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綰俊秀的小臉帶著一抹柔意,將左手手背輕輕貼到趙正的額頭,右手則放到自己的額頭上,仔細對比了一會兒,怪道:“沒發燒呀!乖,把頭伸過來我看一下,是不是打獵時摔倒頭了。”
趙正打掉他的手,沒好氣地道:“我現在很清醒,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王綰搖了搖頭,“不不不,你腦子一定出問題了,要不然放著你好好的良家子不當,居然想要跑去參軍,那些惡少都比你聰明。”
王綰以為趙正被貴族出行而自己要回避的事刺激到了,心下一歎,柔聲道:“你可能還不清楚參軍意味著什麽,我仔細講講吧。先不說戰場上有多麽危險,這點你比我清楚。
光是自備武器護具這點就很要命,好的我們根本買不起,要是買了差的,那你還不如直接直接找棵歪脖子樹掛上去,反正都是個死。
哦,如果你是想要去大城裡當個泥塑的常備軍,那就當我沒說。
這也就罷了,你要是運氣不好,當了個夥頭兵或者是運糧草的,那就準備在那兒乾一輩子吧!根本就沒有立功的機會!
咱倆兒是困水的蛟龍,沒被發現的千裡馬,就只差個時機。這段日子忍忍就過去了,大不了我再多教你認些字。”
趙正不甘心,繼續問道:“那…那錢呢,每月能有多少工錢?”
大不了到時候用工錢去賄賂上官,得個好去處。
“工錢?什麽工錢?你又不是去打工,那來的工錢?”
趙正氣得渾身發抖,大怒道“你大爺的,我給趙國拚命,我給趙國流血,他們連錢都不給我。
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王綰忍著怒氣把臉上的唾沫星子擦掉,平靜道:“首先,王法就是你想要當他們奶奶的那群人制定的。
其次,當兵是一項徭役,而不是你的權利,而且咱倆今年都15歲了,也快要到服役期了。
再次,天下列國,除了齊國外,士兵都是沒有工錢的,收入來源都靠上官的賞賜和軍功。
最後,像你這樣提出要主動參軍的人才我還是第一次見,深表佩服,但麻煩您找死時不要拉著我。”
“可…可是,我以前在村裡時聽過村長說過趙國軍隊上陣殺敵都跟玩兒一樣,不僅能得到大量的戰利品,還能靠功勳賜爵封土,難道村長爺爺在騙我;”趙正一臉的難以置信。
王綰看著趙正信仰破滅的樣子,為他略感悲傷,然後往傷口上撒了把鹽:“你的村長爺爺沒有騙你,但他說的百多年前武靈王在位時的趙國,
至於現在的那位嘛,呵呵,一個立娼婦為王后的人能有什麽出息。
至於軍隊,倒是聽父親說過柏人候李牧的邊騎之威勇猛不弱當年。至於待遇,跟你的村長爺爺說的出入也不大。”
看著趙正的眼睛越來越亮,王綰十分開心地笑了笑,“不~過,邊軍尚武,萬事只靠拳頭,你這個小身板,在那兒一天都待不了。而且他們只收青壯,二十以下,四十以上,都不算在內。除非…”
看著王綰的嘴不斷吧啦吧啦,趙正的火氣越來越大,見鬼的世道,有些軍隊挖空心思騙你進去,有些軍隊你擠破腦袋人家都不要。
一聽有轉機,趙正連忙問道:“除非什麽!?”
王綰似笑非笑地看著趙正:“除非你足夠特殊,百裡挑一的那種特殊。”
趙正聞言,沉默了一會兒,王綰也是收起了笑容,暗中繃緊身子,
警惕地看著趙正。 忽然,趙正哈哈大笑,直直地看著王綰,凝重的氣氛頓時消散。
“撞邪了啊你!”這一緊一松的形勢把王綰的心態也搞起來了,惡惡地說道。
趙正卻渾不在意,依舊興奮:“你也跟我一樣很不甘心,對不對?!我就奇怪你今天怎麽話這麽多,要是換了以前,早就走人了。
也對,你王綰驕傲地跟村裡的大白鵝一樣,怎麽可能會甘心!”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沒有別的事我就走了。”王綰聲調平淡,與平時無異,但額頭上的青筋卻將他的憤怒暴露得一覽無余。
趙正看破不說破,心裡卻道,你本心思縝密,若不是心急,怎麽在此刻試探我,要在往日,早就奪門而出了,哪還會站在這裡。
“阿綰,雖然我確實很想向那些打仗不給錢的大人物們表達一聲親切的問候。但咱們還是得去參軍。”
“理由,服役是服役,參軍是參軍,你得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
趙正嘿嘿笑道:“首先嘛,反正都要去軍隊裡走一遭,你是主動去,還是被迫去,人家對你的態度可不一樣哦!”
王綰不為所動:“在戰場上只有你和你的敵人才能決定你的生死。”
“你聽我說完嘛,我有一次給朱老頭送野味的時候,看見他家院子裡有一副鐵甲,鐵甲,用鐵做的那種。”
王綰依舊毫不在乎:“就算他以前是個小軍官又怎麽樣,憑他的關系又能幫到我們什麽?再者,我們和他非親非故的,人家憑什麽耗人情幫我們。要不是看我們只收商人的錢,那些惡少又實在過分,他作為裡正早就把我們弄去服役了。”
裡正一般由鄉裡德高望重的老者擔任,有維護鄉鄰之責,若是趙正和苟壯敢將手伸向農戶,早就被朱老頭給剁了,哪輪得到他們火並。
趙正卻語氣鑿鑿,“他一定會幫我們的。”
王綰這時是真的有些納悶了:“你今天真的沒發燒?”
看著王綰困惑的樣子,趙正的笑容越發燦爛,“考你個問題,雁門郡的特產是什麽?”
“這破地方除了貧窮和惡少外還能有…”王綰怔了一下,面容變得認真起來。
“…胡人,雁門最多的就是胡人了。這個地方除了胡人還有什麽能吸引貴族的。”
王綰深呼了一口氣,不掩羨慕地說道:“仔細算算,也是這個時候了。”
趙正好奇地問道“這個時候是什麽時候?仔細說說,不要吊人胃口。”
王綰努力保持冷靜,但羨慕與憧憬還是忍不住溢了出來:“稷下學宮每年的畢業生都會由學宮的博士帶領參與實踐活動,以學子在活動中的表現來評定成績,這些成績對該生未來是封侯拜相還是出郡入縣有很大影響。
因此,大部分學子為了獲得更高的評價,往往會選擇參與戰爭。每次到了這個時間段,學子們都會因為各種原因出入不同國家軍隊的營帳,施展畢生所學。看樣子,今年有不少學子選擇抗擊胡人了,不愧是學宮。”
這次輪到趙正不在乎了,“啊,嗯,好厲害哦!呵呵。”
王綰斜睨了趙正一眼,正要告訴他學宮意味著什麽,天下不知有多俊傑做夢都想進入學宮,哪怕是當個小廝都甘之如飴,讓他認識到自己有多渺小。
正要開口,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惱怒地看著趙正:“你又想套我的話?!”
趙正見意圖被揭穿,也不尷尬,辯解道:“你這哪兒的話,我又沒逼你說。不管是靈氣還是稷下學宮不都是你主動告訴我的嘛!”
王綰直直地盯著趙正,仿佛跟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最後還是疲憊地歎了口氣:“靈氣的事你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這是禁忌。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從你嘴裡聽到這個詞。”
“為什麽?”趙正這次是真的疑惑了,靈氣的存在不是眾所周知的嗎?
他這輩子遇見的貴族不多,但幾乎每個人都擁有靈氣或者知道靈氣的存在。
“你管那麽多乾嗎,總之記得不要跟任何人說起。”其實王綰也對此感到困惑,但怎麽可能會對趙正說。
趙正冥思苦想了半天,毫無所獲。
“等一下…”王綰突然問道,“你既然不知道稷下學宮的遊學,那為什麽要提議這個時候去參軍?就算朱老頭跟胡人有仇也不足以讓你冒險。”
趙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其實沒你想得那麽複雜,我只是覺得既然有這麽多貴族來到這兒,既然不是來看風景的,那就只能是上戰場獲取軍功了。而官府肯定不會也不敢讓他們去送死,這就說明…”
“這就說明他們有很大的把握在不犯險的情況下攫取大量的軍功。”王綰搶話道,語氣逐漸興奮:“那麽,我們只要跟在他們身後,就能分口湯喝。行啊,趙正,你這小腦袋瓜子還是挺可以的嘛!”
趙正得意地回道:“是這個理兒,你說,乾不乾吧!”
“乾,必須乾,誰不乾誰孫子。”王綰好不容易才找到個翻身的希望,怎麽可能放棄。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我這就去叫大家回來,好好商量一下。”王綰邊說邊轉身。
趙正卻一把拉住了他,眯起一雙好看的眼睛,像隻偷到腥的狐狸,道:“哎,先等一下。既然大家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了,那是不是該展現一下誠意。”
王綰愣愣地看著他,一時間有點理解不了趙正的意思。
趙正見狀,舉起右手,用拇指不斷揉搓食指,擠眉弄眼。
王綰反應過來,頓時氣結,臉紅通通地說道:“你這個混蛋,我對你還不夠好嗎?這些年我教你識字,給你出謀劃策,你就算叫我一聲師父也不為過。
你不將靈器交給我保管也就罷了,現在還如此逼迫我,簡直大逆不道,這是人能乾出的事嗎?你難道就不會羞愧嗎?”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一個人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是由其所處的環境決定的。王綰知道趙正早年顛沛流離,一般的禮法很難束縛他,說出這番話,只是希望他不要胃口太大。
可趙正居然點了點頭,讚同道:“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有些過分了,就當我沒說過吧!我屋裡還煮著湯,先走了。”
王綰有些急了,這混蛋又不按套路出牌。生意嘛,坐天要價,落地還錢,不寒磣。你這掀翻桌子,直接走人算什麽回事嘛!
而且到了戰場,首要大事是苟活,以自己的身體狀況,不繼續修行簡直是老壽星喝砒霜——找死啊。
可他才剛罵完,拉不下臉服軟,一張小臉氣得緋紅,仿佛要滴出血來。
終究是社會的毒打還不夠深啊!
趙正走到門口,手剛伸到門柱上,突然轉頭對王綰隨口說道:“啊,對了,阿綰,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身子板這麽弱,這幾天多練一下,要是出了意外就不好了。奮鬥吧,少年。”
奮你個大頭鬼,我看你就是個糞。
王綰歎了口氣,一陣心累,我尼瑪,怎麽感覺這兩天歎的氣比過去一年的還多,“行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告訴你貴族之間的禁忌,你把那件靈器和我共享,怎麽樣。”
趙正頓不樂意:“不行,你只是說些信息,我卻要拿出靈器,這不公平,貴族聽了都得落淚。”
“那再加上使用它的法門呢?”
趙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畢竟就現在而言,竹簡一定比那些法門重要,否則以王綰無利不起早的性子,不會主動提出交換。
王綰卻冷笑一聲:“我先告訴你一條我所知的最基本的消息,你再決定要不要交換。”
“你說,我聽著。”趙正興致乏乏的說道,最基本的消息也就是最不值錢的,但有便宜不佔是王八蛋。
王綰盯著趙正,滿懷惡意地說道:“下曲陽王氏族規第一章第五條——凡王氏族人若遇與靈氣相關者,即刻稟報家族,不得有誤。若對方為庶民,須即刻誅殺,違者除名於家譜。
而且就我所知,其他幾個家族都有相似的族規,區別只是懲處力度不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