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裡的畫面一閃而逝,黑漆漆的房間突然死寂,只有一對綠油油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阿二,好像隨時都會跳到他的身後,給他的脖子來上一下。
“呃——”阿二試圖打破這種氣氛。
“橘貓”兩個字險些脫口而出,阿二驚出一聲冷汗,竊喜自己沒有出口。
否則,眼前這隻小毛皮獸人絕對會回敬自己一套“扭斷脖子套餐”。
它對“橘貓”二字天生抵觸,它討厭別人視它為蠢萌可愛,但毫無威脅的寵物。只有弱者,才會淪為寵物,依靠主人的庇佑,苟且偷生。
小毛皮獸人天生勇敢、暴躁且不知死活。
雖然,它們的外表遠比絕大多數寵物更加蠢萌,更加可愛,更加招人喜歡。但他們向來不願承認。
“呃——你叫什麽?”阿二問。
“我叫——”小毛皮獸人戛然而止,它預感到,說出自己的名字,將會引來對方肆無忌憚的嘲笑。
“叫什麽?”阿二追問,滿是迫切。
“呃——”小毛皮獸人陷入猶豫,“我說出來,你可不能笑。”
“我發誓,我絕對不笑。”阿二鄭重地點點頭。
“大橘。”小毛皮獸人以為對方沒有聽見,又重複道,“我叫‘大橘’。”
“大橘?”
阿二撲哧一聲,捧腹大笑,譏笑的淚水從眼角開心地滑出。
這肆無忌憚的笑聲,讓大橘很惱火。
“你說過不笑!”它抗議道。
“是的,”阿二簡直笑岔了氣,勉強蹦出幾個字,“除非——實在忍不住。”
他笑得在地上打滾,“大橘,大橘,分明是一隻橘貓的名字。”
刺啦一聲,“擰脖子套餐”送上。
笑聲戛然而止,阿二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隻留下還沒有完全消散的笑韻。
“言而無信的代價。”大橘冷冷地道。
但很快,笑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橘貓的憤怒更強烈了。
“停!”阿二從櫃台後走出來,“聽我說,我還沒有從剛才的笑聲裡緩過來,給我半分鍾時間,它會過去的。”
半分鍾之後,笑聲停止了。
不過,橘貓並沒有覺得情況有所好轉,因為“大橘”二字不斷從阿二嘴巴裡冒出來,充滿了出乎預料的諷刺效果。
“該死,我就知道這名字糟糕透頂。”大橘惱怒地說,“可我有什麽辦法,這是我爹給我取的。我們毛皮獸人天生都是灰色的皮毛。只有我這個倒霉蛋,一生下來就一身橘色的皮毛,活像一隻橘貓,這就是我為什麽如此討厭別人叫我橘貓的原因。我發過誓,要是有誰敢喊我一聲‘橘貓’,我就會毫不客氣地擰斷他的脖子。”
阿二一陣冷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聽我說,名字這玩意兒,的確挺王八蛋的。”阿二拍了拍大橘的肩膀,“就拿我來說,我是我爹唯一的兒子,可他卻給我取名叫‘阿二’,再怎麽講,按照順序來說,我也該叫什麽阿一、阿頭兒、阿老大啊,你說是不是?”
“呃——”大橘略做思考,“我覺得,你爸或許是對的。”
“你這話什麽意思?”阿二惆悵地說,“我甚至一度懷疑,我的名字是在他喝得酩酊大醉時,抓鬮抓到的。”
“那也比我老爹強,”大橘也惆悵起來,“我爹直接用我的毛皮顏色給我取名,這是毫無責任心的行為。”
“你不知道,
因為這個名字,我從小到大受過多少嘲笑和戲弄。” “你也不知道,因為這個名字,我的幾個兄弟姐妹對我多麽厭惡和排擠,我連一點哥哥的尊嚴都沒有。”
兩人越說,越覺得心裡苦,抱在一起痛哭。
屏幕嘩的一下閃動,蹦出一對人像,看到眼前這一幕,擠滿用手捂住眼睛,從指縫中窺視。
“哦,該死,我們又打擾你們的好戲了,是嗎?”
“不不不,你們別誤會,聽我解釋。”
“不需要解釋。就我們所知,宇宙中絕大多數星球沒有規定,跨物種的特殊關系是違法的。”
“不是你們想象的那樣,聽我解釋啊!”
“不用解釋,”張狗兒敷衍一笑,“我們回來,是想提醒你,協會的委托會同時發送給許多成員,因此,一項任務可能會有許多成員搶著去做,如果去晚了,很可能連湯都喝不著。”
“這一點很重要。”張豬兒道,“如果一項任務,你去晚了,積分和賞金就是別人的了,那時候可別把責任怪到協會身上。”
“最後,再次祝你們度過愉快的夜晚。”
“祝你們今宵愉快。”
兩人偷笑,關掉了儀器,畫面再次一閃而逝。
咦!
阿二和大橘同時一顫,一想起“跨物種的特殊關系”這幾個字,腦海中自動腦補出那種畫面,渾身的雞皮疙瘩直往下掉,惡心的感覺,像巨大的鐵錘,錘擊著他們的胸口和腦仁。
他們急忙推開對方,強忍住嘔吐感。
“你以後不許碰我!”阿二強調。
“你才是!”大橘更強調。
“你才是!”阿二再度強調。
“你才是!”
“你才是!”
……
如果說,人類的本質是重複,最大的快樂就是不停地重複,那麽今晚恰如張狗兒和張豬兒祝福的,他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
重複的爭吵,一直持續到後半宿,直到阿二口乾舌燥,口吐白沫地癱倒在地上,請求中場暫停,並遭到大橘無情拒絕之後,最後又重複了一邊“你才是”,忽然倒地。
……
太陽照在阿二的屁股上,有些癢。他伸手撓了撓。隨後是後背,接著是肩膀,接著是脖子,最後是臉頰。
該死的太陽,曬得他渾身躁癢。
他猛地撓了撓,抓了抓,最後忍無可忍,決定向太陽光發起挑戰,一巴掌扇下去,臉上留下五個指印。
猝不及防的疼痛,讓他從睡夢中跳了起來。
照在自己臉上的,不是刺眼的陽光,而是一隻貓一樣的尾巴,在他臉上摩挲著,搔癢著。
“該死,你在幹什麽?”阿二爬起來,看著趴在床沿,用尾巴給自己搔癢的大橘。
“沒什麽,”大橘一副淡然自若的樣子,“我只是想叫醒你。”
“果然是隻不懂禮貌的野貓。”
阿二的抱怨險些觸怒大橘的底線。
不過,相較於橘貓、寵物這類象征著依靠主人才能存活的弱者形象來說,野貓的狂野、暴躁倒還挺符合大橘的期待,阿二因此躲過一次“擰脖子套餐”。
“我突然響起來,你昨晚和那兩個人說話的時候,提到我的家人。你說,你把它們帶回來了,並且埋葬了,是嗎?”
“是的。”阿二懶散地伸了個腰,感覺沒睡醒,重新躺下去,側過身,閉上眼,繼續睡。
“你別睡了。”大橘說,“你帶我去看看我的家人,我想知道他們被埋在哪裡。”
“可我不想,我還沒有睡夠。”阿二有些賭氣。
“那你告訴我位置,我自己去找。”
阿二睡意朦朧,囫圇吞棗地說了位置:
出門一直往西,二十裡有一座玄武山,是專門埋葬死者的公墓山,我就把它們葬在那裡了。墓碑上有很容易分別的名字,你一眼就能認出了。
大橘再想詢問更多,阿二的呼嚕聲已經震天響。
大橘出門,一直往西,走了半晌,果然看見一座山,山上滿是公墓。他挨個墓碑找,找遍了所有墓園,也沒有找到自己父母的墓碑。
最後,只剩下一個墓園。
寵物墓園。
裡面全是人類給自己寵物安葬的墓穴。
大橘厭惡“寵物”二字,但還是抱著最後的希望走進了墓園。
在墓園的最角落,一塊不起眼的地方,一塊簡陋的墓碑上,大橘發現了蛛絲馬跡。
在這塊粗糙得不能再粗糙的墓碑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七個字:
寵物七小隻之墓。
看見“寵物”二字出現在父母和弟弟妹妹的墓碑之上,大橘雙眼鼓出血絲,雙臂漲起青筋,雙拳捏個吱吱作響。
這時,身後出現一個身影,是阿二。
“我擔心,以你的智商,很可能找不到它們的墓碑。不過,好像這種擔心是多余的,哈哈哈……”
阿二感受到這凝固到令人窒息的空氣中,隱隱流露出的殺氣。
“既然,你已經找到了,我想,我還是不打擾你們一家團聚了吧。我先走再會!”
“走你個頭呀!”
大橘朝他撲來,掐住他的脖子。
“你竟然把我的家人葬在寵物園裡,還在墓碑上寫‘寵物’二字,你這是對他們的羞辱。”
“聽我解釋,”阿二被掐得喘不過氣,“寵物園打著促銷,價格大優惠啊!”
“我不管這些,毛皮獸人是堂堂正正的人類,死也要死得有尊嚴,不能和這些寵物埋在一起。”
“我,我,我懂了。”阿二掙扎著。
……
如大橘所願,墓穴遷出了寵物墓園。
不過,遷墓穴的費用卻大大超出了阿二的預期,不得不將戶頭上剩下的余款全都如數奉給公墓管理機構。
大橘發誓,一定會把這筆錢還給阿二。
阿二反問他,要拿什麽還?
大橘想不出任何還錢的方式。
“算了,算了,就算我倒霉,惹上這種事情。”阿二搖搖頭,“權當我們兩不相欠,誰也別纏著誰。你走你的獨木橋,我過我的陽關道。”
不過,第二天,大橘又出現在他阿二萬事屋的門口。
“你難道聽不懂我的話嗎?”阿二說,“你走你的獨木橋,我過我的陽關道。”
大橘不為所動,直愣愣地立在門口,憋了老半天,說出一句話:
“我想到怎麽還你錢了。”
“怎麽還?”
“我會在你的店裡打工,直到還清這筆債。小毛皮獸人言出必踐,一分錢都不會欠你的。”
“那好!”
阿二掏出三盤,撥弄了一早上,終於算清帳,然後把算盤一收,在帳本上記下來。
轉身對大橘說:“按照這個工資算的話,你要在我這裡乾上——呃——大概——”
“多久?”
“大概。”阿二仔細核對帳本上的數字,“二十五年零四個月又三天,外加七小時十八分五十二秒。”
“至於精確到這種程度嗎?”
“當然至於!”阿二說,“是你自己說的,小毛皮獸人言出必踐,一分錢都不會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