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紫色的暗影焰跳動著,海斷魂在冰冷的地面醒來,眼前是被縱向撕開的半顆頭顱,半張驚恐的表情永遠凝結在了最後一刻。
手掌摸索著撐到一灘腦漿,海斷魂猛地滑倒,一頭磕在嘉登實驗室的合金地板上。
他的下顎終究是不能當鎬子用的。
再次嘗試爬起,海斷魂又在一灘血上打了滑,看來想這片地板上找塊乾淨地兒可不容易。
數次摔倒後,海斷魂終於艱難地爬起,強忍著頭痛欲裂的暈眩環顧著四周。
除了一些殘破的血肉碎塊無力地蠕動外,一片死寂,仿佛一切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真的沒有發生過麽?
海斷魂看向自己下顎蒼白的連鬢須,再抓下一縷長發,黑發與白發混雜在一起,彰顯著先前發生的慘烈一戰。
低頭看向自己抓著發絲的臂,順著肌肉生長的紋理,蔓延著一根根纏繞盤桓的漆黑荊棘紋路,同樣的紋路一直延申到全身上下,如玫瑰根莖的棘刺,顯得頗為猙獰。
那是借用暗神熵力的痕跡,一些不可逆轉的暗影瘢痕,彰顯著暗影對他的侵蝕。
這就是代價。
索性不再糾結於自己身體發生的變化,海斷魂緩緩踱步,走過一具具屍身,相中了一件還算完好,防禦性能和敏捷性尚還滿意的貼身軟甲,撕掉破損的雙臂,勉強能算作一件背心。
將其套在身上時,海斷魂才注意到自己肩頭漆黑絨毛構成的長巾,它們如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般,衣物穿上時,那些菌絲絨毛竟自行從衣物的絲線空隙中探出,重新組成一條垂至兩肩的長巾。
背心搭配長巾,實在是很悲劇的衣品。
沒辦法,海斷魂只能再搜羅來一條深色長褲,抓來兩條皮帶系上。
再在能源區找回了蟲瞳戰鬥前特意脫下的,蟲殤親賜的災蟲絨毛長袍,總算是湊齊了強者特有的背心披風衣品。
幸好長袍的邊緣鑲嵌著潔白的長絨,他用意念控制著脖頸上的絨毛轉變成純白色後,與那件雍容華貴的長袍相得映彰,頗有幾分霸者氣派,配合他身上的猙獰荊棘紋路,總算是有了幾分統禦者的氣概。
穿戴整齊後,海斷魂沒有去尋西格納斯,也沒有喚出永恆大陸的影怪,而是獨自走到一處牆角,默默地坐了下來。
在他身旁坐著的,是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蟲鐸。
他的胸腔破了一個大洞,心臟嚴重破損,長時間的失血,令他微弱的細胞重組只能吊住最後一點點生命,隨時可能死去。
“養母此時在做什麽呢……?”海斷魂掏出從蟲瞳長袍裡摸出的雪茄,用粗糙的拇指將其點燃,“她又要傷心了吧。”
“不會的……雖然不了解她的過去,養母她是個不平凡的人,我……不過是她漫長旅途中的過客……”
蟲鐸遲緩地說著,他說得很慢,說話時,還要吐出肺裡凝固的血塊。
“斷魂……如果你死在這裡的話,她大概要心疼許久……但也是為了她浪費的時間……”
海斷魂愣了愣,夾著雪茄的手停住了:“我從沒想到你會這樣看待媽。”
“你會明白……就在不久的將來,你會發現我是對的。我挑選家人的眼光……從沒有錯過。”
蟲鐸的說話吃力起來,似乎急於證明自己在這方面的權威性。
“罷了。”海斷魂長吐一口煙雲,“最後的時間,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因為我認為你的理想注定會失敗……你以為我會這樣說嗎?”蟲鐸無力地笑笑,
“當然不是……我的確認為你所想的太過天真,可你也知道……我不介意為愚蠢的理想送死的……只要是家人的理想……” “家人……”海斷魂咀嚼著這個令他聽到想吐的詞,歎道:“你們海螫觀都是一群惡心的複讀機嗎?像個沒斷奶的孩子。”
“沒斷奶……或許大哥你沒有說錯……”
蟲鐸顫抖著苦笑起來:“你們都太強了……你已是前統領的義子……海災氏族名義上的皇者……淵繆他也有統禦萬軍之資……若是災天能活到現在,成就也……只會在你之下。”
“但我……我是個多余的東西呀……就是怎努力,我也取不到成功,我命中注定就平庸啊……”
“我是養母最沒用的兒子……我的義兄弟……他們的意志都足夠克服血脈的缺陷……但我就無能……所以我就多余……我就不該出生才是……”
蟲鐸深深凹陷的眼窩裡滴出拉絲的血來,他的細胞重組已經混亂,免疫系統開始攻擊自己的眼球,他已沒有幾分鍾可活了。
“義兄弟們……我知道他們不會蔑視我,不會因我沒力量便看低我,拋棄我……但我也明白……世上沒有超脫物質關系,力量關系的情感……”
“而我……我便不希望再被視作累贅……漸行漸遠……那是比被拋棄更為恥辱的事……”
“就因為這個?”海斷魂憂愁地長歎一聲,摘下嘴裡的雪茄,斬掉自己咬過的尾部,塞入蟲鐸淌著血的口中。
他們總是平分任何東西,最後一次也不例外。
“咳,咳咳……我是個自私而愚蠢的人啊,”咬著雪茄的蟲鐸猛烈地咳嗽起來。
“不被人拋棄的唯一做法,就是提前拋棄別人。是不是愚蠢得不可救藥?但我,我遭遇的一切卻令我把這奉為圭臬……它已扎根在我的靈魂,潰爛入骨……”
“即使我想掩蓋自己的自私……自己的卑劣……裝作友善溫和……我的欲望,我的恐懼……他們也會令我原型畢露……咳咳咳。”
蟲鐸劇烈地咳嗽起來,雙眼失去神采,僵硬的牙關緊緊咬著雪茄。
海斷魂下意識地想為他治療,只是手伸出一半,卻僵在半空,緩緩收了回去。
“請不要原諒我,斷魂……讓我一個人……帶著我應得的痛苦……死去……”
“好……我也沒有原諒的打算。”海斷魂沉默著起身,身後黑白相間的長發飄揚,隱約露出他腦後附著著的另一顆腦。
他雙手合十,腦後的腦裂開一條裂縫,露出其內的一顆眼球。
“十一重天力量,混亂之腦。”
蟲鐸眼前的一切終於模糊了。
昏暗血腥的鋼鐵囚籠霧氣般褪去,再次清晰時,眼前已是一個涼爽的夜晚,他坐在阿薩福勒的碼頭岸上,身邊是寡言的災天。
一頭漆黑短發的海斷魂提著一條通體鱗甲的大搗魚,從泛著微微綠波的硫磺海上走來,爬上岸,擠進他身旁。
每年的這一日,海斷魂都要殺一條這樣大小的搗魚,一種近似鱷魚,卻能在深海及劇毒中安然生存的魔物。對海斷魂而言,這是他少數能做的,悼念死難在那一日的海魄的手段。
“已過去兩年了,斷魂。不要再做這樣冒險的事了。”
蟲鐸不無心痛地看著海斷魂身上添的齒痕與爪痕,“活著的人永遠比死去的人更重要。”
“我知道……鐸,我知道。”海斷魂靜靜地立著,提著那條與他幾乎等高的搗魚長尾,“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自被流放到外城,我已殺了很多人。”
“大多是迫不得已,大部分是罪有應得,但其中也有一部分是無辜的鮮血,或是被我誤殺,或是為了生存而掠食。”
“我是個殘暴的人……是個有罪的人。但我的小妹,海魄,她是無辜的,她沒有殺過一個人,如果不是她攔著,死在我手下的無辜者可能是現在的幾倍。”
“為什麽,為什麽那一天命運要讓有罪我活下來,讓無罪的海魄死……到底為什麽了?”
海斷魂接過蟲鐸遞來的便宜煙草,仰望著黑洞洞的天,不知道向誰問道。
“因為命運就是這樣他媽的東西。”
那時比海斷魂高兩個頭的蟲鐸,望著遙遠的蒼穹,摟住了他義兄的肩膀,回答道。
“它不在乎誰曾犯下過什麽,不在乎善惡,亦不在乎你是否準備好迎接它。強者或許能逃避,能拖延,但即使擁有那等特權,到最後,他們還是不得不將它面對。”
“而除了將它接受,我們便別無選擇。”
“是麽……”海斷魂稚嫩眼眸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痛苦。
“那麽說,我們被生自己出來的雙親拋棄掉,被有著同樣命運的人為一點物資殺掉,被內城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當成血食喂給禽獸吃掉,也都是應得的命運嗎?”
“……至少我認為,是的。即使可能不是,這麽想,也會讓我們更能接受那些離別。”
“命運麽……”海斷魂微眯的眼神鋒利了起來,“我突然很想試著殺死它。”
“我以前可沒發現你有這樣的幽默感。”聽著這天真到荒謬的話,蟲鐸漫不經心地笑了。
“為什麽不行?在這世界上,只要有足夠力量,什麽東西都可以殺掉。在魔君弑神前,有人相信那些東西可以被殺死嗎?”
蟲鐸愣了愣,他在海斷魂的眼裡看到了認真。他竟然開始思考這句話的可能性了。
“二弟,三弟,在不遠的未來,我會變得強。很強,令命運不能把你們輕易從我身邊奪走的強。”
海斷魂站起身來,遙望著幽幽的蒼白圓月,斬釘截鐵地說著。
“而在那之前,你們都要好好地活著,一個也不許先死在命運手裡。”
“要殺掉……命運麽……”
蟲鐸低吟著他此生最後一句話,心跳漸漸地虛弱,終於停止了。
海斷魂輕輕地伸手,合上了他那雙瞳孔放大,被血汙覆蓋了的眼。
他的仇恨消弭了,只是他那顆本被仇恨填滿的心,卻也空缺了一塊。
“西格納斯。”緘默著的海斷魂突然問道,“世上有司掌命運的神明麽?”
“有。”
西格納斯的六點魂火從虛無中緩緩燃起:“我不能說出祂的名字,但我可以告訴你,魔君一直在找殺祂的辦法。”
海斷魂沒有回話,他踱步走過滿目瘡痍的戰場,從每一具尚看得出輪廓的死屍身上翻找可用的卷軸、藥品與武器。
這是他宣泄壓力的習慣之一,只是今次,這做法卻不如他希望的那般有效。
一股難以名狀的焦慮,在死寂中灼燒著他的內心。
堅持著自己和義父的理想,他已走了很遠很遠,即使無數人批評他天真愚蠢,即使他的追隨者中有許多人不把他相信,他仍然堅持。
他便是這樣,頂著別人的否定走到今天的。
但他做的一切真的有意義麽?
至今為止,已有很多人死在了這條路上,大部分是他的敵人,但也有許多是他的戰友。
他想試著挽救一切,但他所做的一切,可曾真的救下過一條生命?
如果到最後,海災氏族仍無法逃過滅族的命運,那些弱者依舊要成為強者的祭品,他們的犧牲,可還有意義?
海斷魂給不了答案。
一直以來,他都把一切成敗,一切責任壓在自己身上,因為他是年輕者中的最強,他便相信,作為最強者的自己不會被這壓力擊垮。
但他錯了。今次,親手殺掉義兄弟的他,做了自認為正確的事的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慌亂與迷茫。
他看得到路,只是他邁不出去了。回過神來,彷徨的他一腳踏在了空處。
先前被混亂之腦不斷塞入的記憶並非毫無影響,只是他以遠超常人的堅韌心性強壓著恐懼。
而今,現實的刺激, 暗影的侵蝕,混亂之腦塞入的情緒殘留,一切的一切不斷刺激著他,令他亂,令他狂,令他……癲。
西格納斯默然地看著這一切,沒有插手。
他可以救海斷魂這一次,卻不能救他一輩子。
他必須靠自己挺過暗影的侵蝕,否則,隨著他的力量不斷增強,終有一日,當自己再無法壓抑海斷魂的暴動時,他會徹底瘋掉。
海斷魂瘋了一樣地刨著他所能看見的一切屍塊,神經質地從裡面搜出一切有用的物資。
他實在窮怕了,窮瘋了,年少時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缺少藥物及武器的那段日子給他留下了太大的陰影,令他下意識地作著這強迫症般的行為。
他在找,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或許,他不是在找某個東西,而是在找一個答案,一個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問題的答案。
而當他瘋了般撕開蟲舌的血肉蓮花座,血肉紛飛地攻擊著一切時,他狂亂的雙手突然顫抖著停了下來。
他哆嗦著,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自己的雙手。
在他寬大的掌心之間,捧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孩子,血肉模糊,卻艱難地用盡全力呼吸著,不肯放棄自己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口空氣。
海斷魂緊緊地抱住了那名孩子,淚,再一次從他那緊閉的眼裡不爭氣地流出。
他們所犧牲的一切是有意義的。至少,有一條無辜的新生命因此得到了拯救。
海斷魂緊緊抱著那團幼小而燃燒著的生命,如一個絕望的人,死死抱住希望。
這孩子,他便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