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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的戰國》7、青銳營
  “哇~哦,那些房子怎麽都是木製的,看上去好漂亮,可為什麽沒有蓋茅草!”

  “什麽味道,怎麽那麽香,我們什麽時候開飯啊?”

  “快看,那些人買的白粉好像是鹽,可鹽不都是土黃的嗎?”

  “人,好多人,他們都不用去種地的嗎?”

  “蠢,他們都是城裡人,肯定早就耕完地了。”

  “啊,城裡人種地那麽快的嗎?”

  “廢話,要不怎麽說人家是城裡人。”

  看著善無縣城裡販夫走卒無數、引車賣漿遍地、房屋鱗次櫛比的繁榮景象,幾個少年不由得大呼小叫,引來路人的側目。

  王綰看著幾個剛進城的土包子,悄悄往後退了幾步,遠離了路人的鄙視范圍。

  “哈~趙小弟,那我們就此別過。”

  “大哥慢走,小弟身無長物,只能祝大哥財源廣進,生意興隆。”

  趙正寒暄完,和眾少年會合,正要商量找個落腳的地方。

  旁邊一個賊眉鼠眼的青年迎了上來,熱情道:“幾位小兄弟是第一次來善無縣吧,要不要請個向導,價錢不貴,只要兩個錢。”

  青年瞄向眾人包袱的眼神雖然隱蔽,但瓦口鎮上的惡少早就親身示范過好幾次,自然瞞不過少年們。

  眾人會心一笑,幾天的食宿錢就這麽來了。

  只見趙正略帶拘束的開口道:“俺們兄弟是來投奔親戚的,不需要向導。”

  投奔親戚?人生地不熟的,還帶著盤纏,又是憨厚老實的鄉下人,上好的肥羊啊。青年的眼睛亮了幾分:

  “小兄弟此言差矣,你們這初來乍到的,要是不早點找到親戚,到了晚上宵禁的時候,你再敢走動,可是要被抓的。

  我們善無縣可不是一般的縣城,這可是整個雁門郡的治所,規模廣大人口數萬,你光是從縣東走到縣西就要兩個多時辰呢!”

  趙正瞪大了眼睛:“啊這麽大的嗎?那,那我們該怎麽辦啊?”

  就等著你這句話呢,賊眉鼠眼心中竊喜。

  “所以你們需要我這個向導啊,兩個錢你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趙國人不騙趙國人。來,跟我走吧。”

  趙正幾人努力憋著笑,跟著年輕人離開。

  “哦,對了,你們的親戚叫什麽來著?”

  “他叫張朗。”

  “哦,張娘啊,我認識,前天才見過,就住在前面。”

  張娘?張你大爺的娘!

  “誒,這位大哥,怎麽路上的人越來越少?”

  “剛才在城門口,人當然要比這兒多。”

  “誒,這位大哥,怎麽我們走得越來越偏僻?”

  “錯不了,你家親戚就住在這附近,我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就在趙正幾人的耐心快要耗盡時,青年終於停了下來,看著這條幽深清冷的巷子,不管是青年還是少年們都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終於完事了啊!

  巷子裡走出來三個手拿棍棒的惡少,賊眉鼠眼得意地翹起一條腿堵在巷口:

  “鄉巴佬,識相的就趕緊把包袱交出來,然後趴在地上,不然別怪爺爺不客氣,啊哈哈……”

  幽深的巷子裡傳出幾聲悶哼。

  “……啊……,爺爺別打了,再打,再打要出人命了,哎呦。”

  趙正踹了一腳倒在地上的幾個惡少,向青年惡狠狠道:“識相的就趕緊把錢都給我交出來,不然別怪爺爺不客氣。”

  “爺,

都在這兒了,您再打也沒有了,真沒了。”  趙正喜滋滋地數了數手上的二十八個錢,扔給了王綰保管。

  果然,不勞而獲就是爽。

  好心情讓趙正覺得眼前這幾個惡少都順眼了幾分。想了一下,便將四人的腰帶扯下綁住雙手扔在了巷子裡。

  “在被好心人解救之前,好好在這裡反省一下吧。”

  解決掉這件小事後,趙正等人繼續問路。

  “找親戚是吧?趙~朗?等會兒,你們找的是下大夫趙公?確定沒找錯人?”路人一臉懷疑。

  王綰也有點懷疑是不是找錯了。

  《左傳·哀公三年》:“克敵者,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

  下大夫雖是大夫爵裡最低的一等,但別拿豆包不當乾糧,大小也是個貴族,食利階層中的一員。朱裡正應該沒資格和這樣的人結交才對。

  趙正想了一下:“請問那位張公是軍伍出身嗎?”

  “額,這倒沒錯,趙公現任軍中都尉,管兩千五百人。”

  “那應該沒錯了,勞煩大哥帶我們去吧。”

  “哎,行,不過先說好,我隻送你們到門口,不陪你們進去,出了問題也別來找我。”

  “好嘞,謝謝大哥!”

  從城左一路走到城右,人越來越少,房屋卻越來越精美豪華。

  最終,路人把趙正等人帶到了一所院落前。

  院子的朱紅大門敞開著,能夠隱約看見裡面精美雅致的屋子,如果換個地方,少年們早就瞠目結舌了。然而這裡是城右,豪族大富聚居之所。

  院落被兩所更加宏大的院落夾在中間,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並不起眼。

  只有門口那四名手持長戟的彪形大漢,才能讓人知道此地主人並非尋常之輩。

  趙正等人在原地徘徊了一會兒,在有些膽顫地上前。

  軍士見少年們上前,並未出言阻止,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大戟。

  “這位……壯士,我們受張公故人朱有福朱裡正引薦,前來拜訪,這是信物。”趙正說著便從胸前掛著的布囊中取出狼牙,遞給了其中一人。

  軍士雖不相信幾個窮酸少年會和自家主君扯上關系,但不敢違犯府裡的規矩。

  “我去稟報大人,爾等站在此地,不許離開。”

  不一會兒,從屋裡走來一個中年男子,行走時昂首挺胸,大步而行,雖容貌平平,卻自有一股風流,震得幾人訥訥不敢言。

  “哈哈,賢侄來了,我這個做叔父的可得好好……哎呦臥槽?!”

  那家夥那麽能生的嗎?

  看著眼前八個少年,張朗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剛才在處理軍務時,部下前來稟報說有少年受故人之請前來拜訪。

  張朗起先並不在意,自他發達後,每年都有各種不認識的故人親戚來拜訪。

  直到部下拿出一枚染血的狼牙。

  張朗下意識地以為來人是朱有福的子侄,知道想岔了,輕咳一聲掩飾尷尬:“你們先隨我進來吧。”

  正院,

  趙正幾人不安地學張朗跪坐在桌案前,死死地直著身子,害怕有哪裡做得不對而丟人現眼。

  嗯,王綰和章鐵牛例外。

  前者是因為家學淵源,在瓦口鎮的閑暇時光裡,王綰總是不厭其煩地將以前最討厭的禮儀課重複練習,不知疲倦。

  而後者此刻眼裡只有桌案上散發著香氣的糕點肉脯,兩手並用將美食不斷地塞入嘴中。

  章鐵牛倒是無所謂,可旁邊的章小虎卻是漲紅了臉,要是換在朱裡正家裡,早就單手鎮壓他了。

  只是在外人面前不好動粗,學王綰的樣子拱著手:“舍弟愚笨,讓大人見笑了。”

  只是拱手時卻是左手握拳在內,右手在外。

  王綰看見後當即要起身致歉。

  章小虎有些惶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張朗擺了擺手,並不在意,只是笑道:“能吃是福,少年人要是不多吃點,怎麽把身子骨養壯。來人,上菜。”

  不安的氣氛盡去,趙正才有心思打量這座宅邸,跟以前所見的房屋不同,此地地面全用石板鋪就,沒有土坑積水。院中不見奇花異草,反倒是種滿果樹,讓趙正倍感親切。院落左右對仗工整,仿佛用矩尺量過。來往仆役手腳敏捷步履生風,行止無言卻不覺死寂。

  一陣酒足飯飽後,張朗才說道:“老朱這些年過得怎麽樣?”

  王綰看了眼趙正,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便起身緩慢拱手道:“回大人,裡正這些年在鎮上與人為善,以德服人,無人敢對裡正不敬。”

  張朗一臉感慨“那就好,那就好。我和老朱當年在偏關守衛,有一次胡人入侵,我們遇到了敵方的一個……勇士,本來他那一刀應該會砍下我的頭顱,老朱用左手替我擋了一下。我們僥幸殺掉了那個人,全隊都收到了賞賜,老朱卻只能黯然回到家鄉。他走的時候,我把從那人身上得來的一枚狼牙交給了他,並允諾只要有一天他派人拿著這枚狼牙來找我,不管要我做什麽絕不說二話。

  我說這麽多,只是想讓你們好好想想需要我做什麽,畢竟我張朗的這條命雖不昂貴,但也絕不廉價。”

  趙正等人頓時放下心來,有戲,於是將要入伍的事說與張朗。

  張朗聞言,鎖著眉頭,想了一會兒。

  按理說張朗也算位高權重,安排幾個少年進軍營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趙正不明白對方在思考什麽,但又不敢詢問。

  “算了,就當我欠他的吧。”張朗苦笑道:“也算你們運氣好,我最近負責招收一所青銳營的學員,那裡專門訓練精英,你們八人便加入其中吧。我要出門一趟,這幾天你們便住在我府裡。”

  “多謝張公,張公萬福。”

  “吾等感激張公,願上蒼庇佑張公。”

  ……

  眾人紛紛開口道謝,雖然不知道這青銳營是什麽?但能讓張朗這樣的人物都要思考許久,肯定是個大機遇。

  張朗讓仆役請來一位滿臉不耐煩的斷腿老者,對著少年們道:“這位是山教習,原本是百戰老兵,現為我家武術教習,耐心雖差眼力卻高,你們這些天就跟著山教習好好練練吧。”

  看著老人一臉的凶相,少年們面面相覷,又不敢拒絕。

  “……唯。”

  ……

  “小兔崽子,都已經卯時三刻(5點45分)了,還睡,你們在這個年紀是怎麽睡得著覺的?!”

  ……

  “小兔崽子,力氣給我用大點,你們是娘們兒嗎?,來,脫下褲子我看看。”

  ……

  “笑,笑什麽笑,你覺得你們比這幾個小兔崽子強嗎?以後你來給他們當陪練。”

  ……

  “小兔崽子,我是叫你打他的腎部,你一直盯著他的脖子幹嘛?屁股和腦袋都分不清啊你!”

  張朗外出了四天,趙正等人就當了三天的小兔崽子,額,第四天在床上擦藥養傷,重新做回了人。

  張朗回來時帶著四輛馬車,車夫都是披甲的軍士。

  看著身邊的山教習,再看看趙朗,趙正發誓從未覺得張公如此帥氣過。

  終於不用再見到山教習那種“你這的蠢貨為什麽還活著浪費糧食”的眼神了。

  “上車吧,他們會帶你們去青銳營,到了那裡一定要聽長官的命令,不要惹事但也不要怕事。跟人起衝突時要先思考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跟對方溝通一下。如果錯的是對方,就狠狠教訓他……”

  聽著張朗喋喋不休的話語,趙正等人絲毫沒有厭煩,心中反而有種說不清的感覺,就好像以前在家裡出門玩時母親在後面的囑托一樣。

  趙正忍不住道:“您是好人,他日小子若有所成就,必百倍相報。”

  王綰亦是鄭重躬身行禮:“張公大恩,晚輩沒齒難忘,他日必當湧泉相報。”

  “俺也一樣。”

  “加我一個。”

  ……

  看著少年們一副“士為知己者死”的模樣,張朗有些好笑:“你們要謝就謝老朱吧。至於我,你們在青銳營中取得好成績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了。”

  “好了,大丈夫何必做女兒態,快上車吧!”

  少年們便兩兩一組上了車。

  張朗看著馬車逐漸消失在視線,才轉身回家。

  一旁的山教習猶豫了許久才對張朗開口:“主君,那幾個少年郎並非良家子,他們跟府內護衛對打時,總是不自覺地看向要害處。”

  張朗卻毫不在意,“那你覺得他們以後會成為惡人嗎?”

  山教習嘿嘿一笑:“以後我倒是不清楚,不過現在應該還算是好人。”

  “那不就結了,我們沒有權利選擇出生在什麽樣的家庭,但可以決定以後成為什麽樣的人。”

  “而且,我張朗的命真的不便宜啊!”

  其實張朗在一開始的接待中就隱約知道了少年們的來歷。

  進入大廳分桌而坐,遠離同伴的驚慌失措;進食時速度緩慢,不敢吃飽的謹慎;來到陌生地方時,總是先察看地形的習慣……

  少年們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早就不停地告訴張朗他們是什麽人了。

  張朗也明白了朱裡正的用意,一群時刻警惕、不能安穩度日的少年,若是不找個能宣**力和壓力的地方,遲早會出大問題。

  還有什麽地方比軍營更適合這些問題少年呢!

  不過,還真是懷念呢!

  ……

  “快追,那個雜種受了傷,一定沒跑遠。”

  “抓到他後一定要在老太爺的靈前活活將他打死。”

  “就是,那個叫‘狼’的,原本是個無依無靠的下賤流民,張老爺心善收他為奴,他卻反害了張老爺,真是禽獸不如啊。”

  “他都叫‘狼’了, 本來就是禽獸嘛!”

  眾人聞言亦紛紛表示要將那個敢刺殺主人的賤奴打死。

  十五歲的朱有福卻並未應和,只是呆呆地看著腳邊的樹洞。

  洞裡有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少年蜷縮著身子,滿臉哀求恐懼地看著他,眼淚鼻涕直流卻不敢去擦。

  旁邊的父親打了一下他的後腦杓,“愣著幹什麽,快跟上,再搜一會兒,就可以回去吃席了。”

  張老爺喜歡和小男孩一起玩一些親熱的遊戲,鎮上的大人們都不喜歡他,但因為張家人多財多,大人們都只是嚴厲告誡自家孩子不許和張老爺說話。

  朱有福也不喜歡那個總是看著自己一臉怪笑的大人,因此對他的死並沒有在意,甚至因為能吃一頓好的而暗自高興,也就忘了那個滿臉祈求的少年。

  “……嘭”十七歲的朱有福掙扎著想要起身,但胸口上的那隻腳卻越發用力。

  “鄉巴佬,服不服,還敢不敢跟老子作對,嗯?”

  朱有福梗著脖子不說話,心裡卻有些後悔聽到胡人入侵的消息就前來入伍。

  算了,雖說爹娘也死了,買棺材也把錢都用光了,但家鄉還是比軍營好,等會兒就去找長官看能不能退伍吧。

  嗯?他們怎麽不打了?

  朱有福看見同‘兩’的幾人都倒在地上,那個將其打倒的少年微笑著向他伸手:“我叫張朗,是你們這個‘兩’的司馬,你們這二十四人歸我管,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要不,再多待幾天,朱有福如此想著,不過這個新任的長官怎麽有些眼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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