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顛簸了半個多時辰後,馬車才緩緩停下。
趙正等人滿臉蒼白的走了下來,一臉的生無可戀,李耕更是扶著樹大吐特吐。
我去你大爺的,這輩子再坐車,老子就是狗。
在原地深呼吸了一陣新鮮空氣後,趙正才緩過神來觀察地形。
看著眼前平平無奇的平原,幾人都皺起眉頭,放眼望去,平原中的建築一覽無余。
兩排分開的木屋,一所位於正上方的院落,一棟小樓,一個倉庫,一個射箭場,一個四周用立柱用四排繩子連起的巨大木台,以及一堆亂七八糟從未見過的木具。
跟想象中金戈鐵馬、人吼馬嘶的軍營完全不同。
少年們有些不安,想要開口詢問。
但看著那幾個訓練有素、面冷如鐵的“車夫”,眾人盤算了一下戰鬥力,隻得靜候聽令。
我們頂多八千,對方至少一萬啊。
不一會兒,便陸陸續續來了四十九輛馬車,每輛車都載了兩個少年。
趙正發現這些少年中有三十人穿絲踏履,另外十二人跟他們一樣著布衣草鞋,要說共同點的話,就是這些少年都比較健壯,除了幾個哭喪著臉的錦衣胖子。
趙正興致勃勃地看著幾個胖子,他還是頭一次看到體型如此奇特的人,過去所見男女要麽瘦弱要麽健壯,就是沒胖的。
時間不斷流逝,卻始終沒有人來發令。
錦衣少年們見無人阻止,開始自報家門,尋找同伴,在極短的時間內,便通過出生戶籍、嫡庶排序、父輩官爵、學派傾向形成了一個個貌合神離的小團體。
只有幾個性情頗冷的少年沒有參與其中。
而布衣少年們大多靦腆口拙,看著錦衣少年熱火朝天得討論,心下自卑,和旁邊的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話題莫名而起,莫名而斷。
趙正看著,有心將平民子弟聚集起來,可來到陌生地方的不安感讓他不想現與人前。
就在趙正猶豫不決時,王綰上前走向其他布衣少年。
“我留了時間,是你自己沒有去的。”
擦肩而過時,王綰輕聲說道。
王綰面帶真誠自信的笑容,像蝴蝶一樣穿梭在各個布衣之間,每次穿梭,身後跟著的人都會增多。
很快,布衣少年們便聚集在王綰身旁,隱隱與錦衣分庭抗禮。
錦衣少年們不屑地看著其平民,唯獨對王綰面露忌憚,就連那幾個高冷少年眼中也閃過異色。
可惜……
“哦,挺熱鬧的嘛……”
一名身高體壯的軍官騎著駿馬停在眾人面前,翻身下馬。
身高一米八幾,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面容俊秀皮膚細膩,佩玉戴冠,卻著一身皮甲,有些不倫不類。
看上去是個很好相處(蒙騙)的人呢。
趙正暗自想著,卻見那些死人臉的“車夫”看見青年後,立刻單膝下跪:
“卑職拜見國尉大人。”
語氣中的激動和崇拜讓趙正毫不懷疑要是把他剛才的評價說出口,會立刻被這些人挫骨揚灰。
大漢擺了擺手,讓他們起身,對著少年們笑道:
“熱鬧好啊,我這個人就喜歡湊熱鬧。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徐吉,是你們的教官,接下來的這一個月,就由我負責教導你們,我保證你們一定會對我這個人印象深刻的。記住,不管你想說什麽、問什麽,都要先記得大喊一聲‘報告教官’。
現在,聽到名字的出來領你們的文牌,
然後列成一隊,以後每次列隊都以此為準。 都給我聽好了,文牌就相當於你們在軍中的‘驗’,誰要是把文牌弄丟了,就請圓潤地離開這裡。”
候在一旁的士兵見國尉大人訓完話,便拿出文牌叫名:
“趙正”
“到!”
“……嚴北”
“到!”
“……何勇”
“到!”
……
趙正好奇地摸著手中精致的文牌,一想到這個小小的木牌上會書寫自己的命運就一陣驚奇。
摩挲許久,將他放入胸前的布囊,貼身攜帶。
“好,現在把你們的文牌收起來,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青銳營的學員了。”
一名錦衣少年疑問道:“請教……報告教官大人,何為……學員?”
“問得好,學員就是你們只是在這裡練習文武技藝,一個月後會進行考核,沒通過的就打哪兒來回哪兒去。而且最多只要五個,以考核成績為準。”
徐吉說完,頓時炸開了鍋。
“等一下,大人,我們不是參軍的嗎?為何會有選拔?”
“大人,家父張家張鍾平,你這樣做他知道嗎?”
“教官大人,五個名額未免太少,是不是應當酌情增加。”
“大人……”
趙正等人亦是臉色難看,最多五個名額,他們就算全部佔全也會有兩個人離開。
徐吉看著吵鬧的場景,臉上笑容不變,將那些未曾發言的人記在心裡。
蠢材,愚不可及的蠢材,酌情增加?你以為是在過家家嗎?
既不知道選拔的目的,也不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就貿然開口哀求或威脅,明明是富貴出身,卻連些庶民都不如,趙國就是這樣的蠢材太多才會衰落的如此之快。
徐吉不理會紛紛不絕的議論聲:“現在你們以先前叫名順序,五人為一伍,二十五人為一兩,訓練開始前選出伍長,之後會對伍長進行考核,勝者擔任兩司馬。”
一個錦衣少年走了出來:
“報告教官,考核成績如何判定?”
趙正看著那個面色冷淡的少年,好像是叫嚴北來著。
徐吉笑了笑:“我喜歡聰明人,你們平時會有武藝、感知、文書、三門課,,武藝滿分三十,感知二十,文書十,及格線為六十,最後擇優錄取,成績在最後一天才公布。
今天未時正式在木台前集合,嗯,你們還有半個時辰的休整時間。
哦,差點忘了說,成為伍長加五分,成為兩司馬加十分。同時,各兩成員在不違規的情況下不能違抗兩司馬的指令,伍亦如此。伍、兩成員分數提高或下降,伍長兩司馬也會按照十分之一的比例增減。你們以後分配去哪裡由分數決定哦。
至於違不違規,則由我說了算,所以做事之前記得先動一下你們那裝飾用的腦子。
啊,友情提醒,我來之前說話超過十句的每人扣五分,所以你們現在大部分人現在是負債狀態。
看你們這麽可憐,我就好心告訴你們一條規則吧,沒有允許的情況下不許與其他伍或兩的人交談,抓到就扣分。
祝各位愉快。”
說罷,轉身離開。
趙正看著那個熊一樣魁梧的背影,卻覺得自己遇到了隻狡詐的狐狸。
看著場中凝重的氣氛,李耕心有不安,剛要開口,便被旁邊的章小虎捂住了嘴。
少年們每五人為一組,在軍士的帶領下走向獨立的木屋。
木屋乾淨結實,散發出陣陣香氣,房門上寫著個大大的“壹”字,裡面寬闊的大床上鋪著六條厚實的被子,角落裡放著一個盛滿清水的巨大陶器,旁邊立著一個刻著“洗漱”二字的木櫃,其中放著五個木盆,盆裡放著一塊散發著清香的物什。
雖然五個人居住在一起有些別扭,但比以前住的破茅屋要好上太多。
然而趙正卻高興不起來,文牌製作時應該是按順序來的,趙正、王綰、章小虎、章鐵牛、福因此分到了一伍。
長倒還好,可李耕性子較軟,容易被人欺負,必須得想個法子幫他們。但最要緊的,是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看著微仰頭、滿臉倔強的王綰和冷眼看著他的夥伴們,趙正頭疼不已。
不論何種性質、何種規模的組織,都會有一個共通的規矩——厭惡挑戰原有秩序的人,當這個人失敗時厭惡便會轉變為敵視。
就連最為懵懂無知的章鐵牛也本能地討厭王綰之前的行為。
“好了,都愣著幹嘛?阿綰你來認一下木盆上的字。另外,我們還得想一下怎麽跟阿耕、阿長他們取得聯系。”
趙正拍了拍手拋出問題,試圖緩和緊張的氣氛。
章小虎等人心有不忿,但見趙正主動給王綰遞台階,也明白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轉過頭不再看王綰。
趙正見王綰依舊不言不語,以為他不好意思,伸出手去搖他的肩膀。
“啪——”
王綰用力將趙正的手打飛,低聲怒吼:
“是不是覺得我很蠢?
伍兩的分數製會讓那些人更親近自己的隊友,長時間不能聯系的話我之前留給他們的影響會逐漸消淡。
主動去拉攏人卻被扣分?按照那個黑熊教官所說的分數製,我根本不可能及格,注定要落選。
可是,即便你們覺得我很蠢,覺得我自作自受,我也不會後悔。要是再出現這種情況,我依舊會選擇主動出擊。
我王綰就算死也不會跟你們一樣亦步亦趨的跟隨別人,我會一步一步地爬到這個世界的頂端,重振下曲陽王氏的威名。
為此,不管是誰擋在這條路上,我都會毫不猶豫的將其踢開。不管是多麽重要的事物,我都會毅然決然地將其舍棄。
哪怕你們再怎麽厭惡我、嘲笑我,我也絕不會改變。”
說完後,王綰大口喘氣,眼睛卻凶狠地看向趙正等人。
“王綰你什麽意思,,你是想要當叛徒嗎?”章鐵牛憤怒說道,還有點委屈。
大家本來玩得好好的,你突然自己作死,可大家還是接納你了,怎麽現在還一副被排擠的樣子,道個歉不就好了,有這麽難嗎?。
“哪個人會那麽小心眼,看你被罰就嘲笑你……”
“啪……”
“哎呦——哥,你打我幹什麽?”
小心眼的章小虎打了一下愚蠢的弟弟,眼神冰冷地看向王綰:“沒人想要擋你的路,但你也不應該擋別人的路。”
如果王綰真的聚合了那些平民,那趙正等人就尷尬了。
他們不可能當王綰的手下,也不願意給那些公子哥們當狗。
兩派都不加入的後果便是被兩派共同排擠乃至圍攻。
以王綰的才智,不可能想不到這點,但他還是做了。
一想到這,章小虎的眼神越發冰冷,內心深處湧現一絲殺意。
福看著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看向趙正。
小聲道:“正哥,大事不好了,他們兩個好像生氣了。”
趙正瞥了他一眼,“我眼睛沒瞎。我出去一趟,你穩住他們兩個。”
“啊,哦。”福懵懂地點了點頭。
趙正出來後,按照記憶直接來到李耕和長的木屋。
“都別說話,我找人。”
裡面的人呆呆地看著趙正,不是,大哥,你這麽勇的嗎?教官大人才說完規則你就敢躥寢。怎的,探親啊?
趙正此刻心情不好,不想多說,可也不想被認為是一個魯莽的人,這對他奪取兩司馬之位的計劃不利,於是和聲道:“教官說的是不許交談,只有我一個人在說,就不算談了。”
而且我要做的事比扣五分重要多了。
幾個人點了點頭,你膽子大說得都對。
出身寒門的胖子宋錢不屑地看著趙正,你以為這裡是什麽地方,想和教官玩文字遊戲,你配鑰匙嗎?不過他沒有開口提醒的意思,能減少一個競爭者總歸是好的。哪怕這個競爭者看上去很窮酸,很弱小。
錦衣少年中只有四個沒被扣分,宋錢就是其中之一。
趙正帶著兩人回到木屋,便見福用粗壯的手臂緊緊地夾著王綰和章小虎的脖子,王章兩人臉色紅紫,明顯喘不過氣,不斷地拍福的手,可福卻神情平淡,不予理會。
一旁的章鐵牛想阻止,可福說這是正哥的吩咐,急得走來走去。
“孽畜,快松手。”趙正急忙喝道。
“正哥,我穩住他們了。”福黝黑的臉上浮現一抹笑容,透露出“我完成任務了你快誇誇我”的情緒。
混蛋,我是讓你穩住他們,但沒讓你物理穩住。
“待會兒再收拾你。”趙正將兩人扶起,瞪了福一眼。
沉默了一會兒,趙正才收拾好情緒對眾人開口:
“我爹是個很普通的莊稼漢,我娘是個很普通的鄉下人,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應該也會成為一個很普通的農人。
可有一天村裡出現了些……惡賊,最後我爹娘死了,自己也成了流民。”
趙正看著夥伴們同情的神態,笑了笑:“沒事的,那些害死我爹娘的惡賊被縣令明正典刑了。
那些惡賊其實並沒有特意針對我爹娘,只是在劫掠村子時隨意挑中幾個人殺了來威脅裡正而已。
我之後一直在想為什麽死的是我爹娘而不是其他人。我想了很久才找到答案,因為他們太普通了,普通到就算死了也沒人會為他們報仇,普通到他們死了幾年後就不會再有人記得他們,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
“所以,”趙正深吸了一口氣,“不管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不管要經歷多少困難折磨,我都要成為名聞天下的人。
不,我不僅要名聞天下,還要讓後世的每一個人都記得有一個叫趙正的人出現過,我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獨屬於我的、任何人或時間都無法抹去的印跡,哪怕帶來的是傷痕。”
看著眼前這個陌生至極的人,王綰不僅沒有絲毫害怕,反而湧上陣陣暖流,被突如其來的巨大的驚喜震的暈乎乎的。
原來他跟我一樣,一樣唯恐天下不亂,我不是獨自一人。
“所以,為了實現我的夢想,我來到了這裡,我已經做好了忍受磨難乃至粉身碎骨的心理準備了,我會對所有苦難甘之如飴。
王綰應該也是如此。
那你們呢,你們又有什麽非來不可的理由呢,如果只是我們的兄弟情義還不夠,你們有沒有什麽事是拚盡一切都想做到的。
我隻為自己而活,自然也不會要求你們為我而活。不管你們有什麽樣的選擇,我都會支持。”
章小虎眼神銳利地盯著趙正的眼睛,仿佛要將其刺透:“你說的這些我都沒想過, 我隻問你一句,你真的把我們當兄弟嗎?”
趙正聞言,露出笑容,坦然道:“我承認有些事瞞著你們。但這些年的風風雨雨,沒有我,你們早就死了;沒有你們,我也早就死了。如果你們沒有做什麽讓我這個自私自利的壞蛋都無法接受的惡事,那麽,誰要是敢動你們,我就殺他全家。”
“……你是我們的首領,我信你一次,但也只有這一次。”章小虎見趙正信誓旦旦,嚴肅道:“阿正,我在我爹娘的墳前發過誓要好好照顧唯一的弟弟。我們是兄弟,我可以為大家去死,但鐵牛不行。”
“哥,我也可以……”
“閉嘴。”章小虎怒喝。
“……哦。”
一旁的李耕欲言又止,趙正見狀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大家都已經十五六歲的年紀,不是懵懂無知的孩子了,也該想一下以後要走的路。同時,也該學會承擔責任了。”
雖然沒有明說,但趙正相信王綰聽得出來。
果然,王綰深呼吸了一會兒,道:“我當時隻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被利益衝昏了頭腦。但不管怎麽說都差點損……傷害到大家,無論是什麽樣的懲罰我都接受。”
“好,只要還認對方是手足心腹,我們兄弟間沒有過不去的坎。”
終於解決了,趙正伸出手笑道:“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章小虎、章鐵牛、福、長、李耕也依次將手疊了上去,最後王綰也扭扭捏捏地將手放了上去。
“兄弟齊心,其利斷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