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現在什麽時候了?”

　　趙正靠在一根深埋入土的長矛上，頭上頂著個裝滿水的木碗，一邊閉眼吸收靈氣一邊向借著火光看書的章小虎問道。

　　章小虎握著竹簡的手一緊，連忙安慰自己說這是訓練自己忍耐力的方法，連這樣的事都不能忍受，那不能修行的你還這麽讓人刮目相看。

　　想到這裡，章小虎溫聲開口:“大概戌時二刻了。”說完又忍不住加上一句:“另外你一刻前才問過我一次。”

　　“怎麽可能這麽慢?”趙正驚訝的說道，頭上的木碗受到震動，冷水灑落下來，讓趙正的頭皮一陣發涼。

　　章小虎此刻有些心累，連徐吉私底下送給他的竹簡都沒有心情去看。

　　徐吉每十天便會給他送來一卷竹簡，上面是一些兵法以及自己的理解內容，同時考察內容。

　　章小虎也只有每次徐吉來送竹簡時才能向徐吉提問，而徐吉總會給出顛覆章小虎三觀卻又合理的答案。

　　但徐吉也告誡章小虎不能向他人告知自己是徐吉弟子的身份。章小虎答應了，那麽竹簡的存在就不能讓人知道了。畢竟這和他平民子弟的身份不符合，很容易引來麻煩。

　　於是章小虎每天只能趁著各種機會將竹簡上的內容一字不落的背下來再慢慢領悟。

　　也難為他到現在都沒被發現。

　　直到趙正來了之後，章小虎才能有個安全的地方靜心看自己的竹簡，不用時刻提心吊膽。

　　可此刻，章小虎看著趙正驚訝不信的神色有些後悔，同時也有些好奇，忍不住說道:“阿正，愛情真的能改變一個人嗎?”

　　趙正以前雖說也一樣讓他信任，但眼神卻時常憂鬱，也不時警惕地看向同伴們。

　　老實說，章小虎意識到這一點後還有點傷心，他比任何人都在乎這個團體。

　　而如今的趙正，渾身充斥著自信和陽光，而且那光線哪怕是自己這樣陰暗冷酷的人也不會感到灼熱，只有強烈的企盼。

　　仿佛前方沒有任何事物能讓他感到害怕，哪怕就在下一刻深陷死敵也毫不在意。即使不去看那張俊朗非凡的臉龐，也能直觀的感覺到此人非比尋常，似乎生來就是為獲得勝利和榮耀。

　　讓人想要跟他一起去看前方的危險和風景。

　　當然，這是一天前的趙正。現在的趙正就像一個患得患失的小老太婆一樣，讓章小虎十分不適。

　　“什……什麽……愛情，我……我跟林姑娘還只是朋友！唔嘶——”趙正急忙擺手，頭上的木碗受到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立刻灑落，將趙正澆了個透心涼。

　　“……我還沒說那個人是誰呢！”

　　“……我剛才那樣是不是有點蠢?”趙正放下碗說道。

　　“自信點，把‘有點’去掉。”

　　沉默許久，趙正才自暴自棄地倒在草席上說道:“其實我也不怎麽懂這些事，只是，怎麽跟你說呢?你還記得那個會噴火的藝人嗎，就是市集上的那個?”

　　“當然記得。”

　　有一年在瓦口鎮的一次市集裡，出現了個遊方藝人。能夠用火棒燒身而不傷，最奇妙的是他往火棒上噴了一口水，火焰就熊熊燃燒，將眾人嚇了一跳，最後還引來全鎮的人圍觀。

　　有些人甚至說他是火神祝融的後代，不過在他向眾人討錢反而被打一通後，就沒人認為他是火神後裔了。

　　但章小虎卻一直記得那個陌生人，因為那個人所展現的技藝是他不曾見過的，

這在他的生命中是非常驚奇的。　　只是章小虎還沒來得及向他詢問原理，那個人就走了。這讓章小虎十分遺憾，只能放下手中的木棍，將小弟遣散，繼續去山裡摘野菜。

　　直到一個月前，章小虎在繁華的代縣裡停宿一晚時，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優伶藝人這種職業的存在。

　　“她給我的感覺就跟那個藝人差不多，新奇而神秘，但是比那個家夥不知道厲害多少倍。你知道嗎，在她面前，我總感覺自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白癡。但她並沒有嘲笑我，反而耐心地教我，還給我講各種道理、地方樂曲和傳奇故事，全都很有意思。”

　　“有意思的故事?”

　　“我給你講一個尾生抱柱的故事吧！魯國曲阜有個叫尾生的男子，他遷居到梁地和一個姑娘相愛了。但姑娘的父母不願意，於是兩人打算私奔。那一天，兩人約定在一座木橋邊會面，。尾生提前來到橋上等候，但突然烏雲密布，滂沱大雨傾盆而下。不久山洪暴發，滾滾江水裹挾泥沙席卷而來，淹沒了橋面，沒過了尾生的膝蓋。尾生為了遵守誓言，死死抱著橋柱，最終被活活淹死。再說姑娘因為私奔念頭泄露，被父母禁錮家中，不得脫身。後伺機夤夜逃出家門，冒雨來到城外橋邊，此時洪水已漸漸退去。姑娘看到緊抱柱而死的尾生，悲慟欲絕，也跳河殉情。”

　　之前鄉裡雖然也有口口相傳的故事，但那大多是神話故事，剩下的也都是什麽人因為如何如何努力而過上了富足生活之類的。

　　章小虎第一次聽到這種“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的一諾千金的故事，立時被震驚到。

　　“那個尾生真了不起，那個姑娘也很不錯！”

　　“是吧！”聽到兄弟為自己喜歡的姑娘講述的故事感動，趙正也十分高興:“我第一次聽的時候也覺得這個尾生真是個了不起的男子漢。”

　　不過讓趙正頗為疑惑的是，當他將自己的感觸說出，林姑娘的神態卻十分奇怪，就像是想罵人卻沒有理由一樣，就很憋屈的樣子。

　　“所以你以後也想成為尾生那樣的人嗎?”

　　“當然不會。”

　　“哦?你不是說他很了不起嗎?”

　　“我雖然覺得他信守誓言很爺們兒，但換了我，只會跑到那個姑娘家去看看她到底有沒有來。比起等待，我還是更喜歡主動出擊，先發製人嘛！”

　　這個詞好像不是用在這裡的吧！章小虎腹誹道，不過這樣的你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趙正。

　　“對了，小虎，你這麽感興趣，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說來聽聽，我幫你參謀參謀！”趙正好奇問道。

　　“沒有。”章小虎搖了搖頭:“只是你的想法讓我確定了一件事而已。”

　　“什麽事?”

　　“我這輩子都不要喜歡上女人！”

　　嗯???

　　看著趙正的神態先是懵逼然後又變成疑惑，最後化為恐懼。

　　章小虎微一思考，就能知道這個現在滿腦子黃色垃圾的家夥在想什麽。

　　有心不管，但又不能放任自己的風評被害，無奈道:“我想那個尾生應該沒有泡水的愛好，你先前也不會如此沒有定力，但那個所謂的愛情卻將你們都改變了。我覺得自己很好，不需要去改變。另外，我只是不要愛情，沒說不要娶妻生子。”

　　趙正聞言驚愕道:“沒有愛情哪來的婚姻?”

　　“你爹娘是因為兩情相悅才在一起的嗎?”

　　“……”

　　這記暴擊直接讓趙正殘血，說不出話來。

　　章小虎看了趙正一眼，也想勸他，只是話到嘴邊又停止了。

　　阿正遲早會知道智者不入愛河的道理，現在說出來除了掃他的興又有什麽用呢。

　　趙正不再理會章小虎，又倒出一碗水放到頭頂，繼續訓練身形。

　　啊——好慢啊！

　　天究竟什麽時候亮啊?！

　　……

　　“小姐，您要的東西都在這裡了！”一名面容成熟的女衛恭敬地放下一個幾十斤重的寶箱。

　　帷幕後的贏英皺了下細長的秀眉:“說了多少次，在軍中要呼我大人。”

　　一直陪隨著贏英的女衛綠沉笑了笑:“遵命～我的小姐將軍！話說這裡面是什麽東西呀，您都不讓我看！”

　　贏英聽著綠沉的調笑，無奈道:“只是從代縣送來的物資裡隨意挑出一些來檢查一下而已，你先出去吧！”

　　女衛得知箱子跟小姐與代縣的爭端有關，也知道分寸，立時退下。

　　贏英從帷幕中走出，潔白的裡衣外隻披著一條素色的袍子，借著明亮的燭光能夠明顯地看出高挑勻稱的身材。微濕披散的及膝長發為她增添了一抹媚意，那張精致美豔的俏臉在燭光的映照下是如此的魅惑眾生。

　　贏英將箱子打開，取出裡面的兵器、布料、糧草一一查看。

　　哼！韋思謙那個小人，盡拿些下等貨來應付。

　　平心而論，這些物資也不算差，比一些守城軍的還要精良些。可和定邊軍這樣的精銳部隊，就不相符合了！但現在定邊軍就充當著守城的角色，贏英也沒辦法因此向他發難。

　　在腦海裡想了一陣對付韋思謙的方法後，贏英的臉色才輕微變好。

　　想完了公事，那現在該處理一下私事了。

　　贏英臉紅了一下，緊張的看向四周。覺得還是不保險，催動懷裡的一件靈器。整座大帳內除了贏英方圓二米的地方外，立時被一片濃鬱的白霧籠罩。

　　嗯！外面有綠沉守護，裡面有隔念霧氣，這下不用擔心有人發現了。

　　贏英大大方方地從箱子裡取出一個布袋，裡面赫然放著十幾件樣式面料各異的女裝。

　　看著好不容易從代縣運回的衣服，贏英拍了下自己的腦袋，從鋪著錦被的寬闊草席下取出一面大概一人高的銅鏡。

　　贏英看著銅鏡，又看了眼四周的霧氣，咬一咬牙，還是將潔白的裡衣脫了下來，露出比裡衣更加白皙、仿佛透著光的大片皮膚。

　　看著銅鏡裡自己露出的美麗鶴頸、修長瑩白的手臂、鎖骨分明的香肩，一股濃烈的羞恥感向贏英撲來，讓她忍不住雙手環抱轉過去。

　　怎麽回事?！明明洗澡沐浴的時候裸露的比這更多，可自己卻一點兒也沒有感覺。怎麽現在只是露一下就這麽害羞。

　　贏英不明白，但她是個有決斷力的姑娘。不過片刻便克服了害羞的情緒，強忍著羞意將衣服套在身上，站在銅鏡面前一件件試。

　　不行！這套錦衣太鮮豔了，不適合明天的行動。

　　不行！這件襦裙雖然好看，但我的個子太高，不適合這種可愛型的。

　　不行！這件布裙的樣式和他看見的那套太像了。

　　……

　　少女經過一番精挑細選，才滿意的選了一套典雅大方的白底布織深衣，再用一根月白色的腰帶將纖細的腰身束縛，獨屬於女性的彎曲線條明顯出現。

　　嗯，簡簡單單才是美！

　　看著銅鏡裡美麗英氣，又帶著點點嫵媚的面容，贏英滿意的笑了下。

　　嗯，服裝挑好了，接下來該選首飾了。至於化妝?那就算了。贏英很清楚自己的化妝水平，簡直跟毀容差不多。

　　這件不怎麽合適我呢！

　　這件雖然還可以，但太招搖了，不行不行！

　　……

　　就在贏英認真挑選首飾時，營帳外突然傳來幾聲清晰的雞鳴報曉聲。

　　嗯?

　　天亮了?

　　怎麽可能?

　　贏英幾步就跨越十幾米走到軍帳前，掀開簾子一看，夜色雖然在垂死掙扎，但那已經發白的天空已經顯示著朝陽的到來。

　　是誰偷走了我的時間?

　　我明明只是選了會衣服首飾，怎麽可能就天亮了。

　　等一下，嚶嚶，不要著急。那個笨蛋在這裡人生地不熟的，除了軍營就只能去徐叔叔家，無論怎樣他都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到嘴的鴨子還能飛了不成。

　　既然這樣，那你還是先把首飾挑好吧，順便再試一下能不能化個好看的妝。

　　反正時間還夠，總不能邋裡邋遢的去見他吧！到時候你的長官威嚴何在！

　　贏英說服了自己，轉身繼續去挑選首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