片硫磺海面的磅礴霧氣中,一道長發飄逸的身影正直立於海面之上,風衣中護著一個幼小的身影,以極快的速度破開霧氣與浪潮,在模糊的朝陽中以恐怖的速度踏海疾馳著。
“看來只能到這兒了。”海斷魂抬眼望向愈發強烈的日光,腳下的潛遊恐懼已經微微地熔化起來,他吟唱起水上行走魔法,同時為懷中抱著的海天然也施加一個水上行走法陣。
在波濤洶湧的硫磺海陪父親蕩舟了半生,像海天然這樣的孩子,已被上萬次教導這片海域的恐怖凶險。漁人間甚至流傳著大量的傳說,說陣亡在焚海之戰的魔君兵士亡魂依舊徘徊在這片海域,會抓走腳伸在船外的孩子當替死鬼。
而今第一次用自己的雙腳,堂堂正正地站在這令他自幼恐懼,吞噬了他無數叔父及好友生命的酸腐之海,除了新奇與不可思議外,海天然那顆幼小的心臟中升騰起的,還有一絲勇氣。
人類能以自己的力量對抗恐怖自然的勇氣。
“師父,”海天然扯著海斷魂風衣的袖口,“那些生鰭的東西是什麽?”
海斷魂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出現在浮島酸腐木碼頭構造之下的是一群海馬人,全身覆著藍鱗,人身海馬首,脖頸和雙臂生著長而扁的魚鰭。他們持著黃金三叉戟,純黑珍珠般的眼眸中透著敵意。
“亞人種,海王一族。有傳聞說,他們的祖上與我們的族人同出一脈,但在焚海之戰後,他們堅定追隨先代王的殘部,海災氏族則接受了魔君的條件,兩族因而決裂。”
海斷魂說著,漫步向那群亞人走去,神色全無退避之意。這裡是魔君律法中特意留下的“模糊地帶”,聚集在這裡的大多是無庇護者,即使被殺人,也只有埃特尼亞的主人會向破壞規則者追責。
而當閑庭信步般迫近的海斷魂, 釋放出他十一重天力量的恐怖泰拉流時,縱使對外來者多有敵意,此刻他們也只能退避,為海斷魂一行人讓出上岸的道路。
“哦……有趣。”海斷魂向著浮島內側的建築物穿行時,西格納斯的聲音在他腦海內響起,在有陽光的地方他無法以本體出現,“千年前,阿米迪亞斯及部分族人曾可以在人形態與海王形態間自如變身。想不到他的後代會分別遺傳他的兩個形態,更還幾乎反目成仇起來。”
“這沒什麽可奇怪。”海斷魂警戒著四周,在腦海裡回話,“魔君的統治下,人族的地位遠高於異族,所有的亞人種飽受歧視壓迫,甚至不得不進入危險的硫磺海與人族隔絕。他們仇視人族理所應當。”
“說起來,小子,你打算怎麽向族人解釋你的力量暴增,還有身體異變?你知道的,我沒有庇護你們一族的閑心,你的族人大概也不會接受一位新的神明闖入他們的文化。”
“這也是我來此的目的之一。義父曾將一件尋神者的深潛盔甲存放在工匠那裡修複,那件深淵深潛服是上古流傳的至寶,甚至能在硫磺海底,海床裂縫中的深淵內頂著恐怖的水壓探索。”
“待我回族取回實權,我會重啟‘尋神’行動,隨後假稱,千年前瀕死的海災神‘淵海災蟲’已被尋到,將一切因果推到那位神明身上。這樣,名義上繼承了海災神衣缽的我,也便能名正言順地穩住民情。”
“假稱?”西格納斯顯得有些不解,“淵海災蟲一直沒有死。你們自稱它的侍奉者、追隨者,竟然連這個也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