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起——床——了——”
一號木屋內,隨著外面不斷傳來的敲鑼聲和喊叫聲。
趴在床上的趙正不耐地蒙著耳朵,但那該死的噪音還是靈活地從手掌的間隙逃進趙正的耳朵,絕望地歎了口氣,趙正還是從床上掙扎著起身。
因為背上的傷他一晚上沒睡好,讓趙正鬱悶的是這傷在擦過藥後已經不怎麽痛了,但武者敏銳的靈覺能讓他輕易地感受到身體的變化,傷口蠕動結痂的感覺讓他根本無法安心入睡,只能通過冥想文書課的內容來催眠自己。
修行就是把雙刃劍啊。
趙正渾身怨氣的起床穿衣,捧起一把冷水狠狠揉搓了充滿血絲的雙眼,才感覺精神稍微好點。
看了眼身旁同樣眼睛泛紅的王綰,趙正無聲歎氣,這種事要是王綰自己不能想通的話,他也不知道如何勸說。
對於十五歲的少年來說,自尊比什麽都重要,除了美麗的少女。
“集合。”
少年們在趙正和嚴北的帶領下走進木院。
直到走進院中,趙正才意識到那位沉穩大氣的張公究竟給他們兄弟爭取了什麽機會——通天之梯。
木院看似平平無奇,一間有五十張矮桌的敞門屋子,一棵正花朵夭灼盛開散發清香的桃樹,一位手持竹簡正坐閉目的老者。
先不說那在九月還花枝招展的桃樹,光是那老者就讓趙正心驚不已。
老者六十歲左右,著一身青色寬衣,頭髮黑白交雜面容普通,唯一引人注意的便是印堂上的川字皺紋,仿佛時刻在為某事而煩憂。
乍一看只是一個普通人,但他身上時刻發散著一股奇怪的波動,這種波動太過強烈、太過誘惑,讓趙正忍不住想要靠近他。
他剛踏出一步,那老者便睜開雙眼。
暴露了?!!
看著那對平淡無波的眼眸,趙正頓時回過神來,一種莫大的恐慌佔據了他的心神,趙正全身汗毛豎起,手腳冰冷,頭皮發麻。
趙正轉過身想要逃離這個如淵如獄的怪物,可又想到身後的夥伴們,不敢輕舉妄動。
“咦~~怎麽還沒上課,劉老,您不會是在摸魚吧,這我有經驗,回頭咱倆得好好聊聊。”徐吉大笑著走進來,眼中卻無一絲笑意。
徐吉的聲音帶著一股奇特的意志,將趙正從那種恐怖的狀態中拉了回來,後者大口喘氣,三人都視若無睹。
同行的宋教習對徐吉斥道:“國尉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劉老出身學宮,提攜後進之心自不可言,定然會認真教導學子,何須你來提醒。劉公子年幼無知,你也年幼嗎?”
然後轉身對老人行禮:“劉老莫怪,徐國尉只是好乖張之言,並無不敬之心。”
劉老看著扮紅白臉的兩人,只是道:“無妨,上課。”
說罷,閉眼不再言語。
看見少年們呆鵝似的愣在原地,徐吉臉笑肉不笑:“站著很舒服嗎?還不坐下。”
宋教習瞪了他一眼,對少年們道:“劉老乃齊國名宿,德高望重,爾等上課時不許出聲、不許走動、不許忤逆、不許打擾劉老……違者逐出軍營。老夫言盡於此,莫要自誤。”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只是剛出門幾步,便又轉回來:“徐國尉?”
徐吉站在院中嚴肅道:“吾乃軍中主將,豈能棄士卒於險地,汝可先去,吾隨後即來。”
宋教習偷偷瞥了一眼劉老,
見他臉色不變,似乎沒有將徐吉那個無恥之徒趕走的意思,有些心動,但身為權貴的矜持還是讓他走了出去。 “……哦……這樣啊……那你……你就待在這裡吧。”
徐吉看著宋哲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心情愉悅,對少年們說道:“坐下閉上眼睛,放空心神,用你的靈魂去感知空氣中的每一絲波動變化。”
說完,便運轉功法凝神直視劉老,不再理會眾人。
學員們面面相覷,只能按照國尉說的坐下感知。
趙正此時回過神來,不管是徐吉、宋教習還是這位劉老,都是位階遠高於他的修行者,更糟糕的是他當場暴露了自己會修行的事實,根本沒有辯駁的余地。
唯一慶幸的是,他們沒有像王綰說的那樣對他痛下殺手。
趙正轉頭看向王綰,王綰此時臉色蒼白至極,但還是強打著精神對趙正微微搖頭,放下懷中握著石片的手,坐下感知。
趙正一咬牙,屈膝坐下,運用靈覺進行感知,結果差點跳起來。
在趙正的感知裡,原本漆黑冰冷的世界,此時卻有一片溫暖的金色河流從不遠處的源泉流出,當帷幔般的金河流淌至趙正身邊時,隻覺得全身各處無不慵懶欲睡,眼睛裡的血絲不斷消散。
趙正本能運轉《引氣訣》,溫熱的感覺跟加強烈。
隊伍裡的章小虎疑惑地睜開眼睛,他按照教官所說進行感知,但並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同之處,隻覺得腿有些麻。
看著雙眼微閉,面露享受的趙正和王綰,章小虎笑了笑,閉上眼繼續感知。
日出東方,陽光逐漸撒進靜謐無聲的院落,清風伴隨著陣陣怡人的花香吹拂著少年們的長發。
許久,伴隨著暖流的消失,趙正緩緩睜開雙眼,看著松合不斷的右手,他能明顯感覺到力量變強了。
現在,我能打十個。
趙正自滿了一下,不動聲色地看向二兩兩司馬嚴北,剛才感知時就數此人吸收的靈氣最多,哪怕踏入九品的趙正和王綰兩人合起來都沒有他一個人吸收的多。
嚴北感覺到趙正的目光,冷淡白皙的俊臉露出淺笑,趙正隨即收回視線。
“下課。”劉老說完,徑直起身走向裡屋,身姿矯健,全然不見老態。
趙正皺了一下眉,模仿劉老起身的動作,身體略微搖晃。趙正不信邪,又試了好幾次,還是不能像劉老那樣絲滑。
嚴北見狀,笑道:“劉老修為精湛,起碼也是三品武者,對身體的掌控力早已入微,你要是也想那樣起身,得入中三品才行。”
趙正聽著嚴北磁性渾厚的聲音,暗自思索。
徐吉看著劉老的背影,既惋惜又慶幸。
一代武道宗師淪落至此固然令人扼腕,但這位宗師是齊人的話反倒是件好事,另外六國的修行者死絕了才好。
不過,明明已經跌落化境,觀其運轉功法時的變化竟然還能讓我有所收獲。
化境強者竟如此恐怖,當真是匪夷所思,徐吉感歎道。
而且今天的驚喜可不止這個啊,徐吉眯眼看著嚴北、趙正、王綰、陳立勳四人。
嚴王二人修靈師路,必定出身貴族名門,無需多談。可趙陳二人不過村夫軍戶之子,竟也對靈氣如此敏感,若能好好培養,日後趙軍又能多兩名武道強者,這可比多兩個廢物靈師有用多了。
“身體出現泥垢者出列。”徐吉走到院中,沉聲道。
陳立勳滿臉羞紅地站了出來。
“……嘖,平民就是平民,居然連澡都不洗,剛才怎麽沒聞出來?”
“……庶民嘛,都這樣了。”
“……不光他,還有好幾個家夥身上都有臭味呢。”
聽到後面傳來的嘲笑聲,陳立勳委屈至極、羞憤欲死。
徐吉樂見其成,罵,繼續罵,隻讓他厭惡你們還不夠,最好是痛恨,趙國的貴族太多、修行者太少了。
“身體發臭者出列。”
這一次,有六個錦衣和四個葛衣出列,其中有福、長和宋錢。
徐吉看著人數如此之多,不由露出一絲真切的笑容:
“很好,從明天開始,嚴北、趙正、王綰三人坐第一排,陳立勳坐第二排,你們十人坐坐第三排,其他人隨意,但不準坐在這三排。”
“等等教官,為什麽如此安排,可有依據?”
“教官,我剛才沒怎麽認真,能不能重新給我一個機會?”
……
場面頓時炸開了鍋。
再傻的人現在也看出,離劉老坐的越近好處越大,雖然還不清楚好處是什麽,但先搶就對了。
其中有幾個錦衣少年突然想起臨行前家中的囑托,這才明白家族耗費珍貴人情資源換來的機遇可能就與劉老有關,頓時不依,堅決要求重新上課。
只要反對的人夠多,就算是教官也不能無視吧。
只見徐吉悲歎道:
“天大的機遇卻與你們無關,這種感覺我能理解,真的,可你們也得理解我呀,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國尉,不可能違反規定的呀。”
“你們剛才甚至都沒喊一聲報告教官。
王德盛、賈謙……你們每人扣五分。”徐吉點了二十二個人的名字,其中多是錦衣子弟。
為首的王德盛沒來得及去想這個冒著傻氣的教官為什麽會認得出幾十個昨天才見過的人,剛要張口,徐吉便笑著道:
“不可以違反我的規矩哦,而且我也不喜歡嘲笑別人的孩子呢!好了,幾分而已,我相信你們能掙回來的,拚搏吧,少年。”說完離開。
陳立勳等人見此,也隨即離開重新去洗漱,路過王德發時時幾個少年都哼了一聲,惹不起你還笑不起你,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誰還沒個脾氣。
只是他們走在前面,沒有看到身後的王德盛眼裡的怨毒。
後方全程目睹的趙正倒吸了口涼氣,好家夥,一兩與二兩、貴族與平民、天才與庸者,才來幾天啊,五十個少年就被徐教官分成了這麽多個陣營,三十天后怕不是要為出門先邁左腳還是右腳打起來。
王綰側耳低聲道:“別多想了,反正跟我們沒關系。”
“……嗯。”
趙正知道王綰的意思,昨夜他一直在想青銳營建立的目的是什麽?如果是培養精銳的話,直接在軍營裡挑選不是更好,為何要讓一群少年來?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青銳營是在挑選、培養修行者,而已經突破入品的兩人自然已經入選,無需加入任何陣營,只要安然等到三十天后即可。
晚上,少年們人拖著疲憊的身體躺在了床上。趙正也不例外,因為在練習時徐吉突然出現說兩司馬應當身先士卒,將趙正和嚴北的任務量調高了五倍,別人要背四十斤,趙正要兩百斤,實在累得夠嗆。
趙正看了眼旁邊哼哼唧唧、滿臉汗珠的王綰,將手伸向他的腰帶。
“啪——你幹嘛?”王綰驚恐地看著趙正。
“脫褲子,讓我看看。”
“正哥不要啊?!”
“少廢話。”
趙正三兩下就用左手壓住了王綰,右手去脫他的褲子。
看著他血肉模糊的大腿內側,趙正將昨天宋教習贈給他的藥膏扔給王綰,轉頭對幾人說道:“都把褲子脫了擦藥。”
章小虎搖了搖頭:“你背後還有傷,比我們更需要。”
“拿著。”
“哥,先擦藥。”鐵牛從王綰那裡接過藥膏遞給章小虎:“騎馬這麽痛,以後還有的受呢。”
“痛是痛,不過騎在馬背上的感覺真爽,感覺要飛起來一樣。”福眉飛色舞道。
鐵牛也很興奮:“對,而且練刀時也很爽,那麽重的刀教習居然可以揮得那麽快,真帥。”
“不過,感知課和文書課就無聊到死,拿筆比拿刀還費勁。哥,我以後可不可以不去上這兩門課啊?反正上戰場時又用不上。”
王綰懶得理會兩個武癡,淡淡道:“你要是敢逃課,我就不認你這個弟弟。”
我這麽聰明的人怎麽會有這麽愚蠢的弟弟,練武和識字之間他居然選前者。
有時候章小虎真的懷疑弟弟是不是因為小時候沒吃飽飯導致心智發育不健全。
嗯,也有可能是跟福經常一起玩的緣故。
趙正往兩個人頭上狠狠敲了一下:“不管是什麽課,都給我認真上,要是讓我發現你倆上課不專心,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兩人滿臉不服,但也不敢反抗趙正的無情鎮壓。
“不過,感知課很有趣的啊!哪裡無聊了?”福疑惑地看著鐵牛。
“???”
“一直在哪裡傻傻坐著,腿都要斷了,哪裡有趣了?你不會是腦子出毛病了吧!”鐵牛擔憂地看著好友。
福:“……”
總感覺你在罵我,但又挑不出問題。
“……上感知課的時候我感覺暖和和的,沒一會兒就下課了啊。而且上完課後我感覺力氣都變大了。”
“你說真的?坐著就能長力氣?”鐵牛一副“你在逗我”的表情。
福堅定地點了點頭。
“好,那我也要好好上感知課。”
“既然你懂事了,那我明天就不去上課了。”章小虎平靜道。
???
???
就連躺在床上的王綰也直起身來震驚地看著章小虎。
“有那麽驚訝嗎?”
趙正有些慌亂地擺了擺手:“啊……那什麽……其實也沒那麽驚訝了,只是你能想象有天我們在河邊扔泥巴玩兒時,王綰突然脫衣服說他也要玩的場景嗎?”
“喂,為什麽拿我當例子?”
章小虎想了一下,搖頭道:“那種事怎麽可能發生?比官府說要減賦還不可置信。”
“章小虎你什麽意思???”
不理會炸毛的王綰,繼續道:“我知道那位劉老應該不是一般人,可我上感知課時沒有感受到你們說的暖和的感覺,這讓我感覺自己在浪費時間。”
見趙正欲言又止的樣子,章小虎笑了笑:“放心,我不會空虛度日的。而且阿正,你說過會支持我的選擇的。”
趙正聞言放下心中的擔憂,向章小虎伸出手:“為自己而活。”
兩隻手緊握在一起。
“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