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西風凜冽,再次站在帝都西的紫陽門下季言感觸頗多,距離上次和贏琰見面已經過了一周——她一直沒來找過季言。
十年之前,縹緲難測的宿命將一切都撥轉到應在的位置,命運的輪盤開始運作,耀眼的火花化成了焚燒帝都的烈火。
那時季言也是這般站在紫陽門下,這般美貌同樣引得沿行的路人們駐足觀望。身材修長的他是個好衣架子,但少年時期的人難免消瘦,有風吹過衣裳就被撩撥得有些空蕩。作為[譎父]的生活確實美妙有趣卻也孤獨寂寞,特別在這個身份下的生意總會伴隨著死亡。
幼年時被不出世的隱士撫育練就一身的好武功,但師父去世後他活也活得亂七八糟,過也過得亂七八糟。手中的刀能斬斷鋼鐵牢籠,卻斬不開心中的迷霧。莫名的感覺指引著他來到帝都,來到此處後卻感覺卻沒有再指引他如何行事。
帝都從來不會因為一個富貴閑人到來發生任何改變,所以他見證了天證大逆卻不是參與其中。
十年前他因為來到帝都所以邂逅了贏琰,十年後他之所以來到帝都是因為邂逅過贏琰。
她本可以作為一個死人與季言帶著女兒到北海甚至海外,開啟新的生活,可是她選擇了作為贏琰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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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證二年帝都,勤王聯軍與叛軍漢州侯姬長信交戰與洛水之畔,那場戰役堪稱死戰,洛水被激戰雙方的鮮血染紅,那大河滾滾百裡之內滿江皆紅。
畿內的叛軍聲勢浩大與江州的叛軍夾擊聯軍,而在聯軍接連受挫的情況下帝都突然發起了一股義軍,這使得姬長信不得不回援帝都,抓出機會的聯軍全力猛攻江州,最終逼迫叛軍投降。
那支義軍由長公主贏琰發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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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走吧。”
季言不止一次向贏琰發出邀請,在聯軍危難的時刻他再次拉起贏琰的手。
“不,我要留下來……”
與之前每次的“再等等吧”和“再說吧”不同,這次贏琰直接的回絕了他。
“為什麽?那群蠢貨都幾乎要被打敗了!琰兒我們還是快走吧,現在是帝都最空虛的時候,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
季言很清楚諸侯們幾乎沒有提供主力軍給雷硯川,只有遠到而來宇文白虎的軍隊足夠看,但宇是文白虎帶來的兵再能打也不夠那麽多叛軍打啊。
他試圖說服贏琰。
“可是……”
贏琰明白季言所說的話是事實,她曾經也與叛軍交鋒過,對於姬長信的實力很清楚。只是……她的姓氏是大秦王朝的贏氏,所有的驕傲和倔強都是為這個王朝而存在又怎能逃避。
贏琰無法反駁,可她還是揚著頭看著季言,這女人是那麽的倔強。
“笨蛋女人!”
季言被她氣得忍不住罵她道。
“什麽狗屁姓氏血統!你不應該背負這麽多,何況你都已經背負過!,你明明都已經可以名垂青史了,你也沒有辜負任何人的期待更沒有對不起任何人,可是琰兒你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嗎?”
“父皇在世時囑咐我,要我保護好弟弟……可我弟弟現在快要死了!”
贏琰此時泣不成聲,讓她在季言和信仰之間做出抉擇——這太殘酷了。
“你已經把活下去給過他了,也該為自己想想了。”
季言話語軟下來了,他哪看得了贏琰流眼淚。
去年帝都淪陷的最後時刻,
贏琰把保護她突圍的人全部派給皇帝,她送皇帝離開了帝都,自己則在這座已經淪陷的皇城帶著女兒逃亡。 “真是拿你沒辦法……走吧,我送你回皇宮。”
最終他向贏琰妥協了。
……
……
遺失了寶冠的公主再次回到她的居城,金殿高台之上皇室的明珠向子民發出宣告——她於今日重拾山河,她將否決一切禍亂;加入她的榮光,與她一同複蘇。
那一夜朱雀高台之上火光衝天而起,光芒照亮帝都的夜幕,肅穆磅礴的秦頌開始奏響樂符在玉石和金帶間遊蕩開來,像潮水浸沒了整個皇城。金色的祭火簇擁著長公主贏琰,不必珠圍翠繞,她一人便讓此處稱得上珠光寶氣。
“是公主殿下!”
金碧輝煌之中美得不可一世的公主像浴火的鳳凰,所有人都瘋狂的向她靠近——沐浴這等光榮或是殺死這份榮光。
朱雀台下那如同詩畫中走出的翩翩少年,此時已經如同在人間橫行的惡鬼在暴戾而殘忍施行著這世間之惡。
暗夜之中只有凌厲的劍影和不羈的狂笑,那個一身素錦血跡斑駁的少年將長刀駐在地上,抬手向叛軍作出挑釁的手勢。而叛軍對他一個人的圍攻很快就成了他一個人對叛軍的屠殺。
浸血的白衣牽動起他鬼魅般的殘影,他心中有疾風,手中的劍就有風雨之勢,他心中有大江山,他的劍鋒就勢不可擋。
“喂,武川給我放話下去!加入義軍賞銀百兩,殺叛賊一人賞銀百兩,以此類推!”
這個已經殺瘋了的家夥一邊大喊著一邊衝向另一隊叛軍。
……
……
為了舉起這支義旗,季言幾乎已經傾家蕩產,而在這個全力以赴的家夥身先士卒一番奮戰之後,義軍也是奪回了帝都。
這回你該跟我走了吧?
與贏琰一同站在紫陽門上的季言這麽想道, 雖然他此時全身傷痕累累,可心裡卻很是得意。
直到贏琰喜極而泣的一把抱住小皇帝那一刻,季言才發現原來自己就是一隻愛上了母狼的公狗。
於是他開始學習如何融入狼群。
永祿元年,因為平叛有功,所以季言被朝廷授予了離亭候的爵位,還在洛北封了地。
贏琰與季言在這一段時間也是打得火熱,他們兩情相悅得肆無忌憚:在長街之上策馬揚鞭左突右撞,在鋪滿白砂的神道牽手漫步,為了重建棲秋宮一擲千金……
直到雷硯川上書要撮合長公主贏琰與大將軍宇文白虎的那一天,季言也遭到了暗殺。權貴們都以為離縣候季言死在了亂箭之中,包括暗殺季言的雷墨川也這麽認為——這位太傅雷硯川的兄長,長公主的前駙馬——他已經想殺季言已經很久了。
天氣很好,太晴朗也太淒涼。
這位倔強的公主拒絕了撮合,而宇文白虎欣賞她的倔強也沒再強求離開了帝都,季言也奇跡般的幸存。
“帶我女兒走吧。”
長公主說了一句在天證元年說過話,只是那年她托付的對象是她的弟弟——秦六十七世尊號昭平皇帝。
這個倔強的女人在最後要分離的時刻也在逞強,她害怕季言再受到波及也害怕帝都再起動亂,於是她對這兩個對自己意義非凡的人都告以訣別,卻隻表現得輕描淡寫與不露聲色。
……
……
所以在她那溫柔眼眸裡你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