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做到,我自信滿滿地撇下莫天天,重回教室,邁出步伐一步步緊逼龍言的課桌——啊呸,我自己的課桌,準備進行交涉談判。
停在桌前,我上半身的陰影已經覆蓋了龍言整個身軀,可她依舊無動於衷,旁若無人地翻著手中的書本,不得不說,還真是個怪胎。
直到這時我才有了近距離打量她的機會,不難發現,她的皮膚白皙乾淨,眼睫毛很長,透過鏡片也能注意到那棕中帶綠的眼睛格外有神,她的嘴唇小巧且紅潤,右嘴角有一顆美人痣,的確算是毫無缺陷的一張臉。
但現在不是讚歎的時候,我輕敲了敲桌面,努力擠出一個和善的笑容,“你好啊,請問是新來的轉校生,龍言同學嗎?”
終於,她被我的這番話吸引了注意力,她隨即抬起頭,微張著嘴不帶任何表情地撇了我一眼,可僅僅下一秒她又直接無視了我的存在重新埋頭讀起了書。
咯,真可氣!
但我當然不會因為這點小挫折就放棄,我強裝鎮定繼續扮演著友好的新同學,“我叫唐心,相信你應該已經聽說過我的名字了,前一周由於腿骨折受傷,我都沒能來學校上課,直到今天才回歸班集體,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同班同學了,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
她又面無表情地抬頭看了我一眼,眨巴了下眼睛。額……我就當做這是代表她肯定的答覆了吧。
“騙子。”
冷不丁的,一聲銀鈴般清脆的聲音傳來,一瞬間讓我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我似乎並沒有聽錯,龍言終於開了金口,平靜地吐出這樣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與此同時,她合上書本,用她棕綠色的雙瞳反盯著我的眼睛。她長長的劉海蓋住了一側眉毛,但瞳孔卻明亮而深邃,仿佛正在審視我的靈魂——這種形容的確有些誇大了,但我也著實因此打了個冷戰。
我不能被她的氣場所嚇倒,既然有了反應,就該直入正題了,“那個,龍言同學,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你應該知道我們班級的座位排序是完全按照上學期座次表來的,沒有做任何改變吧?”
“所以呢?”她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還所以呢?你一個新來的不該奇怪自己會有位置坐嗎?我要被她氣死了。
但我還是笑吟吟地看著她,“所以,你覺得你的這個座位原本是屬於誰的呢?”
“當然是你的,甚至連最基本的邏輯推演都不需要就能得出的結論,問這種問題,你是在搞笑嗎?”毫不客氣的人身攻擊,讓我多少有些刺痛。
“額,我想說的是,既然你知道是我的,那是不是應該,那個……”
她不耐煩地歎了口氣,“說重點,你有什麽訴求?”
既然她都這麽說了,我就不再客氣了,我吸了一口氣,“能不能——請你把座位還給我!”
“當然沒問題。”
她爽快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但還來不及高興,對方就接道,“只是我沒料到,在這個班級裡,轉校生理所當然是沒有座位的。”
“不不不,你千萬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班級其實是非常友好的,”我頓時慌了神,甚至有種自己是在欺壓柔弱女子的鎮關西的感覺,於是拚命地擺手道,“其實學校一樓大廳和樓梯間那裡都放置了不少多余的桌椅,我們平常缺東西直接下去搬就行了。”
“這樣啊,”龍言輕笑了聲,“那麽,誰去搬呢?”
“你該不會讓我一個女孩子去吧,
我這細胳膊細腿的,可沒那麽大力氣。” 對啊,這我倒是沒有考慮周到了,既然對方也沒有抵觸的想法,那我自然不會袖手旁觀,“那,龍言同學,我現在去幫你把新的桌椅搬過來,然後你再把這個座位還給我,怎麽樣?”
“你不是腿受傷了嗎?沒問題嗎?”
“額,沒關系,我有莫天天幫我。”我往後指了指那個還在奮筆疾書的少年。
“那一言為定,等你把桌椅搬上來,這椅子就是你的了。”
我喜笑顏開,“太謝謝你,龍言同學,看來你還是很好說話的嘛……”對方的嘴角也隨之彎起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眼見交涉達成,我直奔莫天天處,強拉著他幫我去搬桌椅了。開始時莫天天當然不情願,但禁不住我的軟磨硬泡和威逼利誘,最終還是跟我一起下樓了。
我們兩人在一樓大廳挑挑揀揀,選中了兩件比較乾淨又沒有什麽劃痕的桌椅,莫天天扛起桌子,我則隻用拽著一把椅子,就準備一起上樓了。
“雖說只是把椅子,但你不要緊嗎?”他倒還有閑工夫關心我,“別走半道上摔下樓梯那可不得了。”
“放心吧,我現在活蹦亂跳著呢,腿腳和以往沒有什麽區別。”我可沒有逞能,這是實話實說罷了。
“那就好。”
對於久未運動的我來說,搬著東西上下四樓的確還有些吃力,但一切都是值得的,我即將回歸曾經的港灣了。
可當我們抵達教室,把桌椅放在最後一排時,我卻頓時詫異了,“誒?龍言人呢?”
我四周看了看,她不在教室。
“喂,班長,龍言去哪了你知道嗎?”
“剛出門一會兒,可能是去上廁所了吧。”坐在右側第一排的楚一凌答道。
奇怪,不是說好回來就換位置的嗎?怎麽一會兒就沒影了?
——算了,無所謂吧,反正她已經答應我了,也不急這一時,如果擅作主張把她的書本都遷移過來就太沒禮貌了,我可做不出這種事,還是先等等吧。我坐在自己剛搬來的桌椅上,翹著二郎腿總覽全局。
因為其他人的座次是早已決定好的,因此這套桌椅只能放在教室的最後獨成一排,離垃圾桶最近,還感覺怪孤單的,雖說有些對不起新來的轉校生,但畢竟也有個先來後到,而且應該也用不了多久,老金就會重排座位了,說到底也是老金的失職,我沒必要感到不安。
隨著時間的流逝,教室裡熟悉的面孔們也都紛至遝來,同學們對我的回歸都很熱情,我的人緣一向不錯。
可關鍵的龍言卻始終沒有出現,直到臨近上課,教室裡已經被塞得鼓鼓當當時,班頭老金端著茶杯,頂著他那標志性的地中海髮型也出現在了門口。
然後,隨著上課鈴響,幾乎同一時間,龍言還是以那副黑白配的裝束珊珊來遲。
我心頭一驚,隨即伸直手臂在最後一排微笑著向她揮了揮手。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龍言竟再次對我熟視無睹,徑直回到了教室中部那個原本屬於我的座位上。
怎麽回事?她怎麽了?不是說好換位置嗎?我略帶尷尬地放下了手。
“哦?你不舉手我都沒發現,這不是唐心同學嗎?”老金卻突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把手裡的茶杯磕出響聲,“你們看看,人家剛回來桌椅都提前備好了,這就叫未雨綢繆,考試、做題都是這樣,也難怪別人能考高分。”
這話一出,我頓時懵了,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發覺了一件恐怖的事,我被龍言擺了一道!我也總算明白了這丫頭的險惡用心,她特地拖到現在才出現,就是為了造成既定事實!
現在包括老金在內,全班的認知裡,這桌子是我自己搬來自己坐的,和龍言可沒有半毛錢關系!
“唐心你還沒有課本吧,這節課就先用我的,下課後讓楚一凌帶你去圖書館領。這周落下的課你要好好複習,千萬不能大意,有不懂的地方隨時問我。”老金還在自顧自地說著。
該怎麽辦,必須現在就向老金澄清,不然越拖越不好解釋,最後就真的會演變成既定事實了。
可如果龍言不承認呢?那不就變成了我一個人的胡攪蠻纏?也不對,當時我和龍言的約定應該也有其他同學聽到才對,他們能夠作證——但問題又來了,要我當著全班的面擠兌一名女生,逼她換位置,那樣會不會顯得我小肚雞腸,沒有一點氣量?
啊,不行不行,我不能這麽瞻前顧後,讓她輕易得逞啊!
“哦對了,唐心你的下……”老金突然話鋒一轉,“你現在恢復得怎麽樣了?”
“啊,那個,我、我已經康復了,老師你不用擔心。”
我一下泄了氣,無法再說出事實。
很快,隨著課堂的正式展開,我明白,我已經徹底失去了原屬地的所有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