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正會議室,演示demo緩緩播放,充滿磁性的男中音回蕩在空間。
“世界七大奇跡”不同拍攝角度的畫面交替出現,最後定格在埃及金字塔。
“在幾千年的人類文明發展史中,先人們用他們的智慧創造了許多輝煌的歷史奇跡,給我們留下享用不盡的財富,也給現代科學留下了許多的未解之謎。”
尼羅河、獅身人面像、金字塔外觀和內貌依次出現,著力表現出美麗、輝煌、雄偉、壯闊、神奇、神秘。
“始建於公元前2600年,作為古埃及統治者-法老王陵寢的金字塔,以其特有的神秘,至今仍牽動著無數人付出畢生的心血為之探索。”
考古學家在金字塔內外忙忙碌碌地進行科學研究。
“20世紀30年代,法國考古學家鮑維斯在研究中發現,將鮮肉和牛奶放在金字塔內能夠長鮮不腐;生鏽的首飾可以重新光彩奪目。許多疾病患者在金字塔內能明顯的減輕病痛。”
“這個神奇的發現激起了醫學家們對金字塔在醫學治療作用方面研究的極大興趣。美國科學家赫斯特發現,金字塔在特定形式的磁場環境作用下,能夠有效刺激人腦細胞,對腦疾病患者有良好的治療效果。”
“公元1994年,一種用於治療心腦血管疾病的神奇“神塔腦康治療儀”誕生了,它續寫了古老金字塔新的神奇。”
用紀錄片式的引入,片子顯得科普味十足。接著是恐嚇式的教育,對腦血管疾病的展現。然後痛斥藥物副作用大、手術成本高,最後轉到對神塔治療儀的各種治療原理巴拉巴拉,得出結論“不打針不吃藥,輕輕松松腦健康”。
不得不說,陳駿對於這種洗腦式恐嚇式的醫療廣告越來越駕輕就熟。對於老年人的痛點的把握也越來越精準,付諸權威(權威與否天知道)、輔以案例,顯得真實而可信。
其實他自己對這一套是壓根兒一個字都不信,他不相信一個毫無醫學基礎的人,一個沒有醫學研究人員的公司能“發明”出什麽靈丹妙藥。但,這不妨礙他裝得很信,而且整個公司上至孫總下至清潔工,對這一套“理論”似乎都深信不疑。
孫總要大家相信,他們做的事業不僅僅是為了掙錢,更是為了偉大的腦健康事業。
在這樣的氛圍下,這個廣告片很輕松地就獲得了中標,因為其他的影視公司沒有接受這一番洗腦,自己都不信,拿出來的東西自然不像這個這麽“可信”。
拍攝很順利,但結帳卻不是那麽順利,孫總總是有各種理由來拖延付款。無數次地修改之後,白樺林影視總算拿到了全款,陳駿也拿到了該有的“報酬”。
陳駿第一次見識了製作一個月,拖款拖半年的“老板模式”,也第一次見識了自己一篇腳本在權力的輔助下產生的價值。其實他還不知道,這幾乎是孫老板付款最痛快的一次了。而後來當陳駿見識了有的甲方敢拿超過50%的回扣時候,他深深感慨當年的稚嫩。
日子過得很快,一年的時間一晃而過。作為一個甲方,陳駿逐漸有了“甲方的覺悟”,手裡的油水源源不斷。公認的“吝嗇”的孫總,對他也少有的大方,因為期間他幫自己搞定了申報高新科技企業補貼的材料。
陳駿自己也覺得很魔幻,這樣一個企業,自己這樣的專業知識,居然能東拚西湊搞出這個申報材料,而更魔幻的是,這樣的申報居然還能過關。“這真是一個神奇的年代!”
林風很開心,
存折上的數字一直上升,也許不久就可以湊夠買房首付的錢了。 這天,平靜的公司裡忽然被人掀起了軒然大波。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帶著孫子到公司鬧事,老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老的多,一臉的窮苦,開口總是在哭訴。
為了不擾亂公司的秩序,陳駿和幾個部門負責人把老人和孩子帶到了接待室。這種事,孫總自然是不會出面的。
老人不斷的哭泣和濃濃的口音,讓陳駿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老人的老伴患有高血壓和多種腦血管疾病,聽信了公司的宣傳,花了大價錢買下了一台“神塔”,第一次使用感覺神清氣爽,於是就著了魔。她非常相信所有的宣傳,停了所有的藥甚至降壓藥,天天就用神塔治療。
可是不久老人就因為高血壓引發的腦梗塞去世了,醫生說停用降壓藥是最大誘因。老人很激動,他兒子早年在工地摔死,就靠他和老伴拾荒養活孫子,現在老伴過世,一定要公司給個說法。
可是,能給什麽說法呢?你總不能讓我們企業承認自己的產品是無效的吧,所以眾人只能是溫言勸慰。 可老人也是執著,天天到公司門口哭訴。
陳駿於心不忍,去找孫總看能否至少把“神塔”的錢退給他算了。
孫總勃然大怒:“我們是光明正大的健康事業!準字號的醫療器材!這人跟醫鬧有什麽區別,來個醫鬧我們就給錢,對公司的聲譽會有巨大影響。我們是‘四正’集團,人正業正品正心正。身正不怕影子斜,隨便他哪裡去告我都不怕。去叫保安把他們趕走!”
一群孔武有力的寫字樓保安過來要架走老人和孩子,老人抓住公司大門拉手死活不松手。幾個保安過來掰老人的手指。小孩大哭,拚命抱住保安拖拽,保安倒也不敢下手打孩子,一時僵持在那裡。
公司大廳的銷售客服們圍在一旁紛紛勸阻,叫老人和小孩別再鬧了,陳駿僵在人群中無所適從。一個身高體壯的保安一下扛起小孩就往電梯間走,小孩拚命踢著腿掙扎,用手指著陳駿他們大吼:“你們這些壞人!你們就是黑心老板的幫凶!”
陳駿如遭雷擊,人群散去之後還是久久地發呆。思索良久,他給一個律師同鄉打了個電話,然後打了一封辭職信,下班前交給了孫總。心中默默地許下一個諾言,此生再也不接任何與醫療相關的廣告。
夕陽落下的余暉映照在陳駿臉上,照得整個臉龐紅紅的,失業的恐懼慣性似地籠罩著陳駿,但這一次卻還有一種隱隱的輕松感。陳駿不太明白自己很努力也不挑剔,為什麽總在不停地失業,想了半天,只能輕歎了一聲:“‘沒有底線’這個境界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