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三停住了腳步，脊背像大雨中的一穗谷子一樣，慢慢地向前傾，向下彎，一顆腦袋仿佛和身體之間失去了聯系一樣快要栽到雪地裡去了。

　　他跪在地上雙手瘋狂地往兩邊劃動著厚重的積雪。

　　娃的兩隻小腳尖翹著朝向陰霾的天空。從腳開始往上的部位，一點點深入到雪的掩藏裡去了。直至上半身，陰窪裡北風卷積的雪落已經完全將她掩蓋了。

　　娃的腳上是眼盲的奶奶在黑暗中摸索著做出來的小巧的布棉鞋。千層底上還有新布鞋才有的漿布的毛邊，鞋面是暗紅色點綴著無名小花的條絨布。

　　褲子是紅色的運動褲，在寒風中僵硬得如同鐵皮一般定了型。那是宋老三在捷手平台看直播買的。快過年了，他想用手機裡各種群紅包積攢起來的有零有整的一點錢為心愛的孫女置辦新衣裳。褲子特意選了紅色，那是莊稼人喜慶的顏色。

　　今天，這紅色在漫天搶地的白茫茫一片之中，分外顯眼和驚悚。這紅色像火一樣燃燒著老三身體裡快要乾涸的燈油，竟成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無處安放、漫無邊際、深入骨髓的絕望。

　　王立嘗試著找到娃的胳膊試試脈相和溫度以做最後的確認，可他找到後確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動哪怕半點，他怕傷著這個已經變成一尊玻璃的本該是天使的小生命的任何一根羽毛。搜救的人群也都圍了過來，有跪著輕聲啜泣的，有輕撫宋老三的脊背的，有輕輕拂開蓋在娃身上的積雪的，還有一隻雄鷹無聲地盤旋在壓抑的上空。

　　一切都在無聲中忍耐著，壓抑著，流淌著，消逝著。不忍打擾這個重歸天使的小生命，不忍打破一場風暴來臨之前的些許寧靜。

　　對於宋老三來說，人世間最深的苦難是貧窮，而比貧窮更深的是貧窮中的死亡。今天恆恆的離去，將讓他把過去的日子和將來的日子都重新過活一遍。

　　“我可憐的娃呀，我的命呀·······”老三的痛苦終於積聚到了頂點，雪崩一樣回響在蒼穹與大地間。

　　王立突然回過神來，趕忙讓大家散到一邊，保護起現場來。他一邊讓李花未先拍點現場照片，一邊撥通了派出所張所長的電話。

　　張所長和兩名乾警正在村裡排查可疑人員。此時，他們坐在李金對家的炕沿上，一邊了解情況一邊做著記錄。這黃土高坡上特有的罐罐茶在火爐子上咕嚕嚕翻著金黃的茶水，爐盤上烤得焦黃的老面饅頭散發著小麥的香氣。

　　這是冰天雪地裡農人們特有的消遣方式，也是待客禮節。

　　金對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局促不安地雙手摩挲著膝蓋，小心翼翼地回答著張所長問的問題。

　　他是除宋老三和宋老三的娘之外，第三個見到了失蹤之前最後一點時間的恆恆的人，也是目前排查到的唯一一個外人。

　　此時他們都還不知道恆恆被找到且已經離世的消息。金對的老婆坐在一旁滿面愁容，還有些不耐煩，因為自出事後派出所的已經來了好幾次了，該說的也都說了，她感覺自家的清白受到了質疑。

　　當談話中的又一個沉默過去之後，李金對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開始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