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水……”
喉間極度的饑渴讓趙正朦朧的意識都快要消散,忍不住輕聲呻吟。
怎麽回事?!
阿綰,小虎,福……
你們在哪裡啊,快找點水給我喝!
我快要渴死了!
就在胡思亂想之時,乾枯的唇上突然傳來一抹涼意,趙正立刻將舌頭伸出不斷吮吸。
將乾渴的咽喉徹底潤濕後,趙正的意識才逐漸回歸。
“唔啊!”
趙正睜開眼,然後又立即將眼睛閉上,隻留出一條縫隙偷偷打量周圍。
剛才看到的傘骨狀的屋頂讓他頗為驚疑,以為自己被胡人俘虜了。直到看見旁邊彎腰倒水的月白色身影,趙正才放下心來,也想起這裡不是瓦口鎮了。
“你醒了,先喝口溫水,我這就去叫他們。”羋舒驚喜的說道。
“不用了。”
見此地沒有危險,趙正想要坐起身來,可胸口傳來的劇痛卻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嘴角不停抽搐。
被砍時因為處於險地,趙正壓根兒就沒去想疼不疼的事。可現在安定下來,身上各處傳來的痛楚和乏力的感覺才讓他明白自己到底受了多嚴重的傷。
這還是在經過林禎他們治療後的。
“你現在還有傷,不能亂動!”
羋舒見趙正神色痛苦,從腰間掏出一枚白藍交雜的丹藥遞給趙正:“這是通絡丹,吃了後可以活血止痛。”
那個,我和你的關系還沒好到可以吃對方遞來的東西吧。
趙正有心拒絕,可看著對方亮熒熒的水潤大眼,怎麽也無法說出口,只能伸出手指去拿。
“是嗎,那謝謝姑娘了。”
“……嗯。”
碰……碰到了。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了。
怎麽辦?
我要不要躲開,可他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啊!
我要是躲開了他會不會以為我在嫌棄他!
想到這裡,羋舒將要踏出的腳步努力收了回來。
這姑娘怎麽回事兒?
趙正疑惑的看著面色發紅、手腳不自然的羋舒,看了一眼手裡的丹藥,還是吞服了下去。
“等一下,我給你倒杯蜂蜜水。”
“倒蜂蜜水幹什麽?”
蜂蜜是什麽?
算了,還是不要問了,免得招人鄙視。雖然這小姑娘說話一直溫溫柔柔的,但萬一又是羋嫿那種面善心黑的呢。
“吃藥怎麽可以不服蜂蜜水,藥那麽苦的!”
“……沒什麽。”
所以蜂蜜水是一種類似於糖的東西嗎!
雖然服用丹藥後全身發暖的神奇藥效讓趙正有些心驚,但更讓趙正驚奇的是這些大小姐。
跟療傷比起來,藥苦不苦值得關心嗎!
之前在湖畔裡也是,羋嫿和林禎壓根兒就沒有防備別人的常識,好像她們在生活中從來沒有遇到過危險,也沒有為別人製造過危險一樣。
趙正接過羋舒手裡那個裝滿金黃液體的陶碗,抿了一口。
好……好甜!好好喝!
見趙正面露喜色,羋舒柔媚動人的小臉浮上笑意,再倒一碗蜂蜜水,靜靜跪坐著,等趙正喝完。
趙正連喝兩大碗蜂蜜水,這才停下。
“擦擦嘴吧。”
趙正接過毛巾,隨意的擦了下,便要起身,見羋舒一副想扶又不敢扶的樣子,立馬說道:“我自己來就行,不用勞煩姑娘了。”
羋舒松了口氣,
果然,要去碰男孩子實在有些做不到呢。 趙正看了眼身上潔白的裡衣和裹滿上身的白布,皺眉向旁邊看了一下。
羋舒會意,輕聲說道:“你的傷還沒好,不能穿緊身的衣物,而且原來的那套已經損毀,這裡有一套從行商手裡買來的衣服。”
“可以告訴我那套衣服在哪裡嗎,這是我的師父贈送的,不能丟棄。”
“這樣啊,那我這就去拿。”
“嗯,有勞姑娘了。”
趙正說著穿上嶄新的布衣布鞋,和羋舒一同出了帳篷。
只見斜陽余暉下,草場夾雜著翠色和金色,孩子們在一處草地上追逐打鬧,婦女們一邊無奈的看著吵鬧的孩子,同時準備著晚餐。而男人們則圍成一圈時不時傳來歡呼聲。
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假如他們不是披發左衽的話。
這他娘的不是一群胡人麽?!
我不過是睡了一覺,怎麽就陷落敵營了?!
趙正心中一驚,上身弓起,手立即向腰間摸去,卻一無所獲,這才想起自己現在隻穿著裡衣。
羋舒立刻雙手緊緊拉住趙正的右手,防止他因劇烈運動而讓傷口裂開,“別擔心,他們不是壞人。”
趙正聞言,看著這姑娘不似傻子才放下心來,將手從羋舒寬闊的胸懷扯出。
“咦……啊——趙……趙郎君,我先去取衣服,你……你自便吧!”說完,臉帶紅暈雙手護住胸部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跑開了。
“哎——”
見羋舒一騎絕塵,趙正伸出手卻還是沒能攔下她。
跑什麽啊,別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啊,趙正看著前方的胡人有些害怕。
幾個胡人聽到這邊的動靜,向趙正揮了揮手,露出善意的笑容,又轉過身去。
趙正心中奇怪,但想著自己現在的狀態,就算現在有個腰細腿長的美人要非禮他,也只能默默承受。一咬牙,便擠進了人群中。
趙正從幾個彪形大漢中鑽出,一抬頭,就看見先前那個有點傻的中年男子此刻赤裸著上身和一個胡人在那裡摔跤,全然不見修行強者的風范。
我是誰?
這裡是哪裡?
我要去哪裡?
趙正突然懷疑自己現在可能是在地府,不然怎麽可能看見一名中原人和胡人一起玩樂的場景,你說我爹那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是落魄貴族都比這個有信服力啊!
“阿正!這裡,阿正!”
趙正聽見有人喊自己,轉身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帳篷裡林禎提著一些草藥,向他舉手高呼。
“林姑娘,能否說明一下這是怎麽回事?”趙正便走進帳篷邊說。
“啊,這個啊,這是我在附近摘的草藥,有川芎、延胡索、薑黃、乳香……對你的傷很有幫助噠!”
看著林禎一副“我這麽厲害你是不是應該誇誇我”的表情,趙正還是忍不住疑惑說道:“這樣啊,不愧是林姑娘呢!但我想問的是……那邊的情況!”
趙正指了指看摔跤的那群人。
“哦,這個啊。這是東胡的一個小部落,他們的首領和我的師兄周澤好像很熟,就是從天而降的那個。那天你傷的太重了,我們只能把你先帶到這裡來療傷。”林禎一邊放下草藥一邊說道。
“……是嘛!”
“唔啊~~禎兒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啊!羋舒那個沒良心的,動不動就跑去看那小子死沒有,連你也不管我了,我還活個什麽勁哦!”
趙正剛走進帳篷裡,就看見一張胡床上,羋嫿躺在那裡哼哼唧唧道。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抱歉,我還活著真是讓你失望了。”
聽見後方傳來的男性聲音,羋嫿立刻轉過身來,就看見臉色蒼白的趙正,訥訥道:“趙……趙兄,你也在啊!”
看著羋嫿尷尬的想要摳出新世界的表情,趙正愉悅的笑了。
“阿正,你別聽嫿兒這樣說,她之前也受傷昏了過去,醒來後要死要活的去看你,我可是再三保證你沒事她也要去看你,結果又加重了自己的腰傷。”
“我哪有!!禎兒你亂說!!”羋嫿一手捂腰一手去抓好友。
“多謝羋姑娘關心,我已經沒事了。”
“……沒事,你救了我一命,該說謝謝的反倒是我。”羋嫿將身子翻過去,臻首深陷枕頭,臉頰微紅。
“聽說那小子醒了,我來看看。”周澤大跨步的走進帳篷,嘴裡罵道:“一群混蛋狗叫什麽,要不是我連夜趕路精力不振,怎麽可能會輸。”
“你不用靈力就算了,連氣血之力都給禁了,輸了有什麽稀奇的!”林禎遞給周澤一碗水,說道。
周澤一飲而盡,嘿嘿笑道:“摔跤嘛,就是這樣玩的,要是用了靈力那多沒意思。”說完又看向趙正:“你的傷怎麽樣了?”
“回前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會拖累各位的行程的!”
“那就好,聽禎兒說你也是我趙國軍人,要是就這麽死了那就可惜了。”
“前輩您是趙人?那你怎麽和胡人那麽……”趙正有些驚訝,周澤對胡人的態度讓趙正一直以為他是另外四國的人,畢竟燕趙秦三國裡誰要是被群眾得知和胡人有聯系,會被戳死脊梁骨的。
而周澤看上去也不是那種會出賣國家利益的人,否則林姑娘也不會安心將羋嫿留在這裡去采藥。
“你覺得胡人是壞蛋?”周澤反問道。
趙正愣了一下,胡人是不是壞人有什麽好疑惑的,這不是和鳥在天上飛、魚在水裡遊、我會出人頭地一樣顯而易見的嗎?
“胡人每年都會叩關攻趙,殺人無數,茹毛飲血,這樣還不是壞人嗎?”
“是的,他們確實這樣做了,可換做是你,在快要餓死的情況下還會管對錯邪惡嗎?或者說當你看見家人快要餓死凍死,而不遠處卻有人錦衣玉食,那你能保證不去搶嗎!”
趙正沉默了,他很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樣的人,在那種情況下他一定會去搶,甚至會慫恿其他人一起去搶。
可周澤所說的對他的認知造成了嚴重的衝突,既然胡人沒錯,那我們這些為了保護自己國民的人也沒錯,那錯的是誰?
“天下皆白,唯我獨黑。在墨家學說裡,黑和白是相對的,汝之蜜藥吾之砒霜,唯有超脫其間方能察覺真相。世人皆譽未必善,世人皆恨未必惡。
其余四國並不能理解秦趙燕三國和北境胡族之間的滔天血仇,故而在他們眼裡我們對待胡人的方式太過嚴苛殘暴。在我們眼裡,這些人一直在說風涼話,恨不得派人到他們家裡搶殺一通才好。”
周澤拉開門簾,看著遠處歡聲笑語的胡人,平靜說道:“而在胡人眼中又是一回事,那些燒殺搶掠的賊子於他們而言是部落的英雄,為族裡的女人和孩子帶來食物。
可你從這中間脫離出來,用冷靜獨立的目光去看,就會發現胡人不過是一群吃不飽飯的可憐人,而我們三國的人也不過是想要守好自己的東西的普通人。”
“既然雙方都沒有錯,那錯的是什麽?”趙正問道。
周澤面露苦笑:“也許錯的是這個世界吧,怪就怪胡人和中原人不是同胞吧!我們只能盡力去創造更多的糧食,讓盡可能多的人吃飽飯,不去主動搶掠別人,但戰爭總會存在的。”
趙正失望地低下了頭,是啊,只要胡人和中原人不是同胞,戰爭就不會停止。可就連文字血脈同源的中原各國都在不停征戰,和平又怎麽會到來呢!
除非……除非天下都變成一個國家。
這個想法以冒出來,就連趙正自己都被嚇到了。
這怎麽可能呢,就算趙正什麽都不懂,也知道其中的艱難——由哪個國家來統一,怎麽統一,那些封地又該怎麽安排,想想就讓人頭疼。
可是,萬一呢……
一個不可與人言的種子悄悄埋在了趙正的心底,只等待痛苦、磨難、權力、野心來澆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