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額五百萬的東西,就這麽沒了!你無動於衷?“站在門口的中年人眼珠子通紅,眉毛已經豎了起來。我還是很少見到保險公司的人喪失自製力。
“又不是我丟了東西。“我很平靜地擋著門。
“東西曾經經過你的手,你就不好奇它怎麽丟了?“站在那個經理身後的小姑娘還算明智,仍然保持著微笑。
我確實好奇,我和那支老山參也算有緣份,剛見面的時候就覺得它有一種不同尋常的宿命。那是一個星期前的事情。
六月八日,星期四
農全品交易大廳大概有200多個攤位,其中四分之一的區域專門兜售人參、鹿茸等高等貨。相比賣糧食、蘑菇、木耳等區域,這邊似乎人氣很差。只有為數不多的買家和一些純粹來看熱鬧的遊客,賣家多數也是愛搭不理的架勢,都專心碰著平板電腦。
“聽說你有老山參?”
那個披著西服的老頭沒抬頭,“我的老山參隻賣識貨的人。”
“那就讓我看看吧。”
老頭仍然盤腿坐在椅子上,他抬頭上下打量我:“你不是本地人,我也沒在交易會上見過你。”
“我不是專門做藥材生意的,但我真心要找好貨,可不是這種大路貨。”我用手一指隔在我們之間的玻璃櫃台,裡面擺著兩排漂亮的禮品盒子,襯托著姿態各異的人參。我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燙金邊的名片,“是老張推薦我過來的。”
老頭看了一眼名片,眼睛滴溜溜地轉,然後綻開了笑容:“跟我來。”
李老板帶路,我們穿過大廳,順樓梯去二樓。真正重要的交易不可能在人多眼雜的交易大廳,而是在樓上的辦公室——在樓上有一間辦公室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征。李老板的辦公室和其他店鋪一樣堆滿了不值錢的東北山貨,還有一個小姑娘,從臉型上看是李老板的女兒或者什麽近親,她向李老板點一下頭,又繼續劈裡啪啦地按鼠標。李老板掏出鑰匙開了內間辦公室的門,我們進去之後,他旋即回身鎖門。因為沒有窗戶,內間辦公室有點兒氣悶,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巨大的鐵櫃子。
“坐,坐。”李老板看我坐下,這才轉身,又掏出一把鑰匙開了鐵櫃子。裡面是個玻璃門的恆溫櫃,然後又是一個保險櫃。李老板開始擺弄那個保險櫃,我被安排在背對著櫃子的位置,所以完全無法看到他的動作。
兩分鍾之後,我面前的桌子上出現了一個大號的禮品盒。李老板坐在我的對面,鄭重其事地翻開了禮盒。
“老張推薦過來的,我就直接給你看最上等的貨。”他又把盒子向後拉了幾公分,似乎怕我的口水流在已經真空包裝的老山參上,“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參,貨真價實。別處沒有,想要第二個也沒有。”
我使勁兒俯著身,瞪大了眼睛,可不敢把手伸過去,免得李老板做出什麽過激的反應。五十年以上的老山參確實罕見,可遇不可求。來之前我已經仔細研究過人參的分類和鑒別,所以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真正的野生山參,和外面大廳裡的園參和林下參都不是一個檔次。這人參就跟鑽石差不多,沒多少實用價值,純粹是物以稀為貴。本來人參對於生長環境就很苛求,生長又緩慢,能長到十年以上就很不容易,再加上養殖業和林墾的影響,適合野生人參生存的空間已經不多。因為它離譜的價格,不管多麽偏僻的深山老林也被掃了不知多少遍,能在野外存活下來又躲過搜捕那真的是成精的人參娃。
當然要買人參不難,東北早就開始大規模地人工種植人參,也就是俗稱的園參,體型一般短粗光滑,根須短而多,營養價值略低一點兒。這就像工業鑽石,主要成分和天然鑽石相同,只是少了點兒瑕疵和雜質,因為出身不同,價格就有天壤之別。但是園參生存能力差,到六七年就要挖出來,否則會爛掉。當然還有一種半人工養殖的林下參, 就是在山林裡人工撒種,然後讓它在自然環境裡生長。好的林下參能養到二三十年,再長時間的就和野生山參一樣稀罕。簡單地說,只有自然環境下的山參能活到三十年以上,可是年頭越長的山參存活的機會也越小,所以越老的山參越稀罕,也更奇貨可居。
我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便攜放大鏡,開始更加仔細地研究。因為老山參驚人的價格,偽造者不在少數,昨天我見過兩個假貨,已經有了經驗。野生山參一般膚色黯淡,分支不規則,更重要的是根須長而稀疏。根須是逐年生長,所以會隨年頭變長,而同時側面的細小根須往往腐爛脫落,在長長的主根須上留下疤痕—本地人所俗稱的珍珠粒。普通園參和林下參的根須短而濃密,更像白蘿卜的根須。另一個鑒別的要訣就是蘆頸,人參每年都會落葉,來年再生新葉的時候就會伸長點兒蘆頸,同時留下一圈圈的痕跡,這個蘆碗就像樹木的年輪一樣可以用來記錄人參的年齡。正因為如此,挖山參的時候必須留著蘆頸和完整的根須,倘若斷了根須價格就可能腰斬。
看見我的檢查方法對路,李老板放松了下來,也更有積極性。他猛地吼了一聲,“小芳,泡一壺茶。”然後他對我說,“貨是沒錯的,你一百個放心。只是我看你不一定吞得下。”
我知道李老板在探我的底,又從口袋裡拿出個小盒子,捧在手上,打開蓋子,可不敢放在桌子上。“我是做中間生意的,幫客人挑貨。這是我前兩天淘來的老玉,歲數可比你的參大了好幾倍。拿到市面上至少六位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