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喜歡做降妖師。”豬十五說。“曾經我想做個人,一個體面的,有尊嚴的人。我跟隨師父混跡於人世,若乾年,我才知道,即使做人,也並不一定會擁有尊嚴,許多人,也可以說是大部分的人,都卑微卑賤地活著,做牛做馬,供人役使,任人折辱。而那些操控駕馭他們的只是極少一部分人,高高在上。與之相比,大部分的人,只是賤役,奴仆,奴隸。他們甚至不允許有一個像樣的名字,像我師父,叫牛十八,而我,只能叫豬十五,我媽一胎生了我們十五個,我最小。”
我想到了我的名字:尤十三。本來我祖上姓龍,但犯了皇上真龍天子的忌諱,無奈去了一撇,隻好姓尤。
還有我師父,師父大號於雙一,其實師父行二,他不甘心,也只能取個雙一的名字。
我們降妖師也是至賤之役。
我們這些平凡普通的小人物注定是不會名垂青史的,史書上記載的都是那些王候將相血統純正生來就高人一等的人。他們有一個統一的名字:貴族。
與之相對,我們都是:賤役!
“一段偶然機緣,我認識了師父朱十八,師父將平生所學盡數傳之於我,理所當然地也是不得不為之的,我成了一個降妖師。但我並不喜歡這個職業,我只是想過平靜的生活,在這片山林中,與世無爭,看那些花花草草,或開放或枯萎。冬天落雪了,我便躲在一個大樹巢裡,舒舒服服地睡覺。平平淡淡地過完我這豬的一輩子,也就夠了。”豬十五悠然地敘說。
“每個人都想過平靜的生活,奈何這世上遍地妖魔。你即然成了一個降妖師,就不要忘記自已的責任!帶我去見你師父。”我師父此言算是承認他是降妖師,而且打算放過他了,要知道師父若非今年得了青光眼,眼神不好,尋常妖魔斷難逃出他掌心。
“師父死了。”豬十五語氣沉重。
“死了?”
“兩年前就死了,生了一場重病,一病不起,葬在九陽山下。”
“那你說被你吃進了肚子…”我說。
“我指的是師父的學問知識,降魔的法術,哎…”豬十五歎息。
您瞅我這榆木腦袋…
“這麽說來,貴殿下榻之地,我們冒然上門冒昧打擾,您看,這個,多有得罪…”
“請便,請便。反正也是荒廢寺廟,你我皆是路人,談不上打擾。”豬十五複臥到草堆裡去,“睡吧,明天我領你們一塊去捉妖。”
妖精是不會站在路上等我們去捉的。
它們躲在那荒山野嶺深山洞窟,人跡少到之處,時不時會潛入村鎮城市害人。好在有探妖儀,探妖儀是我們降妖師必備,身前百丈內有妖物出現便會發出警示。
但一日間,豬十五領我們走出數十裡山路,一個妖精也未捉到。
又行了數日,堪堪已要出山,依舊一無所獲。
這個行當本就競爭激烈,這一月時日已過了一半,我們隻捉到了一隻小鱉精,還是它趴在河邊上曬太陽被我撿來的。作為職業降妖師,如果這個月完不成捉十隻妖的基本任務,且不說這個月沒有任何收入,下個月工資還會降一級,我和師父的法力也會被降一個等級,這樣就會陷入一個惡性循環,下個月捉妖會更加困難。
“都跟你們說過了,這片山的妖精都快被我捉乾淨了,想捉妖,只能到更遠的地方去。”
“看來,小豬說的不錯。徒兒,我們就跟小豬告別,
離開這兒,另尋他處。走吧。”師父望著天邊的晚霞,悵然地道。 我衝豬十五頷首作別。
豬十五躬身答禮,道:“於師父,尤師弟,有緣我們還會再相會的。”
“會的,會的。”師父拖了木杖,向著那夕陽的方向大步走去。
“師父,走錯了,那是來時路!”
“噢,看我這眼神,我瞧那邊光亮大點哩。”師父忙原途折返。
告別了豬十五,離開了那片山,到了大平原上,晚上我們在一座市鎮上的客店裡歇宿。
“徒兒,你難道沒有瞧出那豬十五有些古怪?”師父一隻手揉著有些僵硬的大腿,泡著腳,另一隻手不忘捧一本馬爺的《千夜風語》就著小油燈癡迷地看。
“有什麽古怪?或許他真的是牛師叔的徒弟,而牛師叔也真的收了一頭豬作徒弟,何況他確定無疑地懂降妖術,法力甚至在我之上,再者說,他若是妖,探妖儀會發出警示的,符咒也能阻止他靠近那古寺大殿。”我收拾著床鋪,這些時日在野外風餐露宿,好久沒有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了。
“這便是他的不尋常之處。今晚我們好好歇一宿,明天一早,回去!”
“回去?!”
“不錯。哎,這字越來越模糊了,明天到鎮上先配個老花鏡戴上。馬爺寫得越來越精采了…”
但第二日上,師父夜間讀書太過廢寢忘食,感了風寒,發起燒來。
我為他延醫用藥,調理了一日,方才有所恢復,但身體仍很虛弱。
“十三,我沒事的,再歇息一日就會好的。你不要再耽,今天就回山裡去,探聽虛實,得到消息速回來報我,記著,你修為尚淺,不要跟妖精硬拚。”師父再三盯矚。
我隻得告別師父,隻身回到山裡來。
這天天氣很好,幾朵白雲像光滑的緞子滑過天際,陽光明媚,大山上密林裡蜂飛蝶舞,空氣清新。
好舒爽!我哼著歌,悠閑地在密林中行走。師父真是杞人憂天,這山林我們都走過一遍了,半點妖精的味道都沒有,那個豬十五也是一臉正氣,除了嘴巴鼻子長點,打哪看也不像個壞人…啊壞豬。 師父是真老了,老糊塗了,我象征性地溜一圈回去交差…這樣想著,腳下無比地輕松。
哎呀,不好,迷路了。太陽怎麽跑北邊去了?我明明向西走的,哪是南?雜草樹枝太茂盛了,我有些找不到方位,忙去找羅盤。
天!走得急,羅盤居然忘帶了。
哎,隻得亂走一氣。
越走越是荒蕪幽深。
幽深的地方即使沒有妖也會有毒蟲猛獸出沒,以我這小身板…堪憂啊!
心下惶急,跌跌撞撞…
忽然隱隱有音樂傳來,有人在唱歌?
人生夢如路長
讓那風霜風霜留面上
紅塵裡美夢有多少方向
找癡癡夢幻的心愛路隨人茫茫
人生是夢的延長
夢裡依稀依稀有淚光
何從何去覓我心中方向
風幽幽在夢中輕歎路和人茫茫
人間路快樂少年郎
在那崎嶇崎嶇中看陽光
紅塵裡快樂有多少方向
一絲絲像夢的風雨路隨人茫茫
絲絲像夢的風雨路隨人茫茫
不是吧!《倩女幽魂》?這背景音樂不好,這荒山野嶺的,直讓我起雞皮疙瘩。要知道,一向擒妖我都是給師父打下手,這獨自出來還是第一次。
我內心更加驚慌,慌不擇路,生恐前面會突兀地冒出一座“蘭若寺”。
“你是迷路了嗎?”一個清脆的銀鈴般的女聲。在我身後。
但這聲音於我無異於石破天驚。我還是站住了腳,下意識地握住了伏魔劍。
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