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也別因此低沉。”見趙正低頭不語,周澤寬慰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身份,你做的事也不能脫離你的立場。身為一名趙國軍人,保家衛國是你穿上軍裝後就天然背負的職責,只要在攻打胡人的部落時不要妄造殺孽即可。”
“……嗯。”趙正點了點頭。
“話說,小兄弟要不要加入我們墨家?”
“墨家?”
趙正記得王綰說過墨家是當世顯學,也是招收平民子弟最多的宗門學派。
“喂,周師兄,阿正現在什麽都不懂,你可不能把他騙到墨家去,最起碼得讓阿正在學宮裡待個一兩年再做選擇。”林禎護在趙正身前,兩手叉腰。
“阿正?”周澤饒有興趣地看著林禎。
林禎精致的小臉微紅,但還是揚起雪白的鵝頸:“他救了我和嫿兒舒兒,叫一聲阿正怎麽了!”
見周澤目光曖昧,林禎急忙轉移話題對趙正說道:“墨家主張天志明鬼,兼愛非攻;非命非樂,尚賢尚同。對你很不好的!”
然後將這十六個字的含義解釋了一遍。
“這不是很有道理嗎?”趙正疑惑問道。
墨家的這些主張讓趙正很驚奇,也很喜歡。尤其是“非命”一說,人的命運並不是恆定的,貴族會落魄成平民,而庶民也可躍遷為貴胄。
林禎並沒有直言,而是耐心問道:“你是個很有慧心的人,你想想這樣做有什麽問題?”
這樣能有什麽問題?
糧食多了,可以讓更多人活下去;階級流通了,可以讓社會更有活力;國家統一了,就再也沒有戰爭。誰都不會受傷的世界就這樣出現了,除了……
“……貴族!”趙正擠出兩個字。
“沒錯,貴族!”林禎點頭:“墨家的學說什麽都好,但有一點不好,那就是在針對貴族,針對世卿世祿製,這是所有貴族都無法接受的,要不是因為墨家夠團結煉器術也足夠高明,早就被擾亂視聽的罪名解散了。所以墨者永遠不可能身居高位。”
“阿正,你想一下如果有天你成為貴族,有人跟你說不能每天都吃肉喝酒,也不能把你的權力交給你的兒子,你會怎麽想?”
“起碼絕大部分貴族都無法接受,所以墨家學說也被稱為‘役夫之道’,它是屬於平民也隻可能在平民間流傳的學說。和儒家的‘聖賢之道’與法家的‘君王之道’是相反的。你要是信奉墨家學說,很容易遭到其他貴族的敵視。”
“而且,墨家內部也是規矩林立,法度森嚴。前墨家巨子腹朜的兒子殺了人﹐雖得到秦惠王的寬恕﹐但腹朜仍堅持“殺人者死”的“墨者之法”將他的兒子殺了。而且按墨家的規定﹐被派往各國做官的墨者,必須推行墨家的政治主張;行不通時寧可辭職。另外﹐做官的墨者要向團體捐獻俸祿﹐做到“有財相分”。所以,也有不少賢人認為墨家就是一個龐大的惡少集團。”
周澤聽著林禎的話語並不氣惱,撫須一笑:“是極是極,我墨家的學說,非心懷天下人民者不可繼承,而貴族乃衣冠禽獸,早已不在人民之中。”
林禎低頭看了眼自己衣服上金線繡成的鸞鳥,眼神不善的看著周澤,站在一旁的羋嫿也是臉色不好看。
招人就招人,好端端的罵街幹嘛?!
能不能有點素質!
趙正聽完思慮一番,還是對周澤拱手道:“在下已有師承,還請前輩見諒。”
墨家學說雖誘人,
但他趙正又不是什麽大善人,自己都顧不周全,哪來的余力去護佑他人。 周澤擺擺手:“無妨無妨,來日方長。興許你以後經歷的事情多了,會主動要求加入墨家也說不定。現在,先一起來參加晚會吧!”
幾人隨即走出帳篷。
趙正新奇的看著周澤和一些胡人壯年交談,時不時發出幾聲大笑。
周前輩雖時常不著調,但能讓胡人放下心防,也是個非常厲害的人呢。
感覺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背部,趙正轉過身,只見一個體型修長膚色健康的胡人少女直直地盯著他,好似一頭遇見肥碩野兔的母狼。
那名胡人少女又說了幾句,見趙正一無所動,又伸出手去摸趙正的臂膀。
嗯?!
姑娘有話好好說,別動手啊!
胡女摸完後,面露滿意之色,接著又將手摸向趙正的臉,卻被一隻如雪皓腕抓住。
林禎笑眯眯的說道:“碰一下就行了,別太過分啊!”
胡女皺眉說了一句胡語,林禎聽不懂,但面上的神色十分冷淡。
一旁的胡人少年見同伴被幾個中原人欺負,也都圍了過來。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胡人少年們說了幾句後也開始吵了起來,一個身強體壯的黝黑胡人少年吵得最凶,臉色漲紅眼神凶悍,仿佛要殺人似的。
放好衣服的羋舒姍姍來遲,不知道怎麽出現了劍拔弩張的情況,明明剛才還好好的,於是看向自己的阿姊。
羋嫿也搞不清狀況,但還是冷漠的看了一眼羋舒,仿佛在嘲笑她為什麽連這麽簡單的情況都看不明白,令後者一陣失落。
“前輩,前輩請快來幫忙!”趙正忍不住喊道,莫名的預感告訴他再僵持下去自己會有大麻煩。
另一邊交談甚歡的周澤聞言,和故友道了聲歉就走了過來。
等幾個少年說完前因後果,周澤眼珠一轉,對趙正嚴肅說道:“你闖了大禍了!”
嗯?!
你大爺的,我就在這裡站了一會兒,怎麽就闖禍了。
要不是因為周澤是林禎的師兄,趙正真想給對方個大逼兜。額,對方的高階修為也佔一定因素。
“在胡人部落裡,新來的年輕人一定要跟本地的勇士打一場,他們剛才一直在等你去向他們發出挑戰,結果你什麽都不做,讓他們以為你在藐視他們。”
哪裡來的破規矩,大家相安無事不好嗎!
十裡不同風,百裡不同俗。我下次會不會到一個新地方就和人打起來,原因是穿了一身黑衣服。
趙正無奈想到。
“行,那您轉告他們我發出挑戰吧!”
趙正心中不願,但也只能入鄉隨俗。
周澤笑眯眯的跟胡人少年們說了幾句,幾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立馬躁動起來,衝趙正怒目而視,仿佛在看生死大敵。
不是,您怎麽跟他們翻譯的,怎麽搞得我跟他們有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似的?!
趙正驚疑不定的看向周澤。
周澤沒有管他,手一揮:“那麽,我宣布,比武正式開始,雙方選手請各就各位。”
幾個胡人少年都想出來迎戰,卻被先前那個黝黑少年翻倒在地。
黝黑少年打倒同伴後,向趙正怒吼一聲。
你叫什麽叫?趙正無語的看著那名對手。
黝黑少年見趙正無動於衷,也不再客氣,立馬衝上去,想要憑借體型的優勢將趙正壓倒。
可趙正此刻雖有傷在身,但也是正兒八經的八品武者,論力氣怎麽可能輸給一個普通人。
可跟對方角力了一會兒,每次趙正想要一鼓作氣打倒他時,胸口都會傳來微痛,只能放過對手。
要是為了應付而讓傷口裂開,未免也太不值了。
算了,看了一邊圍觀的不時叫好的成年胡人,趙正覺得已經給足對方面子了。乘對方上身前傾壓來時,趙正抓住他的雙手,腳伸到對方的腳後跟處,要一扭,便將黝黑青年狠狠摔倒在地。
既沒讓傷口裂開,又給足了對方面子,這波趙正給自己滿分。
可那名黝黑青年被摔倒後,又爬了起來,向趙正衝來。
趙正皺一下眉,還是再將對方用同樣的方法擊倒,對方雖然身體強健,但沒有經過系統的學習,根本就不是趙正的對手。
在被背摔四五次,少年狼狽地在草地上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再站起來的力氣,失神而痛苦的望著夜空。
呼!總算結束了!
趙正剛松口氣,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聲傳來。而先前的那名胡人女子也是單膝跪在少年身旁,不知在說些什麽,臉上閃過明顯的心疼。
好家夥,你一個大男人哭什麽啊,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對你們做了什麽欺男霸女棒打鴛鴦的事情。
什麽世道?!輸了的人有美女細心安慰,贏的人卻孤苦伶仃。
林禎走到周澤身邊,踮起腳,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師、兄、你、剛、才、到、底、是、怎、麽、跟、他、們、翻、譯、的!”
羋嫿看著這幅柔和的畫面,忍不住後退一步,眼中顯露害怕之色,抓住了旁邊的羋舒。
羋舒:“……”
阿……阿姊為什麽牽我的手?
難道她終於認可我了嗎?!
好開心!!
周澤看見林禎毫無笑意的眼睛,只是哈哈笑道:“胡人確實有比武的風俗,但那是搶親的。剛才那個小姑娘看上了正,但躺著的那個小家夥喜歡小姑娘很久了。所以要按照草原的規矩比武定親嘍!正,你得謝謝我,幫你找了個好女人。”
林禎:“……”
混蛋周澤,我把你當師兄,你居然敢撬我牆角?!
“前輩你在說什麽,什麽女人?!”趙正也驚駭地說道。
我……我還沒打算娶親啊,雖然同齡人裡有很多都成家立業了,但我可是要去打仗搏前程的,怎麽可以有累贅。
再說了,阿綰小虎他們都娶媳婦,我著什麽急!
“嘿,小家夥可別嫌棄。”周澤把手搭在趙正的肩上, 語氣曖昧:“胡女不僅身材好,而且還不在意大小,到時候你想娶幾個她都不會阻攔。一妻一妾謂之齊人之福,可這哪比得上我們趙人之福。”
趙正搖了搖頭:“您這樣不對。”
林禎滿意點頭,:就是嘛,一個男人怎麽可以好色呢。
“我現在還年輕,應該追求權勢。等有了權勢,什麽樣的美色沒有。而且,還有哪個女子能比……”
“……”
“……你看我乾嗎?!”林禎滿臉紅暈,嬌嗔道。
“我……我……沒有!”趙正連忙擺手。
“……”
“你剛才就是看了!”
“我真的沒有。”趙正急忙說道,怎麽感覺她比剛才還生氣,雖然她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就是了。
周澤看著兩個臉頰泛紅、手忙腳亂的少年,一陣心累。
算了,周澤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帳篷,連府裡的人都沒有出來阻攔,我又何必越俎代庖。
跟那對胡人鴛鴦解釋了一下,黝黑少年從面若死灰變得生龍活虎,而少女看向趙正俊郎的面容,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只能接受。
在草原上,強者有決定一切的資格。
周澤見趙正和林禎還在打鬧,沒好氣的說道:“行了,打情罵俏的機會多得很,參加胡人篝火晚會的機會卻不多。一起來跳舞喝酒吧!”
什……什麽打情罵俏,前輩說話真難聽。不過,你怎麽和她吵起來了,這下她一定會討厭你的。趙正沮喪的想著,渾然不覺少女眼中並沒有一絲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