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師人到中年,早就過了和學生鬥氣的年紀,再怎麽樣也不會生氣,除非有人上課睡覺,被提起來,站著接著睡的。李老師走得很安詳,除了一直在喊“太過分了,什麽學生?什麽之乎者也……”滿教室都是歡快的笑聲。
張公子醒了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對著明由小聲的問“什麽情況,我怎麽站起來了?”明由實在憋不住笑了。
過了一會,班主任過來提走張公子,李老師接著上語文課。一節課下來明由把“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兩句詩記了下來,他覺得這兩句詩很符合他現在的心境。
下課後,張公子準時被班主任放了回來,估計是不想這顆老鼠屎毀了剩下的半節課。
張公子回到座位,既不責怪明由沒有叫醒他,也對班長的調笑視若無睹,依舊眉飛色舞,口若懸河,好像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在他身上明由好像能看見一種氣場,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從不怨天尤人,顯示了作為一根韭菜的職業修養。
“你很不對勁。”張公子對明由說。
“我怎了。”明由愣了一下,停下了搖晃水杯裡八二年的開水,把杯子放下,悄悄松開了勾著水杯的拇指、食指和中指。
“你今天早上沒有打瞌睡”張公子眯著眼睛,一隻手摩挲著下巴。
“這有什麽奇怪的呢?”明由真的有點害怕從張公子不正常的嘴裡蹦出什麽離譜的話,因為他碰到的事還真有點離譜。
“不對不對,在過去的七個星期裡,你每天早上要麽發呆要麽打瞌睡。今天早上你眼皮都沒松一下”張公子繼續壓迫。
“我昨天睡得好,在發呆啊。”明由也想不通為什麽,昨晚他本來在床上想著該買什麽東西,結果一關燈,眼睛一眨就到了早上,外面的陽光好像被按下了開關,在他閉眼的一瞬間立馬亮了起來。
張公子突然睜大了眼睛,好像獵人在觀察掉入了陷阱的獵物“你發呆的時候會無意識地翻書,平均每個早上會翻十六點八頁,而今天早上你隻翻了兩頁,還帶著眼球運動,說明你看了,所以你看不下去,緊跟著的搖頭就是證明。”說完,張公子翹起了嘴角,對著明由邪魅一笑。
明由真是服了這個老六,是張廣北自己要自甘墮落,實在和我沒有關系,心裡默默的跟張父張母解釋了一遍。
“你滾吧你。”明由實在沒有心思和張公子白費力氣,腦子裡想著要先買什麽手機。突然天色暗了下來,明由往窗外一看,一朵雲遮住太陽,又刮起了微風。明由想出去吹吹風,看了看牆上的時鍾,恍惚之間指針好像扭曲了,一眨眼又回復了原樣。還有三分鍾,夠廁所一個來回了。
明由走在走廊上,他不得不好奇是誰送了這樣一件禮物又不留名字,但實在找不到懷疑的對象,在他認識的人裡唯一有點可能的就是張公子,可張公子沒有一點異常,反而像他說的明由有點不正常了,而且張公子雖然家裡有錢,但向來不屑於用錢來收買人心。
到了隔壁班他又忍不住往窗邊看去。可惜他心心念念的人不在,只能繼續往走廊盡頭走去,突然,他看到了遠處的圍牆邊有一道熟悉的背影,在圍牆上掛了一會又跳了下來。她要曠課,明由反應了過來。
但還沒等他理清頭緒,響起了上課鈴,等他跑回教室的時候,英語老師已經在講上次考試的題目了,明由手忙腳亂的翻著抽屜,怎麽也找不到那張該死的試卷,
只能隨便找一張,假裝在看題目,牛頭不對馬嘴,明由理所應當的又什麽都沒聽進去。 英語老師高效的講完了兩張試卷,僅僅拖堂了五分鍾,好在同學們都已經習慣了,而且第二節下課是個大課間,教室裡依舊熱熱鬧鬧,張公子剛想開腔,明由已經走出了教室,他走出去一看,人果然不見了。
明由心想她從來都不是會逃課的人,每次月考按上次成績排座位,她總是淡然的坐在一樓的教室,而明由只能看她一眼後,一層一層一層一層的往上爬。也不可能是家裡的事情,雖然平縣一中比較嚴厲,但也不至於家裡有事不讓回家,更何況她還有一位特工爺爺。每天跟蹤著她上學放學。高一剛入學的時候有同學不知道,上學路上搭訕她,被她爺爺蹲到,在早高峰校門口挨了一頓臭罵。
想著想著明由感覺嘴裡有點苦澀。這個年紀,見不得光的,除了情情愛愛還有什麽。
也許他早該想到的,一個爺爺日夜單防的還能有誰,一個惦記著他孫女的臭小子唄。
不,或許是她孫女惦記著那個臭小子。想一想更苦了。
他漫不盡心的回到教室。雙臂交疊,背頸僵硬,略有些喪氣的坐著。
“你最近怎麽一直上廁所啊,還不帶我,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啊,你說出來,我保證不笑你,我爸認識老多老中醫了。”張公子嬉皮笑臉的問。
見明由不說話。張公子臉色漸漸凝重“不會是真的吧,要有問題咱趕快逃課去看看,病不忌醫啊。”
“去你的”
見明由還能回話,張公子松了一口氣。
明由像想起了什麽,突然竄了起來。跑下了樓梯。
平縣教育局規定高中自願上晚自習,但落實到學校方面,老師往講台上一坐難道還有人能不自願嗎?
但後來學校老師不同意了,從開始一天一個老師,到後面有時候有老師有時候沒老師,沒老師的時候張公子就和明由從學校後山的小樹林裡偷摸回家。
當時大家把這種情況稱作薛定諤的晚自習,現在薛定諤和晚自習都沒了。
平縣一中依著山坡而建,正面都是圍牆,背面靠著山坡。
明由走到了剛才看到背影的地方,明由以前也試過翻牆,但一個男生爬都有點費力。而且圍牆裡高外低,從外面下去會更難。看她剛才的樣子肯定爬不出去。
明由順著圍牆一路朝學校後山走,很快圍牆接在了山坡上,但那的山坡又高又陡。他又順著往後走。
走到了一處較平緩的坡,但明由知道這裡看似平緩,走進樹林會發現裡面全都是荊棘雜草,還藏著一個大坡。
明由和張公子實地勘探過後山的每一處地形,張公子信誓旦旦的說他找到的那條路肯定是後山唯一的生路。但明由不確定她是否知道。
他猶豫了片刻,走進了樹叢,裡面根本沒有路,荊棘扒在他褲子上,一不小心就扎進肉裡。他撿了根樹枝,撥開雜草和荊棘,一步步向深處摸索。很快他又看到了熟悉的背影掛在了山坡上。
她聽到了明由的動靜,急忙呼喊“救命啊。救命啊。”
明由趕快跑了過去,仔細看才發現,一件校服纏在坡上一棵樹的樹根上,兩隻纖細雪白的手緊緊抓著校服,她整個人趴在土坡上,幸好土坡坡度不大,她趴在上面分擔了一部分力量。要不然就這麽細的兩隻胳膊根本拉不起整個人的重量。
她半吊著,腳離地能有明由那麽高, 明由想不到怎麽把她弄下來,只能走到她腳下。
“你踩著我下來吧。”明由一邊說,一邊往上看她腳踩的位置
可惜我們校服不是裙子啊,明由腦海裡剛閃過這個想法,她的鞋在土坡上滑了一下,擦起的塵土飛進了明由的眼睛,明由眼睛一眨,一隻腳又結結實實的踢在了眼睛上。他眼前一黑甩了甩頭,一隻眼睛還是睜不開。他只能低下了頭。
“對不起,你沒事吧。”她趴在坡上,根本沒辦法看到下面發生了什麽,只能感覺自己踢到了明由,她趕緊放慢了動作,一點點試探著腳下。
“沒事,你踩吧。”明由遭重的那隻眼睛止不住的流淚,而且鼻頭酸澀,他都有點搞不清楚是鼻酸導致的流淚還是流淚導致的鼻酸了。但手還強撐在坡上。
女生終於踩到了明由的肩膀,又一點點的放開衣服往下滑,最後騎在了明由肩上,抱住了他的頭。
女生的肚子怎麽能這麽柔軟,明由止不住的想,和他的止不住的流淚一樣。
明由蹲了下來,女生輕巧的從他身上下來。
“你好,我叫莫舒。”一隻手伸到了明由的面前。
明由蹲在地上,抬起頭,他想他現在一定很狼狽,一隻眼睛腫的睜不開,另一隻眼睛勉強撐開條縫,灰頭土臉的,甚至不敢確定有沒有流鼻涕。
但明由很開心,他當然知道莫舒的名字,但名字藏在心裡毫無意義。就好像把遺憾放進了冰箱。
“你好,我叫明由。”他終於打開了冰箱,拿出了那罐快要過期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