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地上的相愛相殺的兩位一番掙扎還是沒能站起來,林予正要揪著廣揚好好教訓一頓,突然被這一句“唐醫生”打斷。那聲音太過清澈通透,讓人擔心做了什麽稍微不文雅的事情都會沾汙了它。
他們倆坐在地上,一齊傻傻地看向門口。
那竟然是一個穿著淺藍色病號服的女孩,走廊的燈光照著洗得發白的衣服和她剔透的白色肌膚,怪不得廣揚被嚇到了。
“就算是鬼,被這麽漂亮的鬼嚇死也值了。”廣揚喃喃自語。
“閉嘴。”林予示意他安靜,“她好像認識唐楓。”
女孩漂亮的眼睛裡看不出聚焦,也沒有表情,宛如一個精致卻呆板的人偶。她似乎在看著唐楓,又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好像不打算說話了。”廣揚壓低了聲音,“好嚇人啊。”
唐楓遲疑了一下,上前問道:“嗯…你好,你認識我嗎?”
漫長的沉默。
他又試探著補充道,“我現在還不是醫生。”
“是醫生。”女孩說。
這時他們都注意到了,忽略悅耳的嗓音,這個女孩說話的時候堪稱古井無波,竟然沒有語調起伏或是表情變化,讓人捉摸不透她的情緒,亦或是懷疑她到底有沒有情緒這種東西。
這場面實在是有點詭異,唐楓壓力逐漸大了起來,他想抬手抹一把額角浸出的涔涔冷汗,但是又擔心驚動了什麽。後面那兩位豬隊友什麽忙都幫不上,只會呆呆的坐著看美女,他們兩個那麽滑稽,就不怕美女看笑話嗎?唐楓暗暗的想。
等等。
他覺察出怪異的地方了。
其實這是顯而易見的,他有些懊悔沒有早看出來。
病號服的胸前刺繡著市醫院的標志,她手上系著手腕帶,她是住院的病人。
說話時語句簡單、語氣單調,不使用人稱代詞,缺乏主動對話。
這很可能是一個精神科的患者。
面部表情刻板,沒有眼神對視,不關心周圍的事物。就算有兩個人以搞笑的姿勢半躺在地上,她也不會看一眼。
大概率是孤獨症譜系障礙。
想到這一層,他的思維電光火石,他決定用一句她肯定明白的開場白,醫生問診專用開場白:
“那麽你這次來找我,是身體有什麽不舒服嗎?”
女孩有反應了,她的睫毛輕顫,好像啟動了什麽開關。她微微向前走了一步,抬起一隻手點在唐楓的額頭上。
唐楓很想躲開,但是當那纖纖指尖帶著夜的涼意點在他的額頭上時,一股難以名狀的平靜之感突然在他心中緩緩彌漫開來。
他總是緊繃著,想要掌控自己的生活,不容許一點計劃之外的紕漏出現。他從未體會過這種感覺,舒服得像是要睡過去了。
“這是唐醫生教她的,不舒服的時候用的。”女孩說。
混用人稱代詞,那女孩口中的“她”指的就是她自己。
她的眼神微微迷蒙,好像又看到了面前的人穿著白大褂站在自己的病床前,周圍都很可怕,護工們剛剛殺死了一個輕躁狂的病人,但是他輕輕的扶著自己的肩膀,認真一字一句的說:“不舒服的時候不需要強迫自己做深呼吸,你只需要想起來你正在呼吸。”
她看著唐醫生——沒有白大褂,穿著居家服踩著人字拖的唐醫生,和他目光對視,深深的望進他的眼底,複述著這句話:“不舒服的時候,不需要強迫自己做深呼吸,你只需要想起來,你正在呼吸。”
“我去,她剛剛笑了一下!”廣揚震驚的說,“你看清沒,好漂亮!明眸皓齒啊!”
突然眨眼之間,那個女孩就消失了,就像關掉了一個電腦頁面那樣乾脆,讓人懷疑剛才的一切是不是幻覺。
“啊啊啊啊!”林予和廣揚同時大叫起來。
唐楓轉過身,林予和廣揚都看著他,停止了叫喊。
唐楓“咕咚”一聲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