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淮安城內,一座軍帳之中,秦安看著手中的情報,神色平常,可眼中卻浮現一抹狠烈之色。
片刻,他將手中信紙焚燒殆盡,看著布衣相由緩緩開口道,“相由,今天這個局面可比二十年前八王之亂還要混亂,我們所面臨的,可是一個死局,必死之局,你我都會死。”
旁邊站立的布衣相由,神色穆然,隨後禁閉雙眼,片刻之後睜開了眼睛,只不過那雙眼中,神色複雜,無喜無悲。
“以西川為引,能為大昭續命多久?”
“最多十年。”
“十年嗎?足夠了。那兩個孩子你打算怎麽辦?”
“即時,我會寫信,將他們引薦給襄平王,他自有定奪。”
“他們不該卷入的。”
“但江湖已經不是江湖了。”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麽?”
……
西域,龜慈國,整個西域最大的國家,龜慈王坐在寶座上,神色平靜看著右手下方坐著的人,聽他正在滔滔不絕的說著話,手指輕輕的敲打著護手。
許久,那人說罷,龜慈王淡淡得喝了一口西域羊奶酒,屏退周圍伺候的侍者,並不言語。
“可汗,我大昭如今雖然勢微,然境內仍有雄兵百萬,高手無數,定不是那北狄莽人可以比擬,待我皇剿滅叛賊,便可一舉擊敗北狄,到那時,我朝可給予可汗無數財寶,以及伊川河谷一帶千裡沃土。”龜慈王下方座位上的人見龜慈王遲遲沒有動作,趕忙從座子上起來,訴說如今大昭所有的優勢,想以此打動龜慈王,至少也要讓他站在中立的角度。
那上座的龜慈王停下手上的動作,把玩著手裡的杯子,平淡的看了一眼站起來的身影,這才緩緩開口道,“上使,如今形式已然擺在眼前,且容我考慮一二,如今天色不早了,來人,送上使回去休息。”說罷,便頭也不回的離開大殿。
那人見狀,急忙上前大聲呼喊,“可汗,你我兩國百年交好,王某所說為真,沒有半句虛言,可汗……”然而,還不等他說完,進來的一些侍從便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上使大人,還請隨我來。”而那人見狀,也只能歎了口氣,毫無辦法。
淮安城內,此時已然子夜,從青樓出來的幾個戎盧人,拿著酒瓶,一邊喝酒,一邊說著汙言碎語,搖搖晃晃的走在大街上。
這幾日因盛會的緣故,淮安城中便取消了這幾日的宵禁,便是城中巡視也減少了許多,整個城中,便是此時已到子夜,依舊一片熱鬧非凡,來來往往的江湖路人絡繹不絕。
陽林客棧,淮安城中一個不起眼的酒樓,位置較偏,也是這幾個戎盧人居住之地,只見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躲在陽林客棧外的一個拐角處,靜悄悄的等待著獵物的到來。不多時,遠處便傳來肆意說笑聲以及亂糟糟的腳步聲,是那幾個戎盧人。
“動手。”不知誰輕喝了一聲,牆角的幾道身影猛然躥出,幾個麻袋便將那些手舞足蹈的戎盧人打包帶走。
而這一切,全被暗處的幾道人影看在眼中。
“大人,要管嗎?”
“不用,我們這次主要任務是那些魔教之人,那些魔徒如今還未現身,我們不必打草驚蛇,走。”隨後,那幾道身影便消失在暗處。
淮安左城區,一處軍帳中,秦安和布衣相由聽完城防司暗探的匯報,不覺有些好笑,那兩個少年,居然鼓動幾個老家夥將戎盧人給綁了,不過這樣也好,
讓他們敲打一下戎盧人,省得那幾個人成天在城中肆意妄為。 屏退了暗探以後,秦安原本有些松弛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雙眼望向北地,仿佛一瞬間便看到那萬裡行軍之路,長長的火龍從西北腹地一路伸向茫茫的草原,仿佛看到了將士們那一份決然的樣子,明月高懸,松林怒嚎,萬裡長征,胡馬肆意。而那布衣身形,靜靜立於其身後,沉默不語。
許久,待那天上的月兒躲入雲層中後,秦安才收回思緒,輕輕歎了一口氣,“太陽東升時,便只能一往無前了,相由,你我以身入局,能勝天半子嗎?”
“世事難言,天地賭一擲,未能忘戰爭,便是身死道消,又何妨。”布衣相由看著秦安,輕聲笑道。
……
夜半,徐六幾人才盡興的從深巷中走出,臉上或多或少都洋溢著些許笑意,尤其是常青州,臉上的高興溢於言表,還意猶未盡般的對幾人訴說當時的場景。
“要我說,還是常老哥你下手最恨,一個巴掌下去,那個極其囂張的南蠻子便應聲倒地,真是便宜他了,應該讓他清醒的感受自己身上的疼痛,讓他再囂張。”許三一邊走著,一邊模仿常青州當時的樣子,惹得幾人哄堂大笑。
“還是兩位老弟在,才這般痛快,不然我們幾個老家夥,是斷然做不出來的,哈哈哈哈哈。”接過許三的話後,常青州仿佛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他們五人年輕時候也如這般瀟灑快活。
……
清晨,還不及第一縷陽光灑下,整個場地早就坐滿了人,放眼望去,全是從各地而來的江湖中人,所有人都十分期待從今天開始為期三天的比試,就連昨日那些落敗之人,眼中的激動也絲毫不減,因為今天的比試,是整個西川之地所有天驕之間的爭鬥,甚至有些人便以此開始了壓寶,紛紛賭自己看中的人。
場中,原本足夠容納數十萬人的巨大場地,此刻顯得有些擁擠不堪,之前沒來得及進場的人,許多都花高價錢和別人共享一個位置,只為了更近一步觀看那些天驕的風采,以至於那些天驕還未出場,人們便開始議論起來。
“如今天下英雄,老一輩自然不用說,大家都了然於心,可要說這年輕一輩,那我就必須給你們說說我們涼州城神行宗的嚴武行,不過十六歲,便將那“與秋辭”給練得出神入化,傳說這功法是該派祖師之妻於秋日辭世,悲傷之下所創下的功法,可攻可守,掌法綿柔,但卻力沉千斤,那股秋花悲涼之意,甚是出彩。”
“得了吧,淮安城中第一大派洛神宗的少主,齊洛川,才是我心裡的年輕一輩中第一人,雖比嚴武行大一歲,但他早就將那“十二樓五城”練至第五層,這套功法相必各位應該是如雷貫耳吧,想當年,這可是百年前洛神宗中那位力壓西川所有年輕一輩的齊恆宇,曾遊歷西川五城十二樓後,由感而創,百年前,齊恆宇前輩便靠這功法成就西川第一,便是那天下中心,玉京城,也找不出幾位能夠與之匹敵的存在。”說完此人得意的看向四周,而四周之人聽罷,也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這個事實他們的確無法反駁,當年的齊恆宇,當得起一句驚才豔豔,冠絕古今。
“呵,你要說齊洛川已經將“十二樓五城”練至圓滿,那我們沒話說,此世年輕一輩第一非他莫屬,可他如今不過練至第五層,又何來的年輕一輩中第一人之稱?依我看,姑臧城,羲皇劍宗的梁青娥,比齊洛川小一歲,可那一手羲皇劍當真使得如煌煌大日,不可直視,請問,她比之齊洛川如何?”西川五城,每個城中都有自己的第一大派,也有自己城中當之無愧的年輕一輩第一人,每當別人說出自己城中的青年才俊之時,其他城的人自然不會認可,紛紛出言反駁。
“這……”淮安城中這人有些啞口無言,他自然聽說過梁青娥,這個女娃,當真不輸男兒分毫。
“嘿,你們是不是忘了我休屠城北海宗了,北海宗十年前收得一徒,名喚白落星,此人當真是驚才豔豔之輩,北海宗功法“長鯨決”叫他練得爐火純青,一呼一吸之間,猶如長鯨吐息,浩氣長存,然而,更讓人不敢想象的是,他雖已年歲大過這幾人,但卻將那昭王槍練到小成之境,槍意如龍,一擊破雲霄,很難不去猜想他和昭王有何聯系,各位,昭王大家都清楚吧,百年前和齊恆宇齊名的存在,也只是到二十歲才將昭王槍練至小成,可想而知,白落星該有多強。”
“不過爾爾,爾等可知蓮花城,浮煙閣的顧司理,今年不過十五,是這幾人中最小的,和梁青娥齊名的奇女子,依我看,她甚至還要超過梁青娥,哎,先別急著反駁,你等可知她如今到了哪個地步了?“小樓昨夜又東風”,沒人知道她練到何步,但為何整個蓮花城中,只有她一人名聲最勝,只因一年前,她一人,仗劍萬裡,之身滅了北狄一個門派後,還能全身而退,諸位可曾想過,這是一年前的事,如今一年以後,可以想象她到底有多厲害了吧,不是我吹噓,西川之地,當屬她第一。”這人得意的說完,四周一片嘩然,但是也無法反駁,因為這是真實發生的,西川錄事裡面記載得有,這也是西川錄事裡面唯一記錄在冊的當世天驕。
眾人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有人發生打破了沉寂,“縱然她有無雙之姿,可眾位是不是忘記了七日之前,淮安城外,百裡之地發生的那件事,傳聞是一少年所為,事發第二日許多人都前去查看過,場面震撼人心,不僅是那碩大的坑洞,還有周圍殘留的強大氣息,據說,有人在那坑中發現死去的惡匪譚忠,四周還有幾具他手下的屍體,全都是惡名昭彰的山匪,據我了解,那少年極有可能進入淮安了,而今天如此盛會,我相信他定然在場,如若他也來的話,我覺得他有可能問鼎年輕一輩中第一人。”
“呵,你不過口說無憑,有何證據可以證明?一階江湖遊俠,如何比得上這些強宗大派,你莫不是在癡人說笑。”待這人說完,一些沒有見過七日之前那個場面的人,都嗤之以鼻,覺得他不過是道聽途說。
“愚妄無知,你可知當日那地方殘留馬匹衝殺的痕跡,要知道,平地對打於馬上衝殺可無法相提並論,你沒見過也只能說你坐井觀天。”那人見有人出言反對,絲毫沒有慣著他的意思,便開口反駁道。
“你……信口雌黃,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
……
“徐兄,你聽,和昨夜常老哥他們給我們講的一樣,今天出現的人,都不是浪得虛名之輩,那個齊洛川,好像是淮安城中最厲害的人,也不知道會不會遇上他。”許三坐在位置上,豎起耳朵聽著台下的嘈雜聲,對徐六說道。
“咱們先看看,西川五城,厲害的並不是只有這些人,還有許多人,一心向武,對名聲不在乎,這些人,恐怕只會更多。”徐六輕輕笑道,暗示許三不用那麽太在意,一切平常面對就好。
“這位兄弟很平淡,看不出來有絲毫擔心,咦,兩位兄弟有些面生,應該不是淮安本地人吧,在下蔣秋雲,淮安彌合宗人,敢問兩位兄台尊名。”就在徐六兩人小聲說話的時候,右後方突然穿出一道有些稚嫩的聲音。
兩人轉身,只見一個憨態可掬的小胖子,抱拳說道,只不過小胖子嘴裡嚼著吃的,左手裡拿著一個雞腿,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下徐六和許三,隨後便拉了一張空椅子坐了下去。
“蔣兄客氣了,我叫徐六,這是我兄長許三。”徐六兩人抱拳道,同時也有些好奇,昨日並沒有看到過這個小胖子,難道是今日才來的,他說他是淮安的,應該是昨日就來了,怎麽今天才看到呢。
“啊,是這樣,我宗主要是做走鏢的生意,前幾日跟隨家中長輩外出走鏢,今日才得以回來,這不,這清早便被家人馬不停蹄的帶來。我還有個兄長,不過他最近在閉關,所以沒有來。”那小胖子也看出了徐六兩人的好奇,快速的啃完手中的雞腿,露出了一個憨態可掬的笑容,嘿嘿說道。
“原來如此,難怪我看到這個高台上今天多了很多生面孔,這樣也好,來的人越多,也就越熱鬧。”許三看了看四周說道。
“唉,兩位兄台有所不知,也就這淮安有此熱鬧,我宗走鏢一路所見皆為廢土,到處充斥著戰火,百姓更是流離失所,更多的則是死在了戰亂之下,便是淮安城外,今日凌晨,我們趕回來的時候,便看到城外百裡之處,被砍翻的人,不過說來也奇怪,那幾人只有一件單衣,外衣好像被人給扒了,周圍有一些馬蹄印,興許是某個江湖之人中了馬匪的道,也是可憐之人。”蔣秋雲有些感慨的說道,他們路過,也只是草草的將那幾人就地掩埋,遇到了卻讓這些可憐之人暴屍荒野,他們於心不忍。
就在三人談論時候,正中央處小跑上來的一個兵長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只見那個兵長得到允許後,俯身在秦安耳邊說了什麽,片刻之後便告退離開。
“許兄,蔣兄,快看,秦將軍他好像要離開了。”徐六看到秦安對著身邊一個德高望重的老頭說了些什麽,然後起身便走,引得周圍人都有些好奇。
而讓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秦安的突然離開,被一些有心之人悄悄關注著。
“奇怪,大比馬上開始了,秦將軍這是要去哪裡?”許三有些好奇的問道。
“不知道,咱們先看著,估計是出了什麽事。”
……
一炷香後,秦安避開眾人,悄悄的來到了左上城的一座營帳中,剛掀開帳圍走了進去,便看到相由緊鎖眉頭坐在一張椅子上,思考著什麽,見此,秦安沉聲開口道“相由,西域那邊暫時還沒有動靜,西域諸國聯軍還在觀望,戎盧那邊有人給我們擋著的,西涼舊帝剛逝,不會輕易挑起戰爭,如若不放心,我派個人去西涼遊說。”
椅子上的相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北地那邊已危,閔冬他們擋不住的,來往的傳訊兵被殺死在城外,四個時辰,消息才傳入城中,如此看來,城內外都有敵人的眼線,我們已經快失明了,繡衣堂接到消息後,派了五位金甲出去,保證我們和北地之間消息不斷,可北地沒有支援,恐怕支撐不到大比結束,這次喚你來,是想告訴你,讓我去北地,興許還能堅持到你們趕來,西川已經無人可用了。”
“不行,斷然不行,你一個謀士,縱然有驚天的計謀,可你一個人能改變什麽,而且北狄軍中,不下三位術士,你前去,只是送死。”秦安聽了相由說的話,想也沒想直接開口拒絕。
“那你就眼睜睜看著那些兄弟一個個被北狄屠戮,屍骨無存,看著他們英魂被那些魔教中人攝取,永生永世都被折磨,無法解脫嗎?大哥!陳墨槍死在北狄手裡的時候我還歷歷在目,那麽一個俠肝義膽之人,不該死得那麽憋屈,他一刻也沒有退縮,任由北狄以下作手段將他在戰場上擒獲,當著我們所有弟兄的面將他凌辱至死,他到死都沒有呼喚我們去救他,可是我們還是晚了一步,如果當時我們再快點,就可以救下他,再快一點,他就不用死,不用那麽憋屈的死去!大哥,我不想到時候收到的是兄弟們的死訊,我不想等我去到的時候,兄弟們一個個倒在我的面前,我們一起出生入死,從那草莽中來,一路走到今天的這個位置,有多少兄弟已經倒在了路上,袁珂,死在明月河谷外,那年我們意氣風發,覺得天下之人不過爾爾,可是我們的自大狂妄卻要他以性命來抵償, 我愧疚自責,原本我以為他會來我的夢裡,呵斥我當時為什麽不早點救他,可是,這麽多年來,他一次都沒有出現在我的夢裡。雪藍山剿匪的時候,原本是該我死的,王暢把我推開,他給了我一條命,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在我的面前。八王之亂,李白,田宮,蘇烈,孟嘗,趙玉龍,他們五個人救了我們兩個,是他們五個人,用最後的生命為我們抵擋住寧王的自爆,然後才換來你我的平步青雲。兩年前,救援蓮花城,你還記得邢鋼如何死的嗎?他被奴兒托殺死,至死都沒有讓那枚火雷爆炸,屍骨無存,我們一路走來的好兄弟已經只剩那麽幾個了,他們在等著我們啊,大哥!”曾經的過往仿佛歷歷在目,少年時的意氣風發,壯年的壯志豪情,如今中年的無可奈何,每一次都有兄弟的離去,已經使那讓人聞風喪膽的布衣身影,哭得聲淚俱下。
那一直聽著布衣身影說話的挺拔身軀,頃刻間仿佛蒼老了十幾歲,寬闊的肩膀此刻顯得有些悲涼,那挺拔的身軀也變得有些佝僂,許久,他才顫顫傳出些許聲音,“此去,如若不敵,便帶著兄弟們回來,我要你們一定活著,可好,我們為了天下付出了半輩子,也讓我有此私心一次,將來,我會以這條命還給天下人,去吧,相由,活著回來。”
……
巳時,待秦安回到高台時,場中已經出局了不少人,大部分人都被場中的精彩所吸引,秦安的回來,除了一些別有用心之人一直關注,其他人都沒有太多疑惑,目光很快便被場上的比鬥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