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人的眼睛中看到的景象肯定不會有設身處地所看到的陰鬱濃厚,那股薩奇教授眼中的濾鏡已然消散,在路德維希的眼中是一條遠比他想象漫長的甬道。搖曳的燈光映照出了大小不一,尺寸不同的森森白骨,些許口器留下的痕跡在白色的底色上尤其顯眼。
托馬斯修士以一個極其低沉的聲音吟唱著一首來自遠古的詩篇,在空蕩的步道裡被傳頌著。
天懸地絕,凡世陸沉。
帝愆其殃,為恃上神。
有道者出,有知者存。
維命系人,外建內分。
為放逐故,帝罪其民。
恨之既久,貌邊形異。
自陰翳中,從詭譎處。
稱懲罰者,計十二臣。
為首者五,或名榮耀;
有號忠誠,兼有智識;
更懷二者,強健昳麗;
繼有七罪,或曰慵墮;
有名輕慢,或字貪婪;
饕餮縱欲,嫉憤強戾。
凡眾生貌,竟入此彀。
宇宙以外,靈界之中,
黃金王座,永世高聳,
人族帝皇,暫尊之上,
時歿天啟,有罪者凶。
這一段詩篇時從遠古傳來的呼喚,是隱秘在歷史中的回響。路德維希不由得側目,為什麽托馬斯修士要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吟誦一篇來自過往黃金年代的神話。
托馬斯修士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路德維希的目光刺傷了他,在他從未驚慌的面龐上湧現出了精彩的顏色。他咬著牙,胡子跟著他的喉結抖動著,他狠狠地盯了回去,用自己銳利而憤恨的眼神盯住了路德維希的手上的燈。
陌生感環繞在路德維希之間,他第一次問自己,是否真的認識這位自稱是托馬斯的修士,他究竟記得什麽,又不記得什麽。
“托馬斯,你還好吧?”路德維希試著喚醒那個熟悉的托馬斯,在這條甬道裡,任何意外都有可能發生,“醒醒。”
“我很好,”托馬斯修士的手錘滑落在了手上,一步接著一步向路德維希的身前走來,每一步都壓住了路德維希的心跳。
還好,那被詛咒過的音樂在路德維希背後響起,從骨髓中回蕩的鈴聲以奏鳴曲的形式出現,莫名的惡意瞥見了他們的位置,伸出了它貪婪的手,想要攫住他們在歷史的影子。
托馬斯修士的眼神柔和了下來,他指著後面洶湧的暗影沒說出話,那斷斷續續的音樂已經消失了。路德維希絕對敢斷定,這段音樂盒的位格並不低,只是因為沒人發現而已,到底是哪個倒霉貨做得標記?
一個穿著大黑袍的人突然打了個噴嚏,這個噴嚏直接中斷了一場喚醒古代造物的儀式,他的名字被憤怒地喊出,似乎是克裡曼。
當然,他們身後的黑暗也隨著湧動了起來,那堆積著的白骨被什麽東西擠下了台階,發出了咚咚的響聲,然後是窸窸窣窣滑過台階的聲音,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看樣子是他們之前的行動提前喚醒了沉睡在此地的邪惡,或許他們根本就沒有睡著,一直不眠不休的觀察著自尋死路的人。
但是那股猶如海浪的聲音正以排山倒海之勢壓來,他們不由得邁開了腳步。小女巫不忘給他們開了一瓶靈藥,讓他們的速度變得更快了起來。
然而,這一條甬道卻出奇的長,一路向下延伸到了超出路德維希認知的地方,在薩奇的記憶裡,那一條縫隙,一條滲著光的縫隙早該出現在了眼前。
現在只剩下了一條永遠向下的通路。 最後,這條道路把他們送到了幽深的洞穴之前,眼前有一具被啃噬乾淨的屍骨,依稀可見它展翅於天際的樣子。它聳立在十字架上,空洞的目光嚇退了那緊隨而來的蠕蟲。逼得他們只能用沒有眼睛的視線死死的窺視著路德維希的身影。
老修士喘著氣,張口想要解釋他剛剛的處境,然而路德維希示意他不用再說了。那首藏在歷史深處的詩歌肯定和這個地方有著關聯,不然為何偏偏是托馬斯修士以古怪的語言吟誦出了那篇藏在歷史中的神話。
帝皇因為自己的傲慢衝破帷幕的故事是作為通識記載在教典之中,他決意把偉大的靈界也納入強盛的帝國板塊,卻引發了陸沉,幸虧有賢者的教導,人類才重新確立了自己的帷幕。
為什麽帝皇要復仇,他深愛著人類,卻口口聲聲說要審判罪人,誰有罪,誰又無罪呢?
“你來了。”
高聳在十字架上的烏鴉屍骸動了起來,憑空出現的黑色血肉在光的掩映下交織出了強壯的軀殼,周圍翻滾的暗影凝聚成了他的羽翼,覆蓋在血肉之上。陰影流逝之後的空洞失去了顏色,顯露出無,而不是深沉的黑,能讓意識模糊,視線沉淪。
“你是誰?”小隊裡的四個人聚在了一起,他們用肉眼見證著這具重生的烏鴉變化成人的樣子,帶上了荊棘冠。
“我是...”這個穿著烏鴉袍的男人沉思的片刻,他乾淨的臉龐露出了疑惑,“我是誰?”
“啊,這不重要,”他笑著搖了搖頭,“重要的是,你們來了。繼承人們。”
他揮了揮手,那盞散發著藍色光輝的燈搖到了手裡。在他手裡的燈光變回了溫暖的橙色,只不過在那些空洞之上失去了自己的色彩。
“無名之人為主人們服務。”他優雅地欠了身,展現了自己的從容,絲毫看不出他從死亡中歸來,“為了方便起見,您可以稱呼我為瑞文,渡鴉也不錯。”
“你沒有自己的名字嗎?”小女巫舉起了手,“您自己的名字是?”
“它被偷走了哦,”他豎起了自己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唇前,“抱歉,我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您不是伊克姆家族的人嗎?管家之類的?”繼承了薩奇教授記憶的路德維希提出了正確的問題,“我們和他們又沒有血緣關系為什麽偏偏選中了我?”
“啊,這個問題我可以替您回答,首先,伊達姆不是以血緣為傳承紐帶的,它僅僅只是一個名稱,意味著監視者。在我沉睡之前,伊達姆之名就已經流傳了成百上千年,只是看樣子,這一代的伊達姆已經忘記了他們的職責,已經讓貪婪快要掙脫束縛了。”瑞文,或者自稱渡鴉的男人試圖講解清楚其中的利害。
路德維希也借機告訴他關於伊克姆男爵的傳說,在他的視角裡,伊達姆已經墮落了,成為了邪惡和古怪的代名詞,那高聳的廢墟、累累的白骨、都說明了上任主人在這裡犯下的墮落罪行,連自身的名諱都已經被遺忘,變成了伊達姆。
“獄卒被腐蝕的故事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沒想到又一次發生了,”渡鴉在聽完了路德維希的故事後不由得搖了搖頭,“還有其他人呢?寶石翁、大步佬、小惡魔呢?都死了?”
“呃...應該是都死了?”米婭猶豫了一會還是開了口,“渡鴉先生,現在是新歷1021年”
“這樣嗎?”渡鴉擰起了眉頭,一股輕柔的靈性從他們身邊拂過,在遼遠的地方觸發了回響,這當然不是路德維希所知道的,“總之,在你們完成了四鎖的試煉之後,你們中將會有人——不管幾個將會承繼伊達姆之名。”
“有什麽用嗎?”小女巫又舉起了手,她總有很多問題,“我可以拿到什麽好處?”
“當然...沒有!”渡鴉伸出頭摸了摸小女巫的頭,他身上的氣場壓製住了莫伊拉身上的奇怪問題,“相反還很危險,他不是福利,而是責任。貪婪已經順著命運的絲線找上你們了,這才是你們能夠來到這裡的原因。”
“那我們還可以放棄嗎?”路德維希害怕麻煩,“現在走來得及嗎?”
“來得及,”渡鴉給他們讓開了路,”請自便吧,先生們、女士們。”
“那還是讓試煉開始吧,”托馬斯修士看了看晦明不定的道路,那股惡意依舊被阻斷在外面,等著這一代的伊達姆放棄自己的責任,“我們已經等不及了。”
“行吧,”渡鴉揮了揮手,一條帶著光的路徑出現在了他們眼前,他們跟著渡鴉的腳步踩在了透明的台階上,在他們下方是巨大的競技場,被上方高懸的四個光暈所照耀著,“親愛的小姐——當然我不是說你,來自綠森林的小朋友,你應該很擅長決鬥吧。”
“一般吧?您這是, ”米婭突然被聞到,顯得有些慌張,就像被逮到開小差的學生,“您?”
“請不要對我使用敬辭,”渡鴉依舊領在前面,在轉過好幾個圈以後他們就落到了堅實的土地上了,“那您請聽好了,也請各位聽好了。”
“這是第一道試煉,”渡鴉清了清嗓子,掏出了三把他們從沒見過的東西,“啊,這個你們沒見過,那我換個樣式。”
然後他拿出了三把顏色不一樣的手槍,款式都是路德維希熟悉的款式:“挑戰者將會遇見兩位勇士,他們會使用和你們一樣的武器——你們現在的武器都是這個樣子的嘛?名字叫什麽?還是動能武器?這不關鍵啦,重點是那位穿紅色衣服的勇士他的武器只有70%可能生效,黃色衣服的勇士呢,他有90%的幾率成功。你會身穿藍色的衣服,在決鬥裡第一個開槍,還有呀,在你後面行動的是紅色衣服和藍色衣服的勇士,直到剩下最後一人。”
“輸了會怎麽樣?”路德維希問了個他關心的問題。
“死。”渡鴉很乾脆地回答了,“但是你會死的很安詳,而且死後也很安全。”
他舉起了其中一把手槍,那把手槍上標上了太陽的圖案:“太陽圖案的的槍有60%的可能成功,星星圖案的是8成,月亮圖案有百分百的成功率,第一輪必須要有人出局,而且要依次行動。不然全部判負。現在,你們有兩百...”
“分鍾?”
“199,”渡鴉笑著看著小姑娘逐漸蒼白的臉,“198,請自行計時,我會在最後20個呼吸提醒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