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值得相信嗎?”托馬斯修士在另外一條濕潤的甬道裡問著路德維希的意見,他清楚的感覺到了自己腳下的土地在呼吸,在顫抖,怪異的溫暖感滲透了鞋子的外面,輕柔的撫摸著他的腳趾尖,帶來一絲詭異的溫柔,“我是說,你知道些什麽。”
“我不知道,”路德維希向來有一說一,他也感受到了那種黏膩的觸感,就像踩在了活的死人身上,“但是我們知道的太少了,只能希望他沒有欺騙我們。”
“假如我們被欺騙了呢?”小女巫拉著米婭的手,在她長期的藥劑調配生涯之中,她處理過很多類似的東西,比如蜘蛛的卵巢,獨角獸的胃,還有什麽海妖的角,她強忍著惡心,試圖告誡自己不要想太多。
“不要悲傷,不要生氣,歡樂的日子總要來臨。”
“你的幽默感很不合時宜,米婭。”路德維希頭疼了起來,他頭疼的頻率越來越頻繁,他下定決心如果能活著出去,一定要去找布萊克斯通醫生看一看。
但是事實上是他們一頭霧水的被安排了任務,在路德維希原本的思考裡,事情似乎不應該是如此展開,至少在他的設想裡,伊克姆男爵應當是墮落的侍奉者,邪惡的追隨者,不可名狀的惡人;現在看來他只不過又是一顆被懲罰者利用的棋子,是倒霉的獄卒,是被那位古早帝皇嫉恨的存在。
但是薩奇教授為什麽不告訴他,為什麽記憶裡沒有關於男爵手稿的一部分,難道事情真的是像他所想的那樣呢?
假如渡鴉才是那個被稱作貪婪的墮落存在呢?假如他的行為僅僅是為了利用路德維希解開過去不知何人施加在他身上的舒服呢?那些被稱作伊達姆的人真的能相信後來人的智慧嗎?
但是這樣的推斷顯然面臨著極端的問題,假如他們是同一個人,那麽為什麽要這麽大費周章?假如真的打算永久的囚禁一個人,又為什麽要留下鎖呢?按照路德維希的設想,他要是和別人有仇,他絕對會把仇人扔到一個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比如時間的裂隙之中。
按照這個邏輯推演,他們被蠕蟲盯上是被認定為伊達姆的繼承者,那麽托馬斯修士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為什麽他非要和路德維希一起親身涉險呢?他對這個和藹的老人究竟知道多少?托馬斯為什麽要騙他?還是說他也不知道真相。
他為什麽會被伊達姆選中,原因何在?路德維希總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謎團之中,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跟著蛛網前進。
但是米婭也是被選中的那位,顯然她似乎知道什麽,那麽為什麽不能和自己的血親說呢?
這一切的思緒在一扇由括約肌組成的大門面前中斷了,淡淡的腥臭味隨著上面的血管鼓動而匍匐,在血肉蠕動之間,隨著一陣莫名的抽動,那扇血肉之門緩緩的扭開了。
借著燈光,他們看到了另一片燈光。在兩片不相容的光幕裡,他們看到了一條面容恬靜的蠕蟲,除了他的口器處有一張安詳的臉——還有那龐大無比的身軀。
路德維希一眼就想起了那隻被薩奇教授記錄下來的,橫亙在天際的身體,以絕對無法阻擋的氣勢向前進軍著。他們之間的聯系在哪?他看見的又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他的手上是渡鴉留給他的一個莫名奇妙的小方塊,不過僅僅只是要求他放在大概四十步外的一個小祭壇上,那個祭壇落在了光影的色塊之中,露出了奇異的景象。
路德維希比了個誰也不懂的手勢,
邁出了第一步。他的腳步輕柔,但是那條安靜的蠕蟲身上浮現出了好幾張人臉,冷峻的視線盯上了他,似乎在質問他意欲何為。 他不打算幹什麽,他只打算放下方塊就走。
那層光幕迅速的收縮了起來,那條長蟲扭動著自己的身軀,拉長了時間的尺度,那短短的幾步在光影交錯之間變得無比漫長。
冷漠,極端冷漠的視線投向了他。
那汙濁的貪婪醒來,把臉對向了他。
難以言喻的貪婪從心裡浮現,各種各樣的渴望,希求如排山倒海一般用來,在那種焦渴之間,他聽見了清脆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路德維希艱難著開口,他擠出的話語帶著血和力量,“我是...”
“這不重要,”它的話語十分冷靜,“你是他派來的?”
“如果你說的是一位自稱渡鴉的人,對的。”路德維希的背後被汗水浸濕,留下了一片白痕。
“渡鴉?”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耐人尋味的表情,“終於連名字都不剩下了嗎?你把那個方塊放在那裡吧。”
“您這是?”顯然,這個封印完全已經失去了作用,單單是對方在無意識之間流露出來的靈性就遠超了路德維希的想象,“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年輕人,”他疲憊的眼睛合上了,路德維希沒有想過在一條蠕蟲的臉上有如此精細的表情,痛苦和疲倦被鐫刻在了他的身體上,“我為孩子們的魯莽道歉,它們只是...餓了?”
路德維希沒敢說什麽,他慢慢走到了被風化的祭壇面前,藍色的液體蕩漾著路德維希的臉。那個奇怪的方塊沉沒進了那窪不祥的液體,發出麝香的味道,縈繞在路德維希鼻尖。
太順利了。
路德維希不相信有這麽順利。他回頭看過去,貪婪,或者什麽其他的,已經再次陷入了沉睡,回蕩在他耳邊的嘶吼聲也漸漸散去了,那層光幕就像鏡子一樣破碎,露出了洞穴的影子。
他並沒有在其他地方,他就是在那地下的巨大空腔之中。腐爛和莫名的臭氣縈繞在鼻尖,他打了噴嚏,爆響回蕩在空曠的洞中,棲身於石柱上,消弭在了視線外。
路德維希走過去,用手把躺在地上的三個人喚醒。但是他不敢用力,免得等到他們醒來之後還要被暴打一次。
他蹲在地上,卻看見了一雙赤裸的雙足,他浮在被光映照出的水上,修長的線條一路蔓延到腰間,在胸口處停止。路德維希知道是誰來了。
“主人,您成功了。”渡鴉伸手扶起了路德維希,“您繼承了伊達姆之名。”
“不,他根本沒有反抗。”路德維希看著渡鴉映照出一半的臉,希望看見他的表情。
他的表情還是像腳下的水一樣冷靜,沒有一絲波紋,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
“我們走吧,”他優雅的起身,在須臾之間就已經登上了周圍的山頂。在路德維希眼前的是一座被劈開的山,兩側岩壁已經風蝕出了綠意,一條蜿蜒的河流從山谷之間流出,蔥蘢的森林和黃色的草以莫名之形式而對立,互不相乾,“主人,路德維希閣下,望您諒解,在下有些微事情亟待處理,隻得先行告退。”
在路德維希開口之前,他就已經消失不見了,只剩下蕩漾的影子。
在他身後昏睡的三個人都站了起來,小女巫像八爪魚一樣掛在米婭的身上。路德維希向身後的海德雷姆小鎮一指,示意他們應該下山了。
那是黃昏,一片黃昏。小鎮裡終於傳來了聲音,不管是風聲還是鳥的聲音,還是蟲子莫名的鳴叫,總之是值得被記下的聲音,那些攢動著的蠕蟲終於在路德維希的視線之外消失了,他看見了一隻渡鴉從修道院之上飛起, 落在他的肩頭。
他們三人走回了旅店,看見斯特勞斯用一把破爛的鏟子掘出了一個成人見方的坑洞,那位店主帶著安詳的微笑終於休息了。
斯特勞斯結結巴巴的告訴他們,這個老人是自己的死的,和他沒關系。但是問題在於,就算是斯特勞斯乾的,他們也沒轍。
姑且相信你。
路德維希從老人的口袋裡發現了戒指,那是渡鴉十字的戒指,還有一封信。在歪歪扭扭的字跡中,他的身份終於被揭開了,他就是最後一位伊達姆,墮落家族的最後一員、永恆的守望者、也是罪惡的見證者,或許在他看到因為自己罪行而過世的人們,他也會懺悔吧。
路德維希把他草草埋葬進了草草挖掘的洞穴之中,草草準備的墓碑草草的立在墳前,他們在墳前吃了一頓飯,又在墳前交談著,就像這座墳不存在一樣。
誰能跟這位罪犯共情呢,他的存在就是為過往的罪惡出庭作證,在他的手裡,伊達姆之名終於是墮落了,消散了。這座空曠的渺無人煙的小鎮就是他罪行的證人,只是不知道有多少能委過於他,唯一被肯定的,被感同身受的事情僅剩下了愛、痛苦與迷茫。
路德維希最後生了一堆火,把自己放在了溫水之中,悠長地深呼吸還有擊水的響,他仰著身子,聽著柴火舔舐鍋底的聲音。他把自己沉到了逐漸沸騰的水之中,在溫水灌入耳朵的一瞬間,在他的頭髮漂浮起來的刹那,他終於逃脫了所有的念頭。
好燙。
他猛地探出頭,大聲喊了一句,真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