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維希認為,美好的一天要從充足的睡眠開始,所以就算他昨晚後半夜才睡著,他依舊堅持著保證八個小時的充足睡眠,在大概十一點的時候才起床。弗格森太太對他的行為強烈譴責。因為他忽視了弗格森太太為了一頓豐盛早餐所作出的努力。
當然,昨天發生的事情依舊回蕩在他的腦袋之中。這段宛如意識流一樣的東西來回的不停的在他的腦海中滾動,他沒有辦法去阻止自己思考這件事,就像人不能阻止自己去呼吸一樣。
“路德,有你的信。”弗格森太太從門外的郵箱回來,手上拿著一本用羊皮紙包裹的書和兩封信。一封上寫著聯邦社會科學出版社,一封署名費希特律師。
路德維希不太關心第二封,因為這個火漆,這個樣式的信封他可見的太多了,老爹的品味看樣子在這幾年還沒有什麽變化,而且為了省錢,妹妹的信和媽媽的信應該都在裡面。
第一封他給予了足夠的尊重,因為這一封關系到他的學術生命。大概半年前,編輯若望先生特意找到了他,邀請他為某個傳統撰寫一個關於心理學方面的文章,沒有記錯的話是關於煉金術傳統的。若望先生也是一位很有名氣的人物,他當時為了報道探索隊發現失落王國的新聞,讓跨洋電報連發了四章知識聖典第一卷的內容,搶下了當時所有的電報線路,然後優哉遊哉的把消息發了回去,讓當時的真理報獨享了報道失落王國的巨大榮耀,在這之後三年,他就被調到了聯邦社會科學出版社。
為了完成這份邀約,路德維希還拜訪了修堡大市最有名的煉金術師,安東尼奧殿下,那時候他還沒有選擇道路,所以他並不知道這是一位已經踏入金階層的大師,達到在他們自己的學派裡面被稱為4=6的階層。那位大師友善的為他介紹了一些煉金術傳統包括流變,原初之土,水銀之蛇之類的。
在這些基礎上,路德維希和謝林教授一起發表了一系列文章,主要是介紹以自性為基礎的心理學和煉金術傳統之間的關系。這些文章最後被若望編輯收錄在一起,被稱作《金枝的秘密》,謝林教授最後沒有同意把他列為共同作者,甚至不願意他的名字出現在書的扉頁上。路德維希邀請他和若望編輯見一面,他也不願意。所以這本書最後變成了路德維希的獨著,雖然這不太符合學術規范,但是鑒於另一方作者很樂意促成這件事,若望編輯最後還是同意了。
經過了接近4個月的整理,看樣子這本書終於要出版的,路德維希終於感覺到了一種輕松感和愉悅感。那本樣書寄到了他的手裡,他撕開了牛皮紙,裡面有一張預付的支票和一本八開大小的書稿。一股油墨的香氣鑽進了路德維希的鼻孔。
真棒,他的眼睛都笑成一條縫,好東西啊好東西。這本書為他鋪平了向真理之路的縫隙,就像一份酵母一樣,讓他這團麵粉擁有了膨脹的機會。一旁的弗格森太太靠了過來,她手拿著樣書,帶上老花鏡翻閱著鉛字。看了一會她就搖了搖頭,“我實在是看不懂”
路德維希笑了笑,他看著自己的著作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樣,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向自己的同事說漏嘴了。
問弗格森太太拿了一把拆信刀,路德維希哼著家鄉的小曲把信口劃開,裡面果然有三封信。那封最短的應該就是父親的,那個最厚的應該就是自己妹妹的,那封有淡香的信紙就該是母親的。
父親大人還是和往常一樣的不同意他去修堡大市學習的決定,
畢竟他的父親一直希望他能留在韋林諾行省的阿琛大市,父親約翰馮費希特是阿琛大市的市議員,也是當地名律師。在他眼裡,他已經為路德維希規劃好了前途,畢竟阿琛大學也是舉世聞名的學府,而且以法學聞名,據說法學系系主任還是他的好朋友。但是路德維希不喜歡一眼看得到頭的未來,至少當時不喜歡,所以他逃離了。 起初他的父親拿著特蘭特雙扳機轉輪,堵在家門口揚言要讓路德維希知道為什麽七步之內槍又準又快,嚇得路德維希有兩年不敢回家。後面老父親的脾氣也沒有那麽大了,也很少出庭,甚至在家裡面養了一隻貓,這個時候的信裡面就沒有那麽大的火藥味了。前幾年見面的時候,父親還是不願意和路德維希說話,但是態度已經明顯軟化了下來。現在,老人隨口提了一下韋林諾省到提爾省的列車已經修好了,並要他好好保重自己,看得出有人想和路德維希和解了。
母親的信上倒是說的挺多的,一部分談了談她對自己好孩子的思念,此處省略200字。更大的篇幅主要是在談她現在所做的某些研究,特別是對七省自治聯邦獨立戰爭的研究,並且拜托路德維希從另一處前線修堡大市查點資料,並且在今年某個時候帶回來,此處省略近3300字。路德維希總感覺是在和一個研究夥伴通信,甚至他的母親還承諾給他一個通訊作者的名字,甚至還不是第二作者。在信的最後,母親提示他,妹妹按時間已經到了修堡大學進修,現在應該已經開始上課了。
“親愛的路德維希,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妹妹和你一樣選擇去了修堡大學學習,據說是法學院,所以你最好乘著有空去看看她,假如米婭知道你知道但是你不去看她,我不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一想到自家妹妹以前特別喜歡學父親讓人品鑒一下槍和人在七步內的辯證關系,路德維希感覺自己的頭就大了起來。他的印象裡米婭還是兩年前那個15歲的跳脫少女,這兩年沒時間回去看看她,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樣子了。
接下來米婭的信,就顯得有點暗流洶湧了。信裡面首先是寫了關於自己最近的學習進度,路德維希很難想象他的妹妹竟然選擇了法學院,但是他的妹妹沒有告訴他已經到了修堡大學,只是含糊的提了一句出遠門學習。然後稍微寫了些家裡發生的事情,雖然沒有很清楚的說明,但是自家妹妹和自家父親拿著槍對峙實在是太有既視感了。而且他完全相信他們倆做得出這種事情。
米婭更像父親一點,果敢堅決。而路德維希自認更像母親一點,更像個純粹的學者。但是自家妹妹來了,路德維希還是自覺有必要去關懷她一下。
弗格森太太看著路德維希把信收完,打趣道,“你還記得你妹妹嗎”
“當然記得,”路德維希一臉驕傲,“她大概這麽高”路德維希先比了比自己的大腿,感覺上不太對勁;又比了自己的腰,感覺還是不對勁;比了比自己的胸口,感覺還是差點意思。
“你還是放棄吧,”弗格森太太從櫃子裡拿出了一個小盒子,“把這個帶給你妹妹,就當我對小朋友的關心吧。”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他記得今天下午法學院似乎有一節公共課,他只需要在4點之前趕到教室就來得及。
所以不著急。路德維希慢悠悠的吃過了中飯,在弗格森太太午睡之後出門去找自己的妹妹,雖然他沒有了課,但是今天也正好是周四,他剛剛想起來自己要去治療室去值班,正好就和他目的不謀而合。
剛一進校門,就有學生向路德維希打招呼。他點了點頭當做自己的回應。布告欄上巨大的海報告訴所有人酒神祭就要來了,按理來說每年的酒神祭都是由文學院和一些社團共同操辦的,所以可能會遇見米婭?路德維希惡意的笑著,他已經能想象那個女孩的表演肯定會很精彩。
但是首先,他還是要先去治療室那邊簽個到。他從側門走進了治療室的大門,換上了衣服在校務人員那邊報了個道,然後又從正門走了出去。因為這裡已經將近一年沒有人來過了,除了路德維希自己過兩周來和謝林教授複查以外就沒有什麽人會來了,所以路德維希穿著白衣向教學樓走去毫無負罪感。
“路德,你去哪啊?”路德維希剛從樓梯轉過來,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啊,阿德勒教授,剛剛校務通知我,我的樣書到了,我剛準備回辦公室把東西放一放。”路德維希有點心虛的看著面前這個拿著講義的中年男人,這幾年看來,阿德勒教授一點變化的都沒有,依舊穿著一件淡黃色的夾克,掉漆的手杖還沒有換掉,只不過面容上的皺紋又比以前加深了,薑紅色的頭髮顯得人有些病態。
“不錯,若望編輯和我提過了,說你是個很有想法的學者。”阿德勒教授看著古板,但是永遠不吝嗇讚美,“你很棒,如果想開門新課可以和我說,我會幫你安排安排,不過可能要等到下個學期了。”
不等路德維希回話,阿德勒教授就要去趕下一門課了,“有什麽麻煩要和學院裡說,學院的大門永遠為你打開。”
麻煩?路德維希更加心虛了,他在原地目送著自己的老師慢慢遠去,他不知道阿德勒教授是不是知道了些什麽,他直覺可以相信阿德勒教授,但是他不願意把別人牽扯進麻煩中。
“路德,你再想什麽呢?“愛德蒙一把搶過了路德維希手上的樣書,”我看看,你竟然出版專著了?自費的?“
“誰說的?預付稿酬我都拿到了。”路德維希掏出了一張支票,背書寫著聯邦社會研究基金,“哎,一不小心啊。”
“哼,”愛德蒙冷笑一聲,“那過幾天的款項你先墊付下,我們回頭再找學校裡面報銷。”
“回頭再說,今年的公共哲學課是誰在上?”路德維希拉著愛德蒙邊走邊說。
“課程來說應該是亞瑟教授,平時每次亞瑟教授都和海格校長對著開課,所以沒有人選他的課。所以這次學校裡面特意給他安排了公共哲學課讓他消停一下。你關心這個幹什麽?”愛德蒙一臉不爽,看樣子他對路德維希背著自己偷偷發文章不開心,但是路德維希理解他,實際上愛德蒙是為自己開心的。
“我妹妹偷偷來法學院進修了,”路德維希在教室外面找了個地方等著,“我還是得來看看她吧。”
“你還有個妹妹?我怎麽沒聽你說過。”愛德蒙跟著路德維希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等著,時不時和路過的學生打個招呼,她不會和你很像吧?那可太可悲了。”
“你一定要這麽說話嗎?”路德維希瞪了一眼愛德蒙,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講台上,亞瑟教授正好講到了關於他對悲劇的看法,不得不說這種類似於吟唱的說話方式充滿了一種戲劇感,“幸福終究不過人生的短暫停留,是沉淪的誘惑。悲劇實際上是人對這種泡沫的反思。那種蓬勃的生機,那種純淨的痛苦局促著人回到現實的苦難中。假裝安慰自己生活得幸福,只是因為這個世界乏善可陳,對於那些僥幸逃過匱乏和痛苦的人們來說,無聊還在每個角落等待著他們。”亞瑟教授喘了一口氣,而這個長句標志著他授課的結束。
沒有停頓,亞瑟教授打開門向外面走去。路德維希和愛德蒙向那位老先生低頭致意,換來了亞瑟教授的笑容,但是不過一瞬間,這位慈眉善目的老教師就消失在樓梯間內。
教室裡面的學生慢慢站了起來,三三兩兩的向外面走去。不時有學生看見了在教室外面等候的兩人,跑來向他們打招呼。他們隨便的應付了幾句,等著目標出現。路德維希有點後悔,直接來這裡找她是不是有點魯莽了。
“路德,你怎麽在這?”一個帶著大大帽子的少女挽著另外一個身量很高的女孩向他們走來。
“莫伊拉,你認識他?”黑發少女有點驚詫的看著路德維希,路德維希突然想起了那天在校務辦公室見過的女學生,一種莫名的既視感湧上心頭,不過她隨即換上了微笑,“你好呀,哥哥。”
米婭笑了起來。路德維希感覺一條鯰魚滑過了背後,他有種拔腿就跑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