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厄第三紀元末,庇護結束前三百五十七日。日暮。
被弑神者軍團運動軌跡切割的天幕之下,硫磺群島焦褐的山石崎嶇地蜿蜒在海面,這些尖銳且奇詭的山峰在墨綠的海面星羅棋布,如一大片地幔的排泄物。
說是排泄物或許並無不妥,因為正是千年前當魔君的巨刃劈開海底地殼,噴湧而出的熔岩竄出海面後冷卻才形成這一大片不規則的浮島。
或許是因為靠近焚海一戰的主戰場,硫磺群島附近的規則損壞尤其嚴重。比海中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混亂輻射,與毫無規律的磁場異變,令弑神者軍團也不太願意途徑這裡。
緩步行於峰巒峭壁之下,海斷魂從灘塗中爪出一條滲著綠血的變異鰻魚,反手擰掉魚頭,抓著扭動的屍身生啃起來——血是辛辣的,肉是酸的。
不能指望這些能在硫磺海活下來的生物有多美味,對於剛剛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大量流失血液的他而言,只要能及時補充這些水,鹽,蛋白質和金屬元素便已足夠。
至於劇毒、輻射和寄生蟲?那不是他這等級的強者該考慮的問題。
而說到口味和口感……可能是暗影的侵蝕對他的味覺產生了影響,也可能是他真的餓極了,原本極討厭辛辣血腥氣味的他,竟然啃得頗為津津有味。
一連抓出數十條酸腐鰻魚,以海斷魂再度強化過的肉體,從泥沙與礁石的巢穴中抓出這些東西如探囊取物。
待到烈日幾乎要被地平線吞沒,海斷魂又掰下一些細碎的礁石,子彈般擲向逐漸染上暮色的天空。
現在正是天鰭魚歸巢的時候,很快,一條條肥大的天鰭魚落下,氣囊被扎破的它們在沙地上蠕動掙扎著,很快癟了下來。
這些魚類大部分時間都滑翔在空中,體內的毒素水平遠低於其它生物,只是皮質過多,可食用的部分並不充裕。
而海斷魂特意花費時間打下這些,則是為了一個不太能承受毒素的人。
將滿滿的漁獲裝入隨手搜刮來的儲物袋,海斷魂向著峭壁之下,嘉登廢棄實驗室與地面的連接處走去。在那裡搖曳著點點星火。
途徑幾片破碎的甲板,與殘肢斷臂一起擱淺在灘塗之上,那是他屠殺隨行的奴仆供奉後留下的血跡,被染紅的血水至今尚未消弭。
當海斷魂提著滿滿一袋血淋淋的獵物,回到他在峭壁下用過期的乾枯藥草點燃的篝火時,那名孩子已經醒了。滿頭亂發已變得蒼白,他抱著雙膝,蜷縮在火堆旁,深藍的眼眸呆滯地望著跳動的火苗,腫脹的眼袋已再流不出一點淚來。
以海斷魂目前的修為,尚且只能激發自己的細胞重組,無法治愈他人;而西格納斯的大部分智慧已在歲月中磨損,所剩下的治愈手段都會造成暗影的侵蝕,對於一個脆弱的靈魂而言,任何腐蝕都可能徹底改變他的性格。
因此,為了吊住這孩子性命,唯一的手段,也只剩下使用那些召喚師隨身攜帶的初級治療藥水。
這種淡紅色的藥水會消耗飲用者的體力,快速激發細胞重組,飲用後,細胞會進入長達一分鍾的疲勞期,在此期間無法再次飲用。
而當使用者的體力枯竭,已無法支持細胞重組時,它則會消耗生命力作為代價。
別無他法。在海斷魂看來,折損壽元艱難地活下去,也總歸好過不明不白地死去。
見海斷魂走來,那孩子仍呆呆地坐著,雙目失神,似完全沒有察覺到海斷魂的靠近。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但這點聰明,最好不要用在遠強於自己的人身上。”海斷魂走到那孩子對面坐下,將袋子裡的天鰭魚一條條丟到他眼前。
“治療藥水能治療哪些部分,會留下哪些後遺症,哪些體質需要間隔多久才能再次使用,我記得很清楚。”海斷魂掏出一條鰻魚,放到嘴邊啃了起來。
“孩子,你沒有裝聾作啞的必要。我海斷魂沒有不能讓族人聽到的秘密,就算有,我也不可能對你這樣的孩子下手滅口。”
聽著海斷魂的說話,孩子空洞而血絲遍布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神采,他搶食般抓起沙土上的天鰭魚,顧不得狼狽,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瘋狂地咀嚼了堅韌的表皮半天,才吮吸到一絲鐵鏽味的苦澀血肉。
進食結束後,海斷魂仍坐著,繞有耐心地看著白發孩子狼吞虎咽著,眼神不禁有些朦朧。
當年他落難時,絕望時,養母也如這般給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看著自己貪婪地吞食著任何能塞入口中的東西,而今他成了看著的那方,卻已是物是人非,故人不再。
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孩子吞咽的動作慢下來,用不合身的衣服擦了擦嘴,用七分疑惑,三分警惕的眼神盯著這個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戴著與仇人近似的長巾,卻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滄桑男人。
“你是哪裡人?你的父母可還在世?”海斷魂頓了頓,問道。
他明白這是個殘酷的問題,但長痛不如短痛,這些避無可避的話題不如乘早問了。
“我祖上是中城居民,但到了爹這一代,已移居到中城外圍。我娘身患重疾,常年臥床,我爹為攢錢救她……”說到這裡,少年抿緊了發白的嘴唇,眼裡燃起一絲仇恨。
“在硫磺海近海替人撐大船,被內城的上人殘害了。”少年抬起頭,死死盯著海斷魂脖頸上的雪白長巾,“害我爹的人在哪裡,您知道嗎?請告訴我。”
“告訴你?”火光中的海斷魂笑了,“告訴你又能做什麽?找他們送死嗎?”
“不。”少年堅定地搖搖頭,乾燥腫大的眼裡閃過一絲落寞,“我要回城內,照顧我娘。我沒能力攢錢替她換肺,但,但最後的日子裡,我要陪在她身邊。等送走娘後,我要變強,然後找他們復仇。”
“哦。”海斷魂不以為意地應付一聲,眼底卻流過一抹讚賞,“變強。所以你需要資源,需要功法,需要時間,藥劑和武器。最重要的一點,你需要一個老師。”
“但你要明白,害你父親的,是議會的人。掌握幾乎全部修煉資源,修煉體系的,也是議會的人。議會之間雖互有利益摩擦,但他們不會徹底背叛彼此。而就是你願意隱姓埋名,拜仇人的同僚為師,他們也只會把你當作武器,而非強者培養。”
“那您呢?”沉默著的少年突然開口,“您很強,而且,岸上那些內城的上人,是您殺的吧。您可以教我如何報仇嗎?”
“我麽?”跳動的火光中,海斷魂玩世不恭的臉上終於浮現正色,他知道,接下來這個問題才是真正重要的。
“那些殺了你父親的人,他們很可能是為了殺我才坐上你父親的船,為了殺我,順道如割掉一根草芥般,把你父親殺掉的。從這個角度來說,我與你父親的死有不可推脫的因果關系。”
“所以……我是你的仇人麽?”
海斷魂盯著少年那張蒼白而充斥著仇恨的臉,這個問題將決定他的命運。
在內心深處,海斷魂希望少年的回答能讓自己失望。
他不指望這個年紀的孩子有什麽明確的判斷力,如果他因此事遷怒於自己,那或許是一件好事,至少,未來的他不用面對龐大而陰險的議會勢力。
他的確有些過人的天賦和心性,但那些不足以支持他對抗著這殘酷的世界活下去。
若自己的計劃能成功,他或許會在中城發瘋般努力一陣子,隨後和他的母親一起得到踏足大地的資格,在五彩斑斕的全新世界中將一切仇怨忘卻。那不會是太差的人生。
而若他的回答沒有令自己失望,那麽,等待他的將是一條荊棘遍布的,專屬於強者的苦難傷痛之路。他將面對遠超出自己能力范疇的敵人,而他唯一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勇氣和鬥心。
“爹告訴過我,誰與我有仇,誰才是我的仇人。”天然盯著海斷魂蒼白濃眉之下,深藍的雙目,斬釘截鐵地說道,“誰與我有恩,誰就是我的恩人。”
“好……”
海斷魂長歎了一口氣,刀鋒般的眼神柔和了下來,眼裡不知不覺掛上一層朦朧的水霧,他走近天然的身邊,把自己身上的長袍脫了下來,為他抵擋夜晚的寒意。
“你答得很好。”
少年的眼立刻興奮地圓睜了:“您願意當我的師父了?您可以教我,怎樣殺盡那些殺我爹的人了?!”
海斷魂卻搖了搖頭:“當你師父,我可以考慮。但我恐怕沒法教你殺盡那些害了你父親的人,因為他們已經被我一個不剩地全部殺乾淨了。”
“什麽?”天然的興奮瞬間僵在了臉上,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失落與迷茫,“他們都死了……那我……我該做什麽……他們真的都死了?”
“嗯,一個也沒有放過。”海斷魂有些神傷地點點頭,從儲物袋裡找出另一件墨綠的長擺風衣穿上,“但孩子,你知道麽?殺你父親的,不止那些人。”
“不止嗎?”天然好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還有誰?”
“殺你父親的人,是幾個姓蟲的召喚師;站在他們背後,教導他們該做這些的,是議會四大勢力之一的海螫觀;默許海螫觀濫殺我們這些弱民的,是議會那些麻木不仁的掌權者;允許這樣的議會奴役所有人的,則是這個腐爛的世道。”
“世道……”少年的眼神迷茫了,“我的仇人,是這個世道嗎?”
“不。你沒法殺掉世道,我也沒辦法,即使世上最強的人,連命運也可能殺死的人,也沒法毀掉世道。但在我們雙手所能觸及到的地方,我們可以改變它。”
“你已親身體會過這些悲傷……你了解這種痛苦與仇怨,所以你不希望再體會到這哀傷,也不希望這哀傷再降臨到別人身上。這就是我們一直在為之努力的事業。”
海斷魂蜷起一條腿,一隻手肘靠在少年身上,看著溫暖的火光中,他臉上的迷茫逐漸變得清明。
“你能理解,並認同我說的這一切麽?”海斷魂看向少年,“這個問題對於你而言或許太早,只是很抱歉,現在你必須做出決斷。生存,或是,抗爭。”
天然轉頭看向海斷魂,在他眼裡倒映著跳動的熊熊火焰。
他已忍受了太多,那一切的一切將他們逼到世上最陰暗混亂的角落,剝奪他們的姓氏,剝奪他們的健康,最後連他們生存的一點點權利都要奪走,憑什麽,憑什麽他們要忍受著這一切?憑什麽他們生來就是為了這樣屈辱地死去?
他要抗爭,即使眼前的長夜只有那麽一點點星火燃燒,他也要抓住任何機會反抗!
他堅定地點下了頭。
“很好。”海斷魂眼神複雜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夜已越來越深了,被暗影侵蝕的他已開始感不到漆黑的寒冷,但手中這個鮮活的生命卻能令他感到生命的暖意。
“你叫什麽名字?”
“天然。爹說,我們這樣的人沒有擁有姓氏的資格,我只有這個名。”
“不,你們有資格的。所有人都有這個資格”。
“我的姓氏曾被我的雙親剝奪,後來,義父又把它賜回給我,而現在,我把它再送給你。”
”從現在起,你的名字就是海天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