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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代的百萬富豪》第11章
  李富德立在群人前面,雙眼注視墓碑,神色嚴肅,雙掌合十,說一鞠躬的時候,率先閉上眼睛拜了下去,眾人隨後都一齊扣頭在地,說二鞠躬的時候睜開了眼睛又再閉上又是一拜,眾人再拜,當要拜三鞠躬的時候,他忽然愣住了,呼吸也戛然而止,隨之是寒透骨髓的驚悚,皮膚突起了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耳洞裡嗡嗡響著,好像是有一隻蒼蠅在裡面打轉。原來是那個鋪滿枯枝枯葉的陰暗的樹洞內,伸出了一條漆黑的蛇,這蛇吐著剪刀似的蛇杏子碾過枯枝枯葉,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竟足有他手腕粗,身子比他兩個還長!只見那蛇緩緩鑽出樹洞,頭牽著身子一點一點地攀上墓碑,長而粗壯的身子把墓碑繞了一圈,然後立在碑頂,昂揚著頭,嘶嘶地吐著分叉的舌頭,用一對金黃色寶石般的璀璨的眼珠子注視他們,冷漠無情。

  這是一頭眼鏡蛇!

  李富德內心咯噔一聲,但他並沒有輕舉妄動,也沒有驚慌失措,只是口乾舌燥,聲音沙啞地說:“三鞠躬。”然後又率先拜了下去,眾人再拜,正是松懈時,一抬頭,冷不丁見墓碑上立著一條眼鏡蛇,都啊地驚叫了一聲,頓時人人驚慌失措手忙腳亂,李富德剛說別慌,就見李開貴不知何時去拎了一把鐵鍬,一個箭步躥到了他前面,他正要說話,卻見李開貴猛一揮舞鐵鍬,把眼鏡蛇給掃下了黃沙地上。眼鏡蛇盤旋身子一圈,旋即猛一立直上半身,朝李開貴迅疾地嘶嘶吐著蛇信子,錐子似的蛇頭前後搖晃,隨時隨地準備發動雷霆一擊。卻遭李富貴一板磚砸到頭上,將它砸翻在地。眾人忙說著:“小心小心!”李開貴已持鐵鍬大步衝上前,趁它頭伏地的刹那,一鐵鍬奔到它頭上。再一鐵鍬一鐵鍬朝它的頭拍去,把蛇頭砸進了黃沙裡,最後李開貴把鐵鍬插在蛇頭上,用盡全力往黃沙裡面摁,暗紅的蛇血被擠了出來浸濕了黃沙,使黃沙變成了深紅色。

  蛇身翻滾、纏繞錚錚發亮的鐵鍬,卻愈顯無力,直到下一個撲騰,便被李開貴把蛇身撬到了一塊大石頭上,然後一鐵鍬把它蛇頭斬落,無頭蛇身像脫離控制的水管滋滋地噴著鮮血,濺紅了石頭。自此,蛇身再也撲騰不起了,只在臨死前扭了一下身子,擺成一個無頭八字,便躺在石頭上,一動不動了。

  到了這時,眾人才從驚慌失措中驚醒,都紛紛驚懼地讚歎蛇之大,當做一個奇物,好奇而又不敢仔細打量,一看就是臉發麻,耳嗡響,所幸李開貴沒讓這蛇暴露在外太久,他用粘著血的鐵鍬,在黃沙地刨了個坑,把那蛇給挑進坑裡埋住了,因為他大姐說:“這蛇死狀成八字,七天后會回來報仇,快給它攪亂。”他沒由來慌了神,但轉瞬就平靜了,沉默地聽信了大姐的話,給它的八字挑散挑到土裡埋了。但扔了一個石頭砸蛇的李富貴並不以為意,他嗤笑道:“哪來的迷信。大姐也是見過城裡世面的人,怎麽還會聽信這種七八十年傳的土話?”李開慧聽了笑道:“在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上,聽信一下,也不損失什麽。老祖宗留下的話,還是可以聽信一些的。何況,這蛇長這麽大也是不容易,人死要下葬,蛇死了……人就當作好心給它埋了。”李富貴聽了就沒坑聲了。回去後,把這事當做閑話來講。他們本來正坐在風景樹下乘涼,聊著天,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在第二個墳拜公的時候,遇到了一條眼鏡蛇纏上了墓碑,手脖子粗,比人兩個還長,再說把那蛇打死了,倒是可惜,應該活捉回來泡酒喝的——這話把盧玉秀給驚的一下立起了身子,

她說:“你們把那蛇給殺啦?”李富貴說:“頭都給砍下來了。”盧玉秀驚恐不安地說著死了死了,“這蛇是先祖亡靈所化成型顯入時間,本應使後輩有大吉之福,殺了它,可就成大凶了啊!”這話還沒下地,李富貴和李富才就都嗤之以鼻,齊聲道:“去哪聽的瞎話!”盧玉秀急道:“這哪是啥瞎話,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真話!”李富貴李富才都笑道:“阿姐,現在是什麽年代了,老祖宗那套東西早就過時了,哪還作得真。”盧玉秀急了氣又泄了氣,說:“我不跟你們掰話,是誰殺的蛇?”李富才看出盧玉秀是真焦急,一時沒做聲,是李富貴笑道:“誰殺不是殺。”盧玉秀說:“是不是你們殺的?”聽到她逼問的口吻,李富貴甩臉道:“誒,開貴殺的,開貴殺的,真信那鬼話不成?”盧玉秀聽了,倒松了口氣,又忙道:“不管是誰殺的,都是一件極了不得的壞事情。快,馬上上去叫開貴找個道公看看。”李富貴和李富才都嗐了聲,說:“你別講這話出去讓人笑話。現在這年代就只有你們這些老人,信那些牛鬼蛇神了!”盧玉秀說:“你們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難道這些話是空穴來風不成?”李富才說:“不是空穴來風,但問題就出在這穴上,誰知道這風是從誰人口中吹出來的?從人口中吹出來的話,就只能信七八分!而且,剩下的懷疑的兩分可以翻了那七八分,以前那能信七八分的話,放到現在早成了笑話啦!你把話說出去讓人家笑話。”說到最後,李富才正色了幾分。李富貴在一旁點了根煙抽,笑道:“放著家裡的大學生的話不聽,偏去聽信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人的以前的話,人家可是要笑話阿姐你不識好歹的!”說話的口氣是玩笑話,在盧玉秀耳中,卻也是有幾分道理。現在的人早就推翻了以前老祖宗留下來的許多話,雖然她聽不懂,但聽著就是有幾分道理,這幾分道理從哪來?大概是從天上地下來的。何況,她活了近七十年了,也沒見誰因為打死一條蛇而被報復的,現在也沒幾人相信那是真話了。眼見為實,耳聽為虛這話也是有道理的,說不定,打死蛇會被報復,就是那些愛蛇或者怕蛇的人,編出的瞎話嚇人——就算是墳裡的蛇又如何?祖先的亡靈所化之類的話又豈非不是瞎話?如果真是祖先亡靈所化,也萬萬不該有禍害自己子孫後代的道理啊。思至此,盧玉秀的內心安穩了許多。李富才又說:“阿姐,你就安安心心的過活,不要操心那麽多。”他趁勢而下又點撥了她一下,使她的心安穩了下來,但她梗著脖子仍強嘴道:“誒誒誒,你們說的有道理,有道理!到時候有什麽惡果,你們哭都沒地方哭!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好歹!”李富貴李富才都說:“好好好!”又說:“洗個澡睡個覺上去走動了,晚上我們就不回來吃了,你要上去吃嗎?”盧玉秀說:“忙活了一天,把腰給累疼了,哪能上得去?”李富才說:“那你也別做飯,到時候就阿才或是偉哲們,讓他們給你帶飯菜下來。”盧玉秀雙眼看著明亮的大門口,推辭道:“不用帶了,早上剩了些粥菜,我胡吃幾口夠了。”李富貴李富才齊聲道:“嗐!你講這話,又不是沒給你吃?還吃那早上涼颼颼的飯菜把你肚壞啦!”李富才說:“你胃不好,就少吃那些剩菜剩飯,到時候肚子鬧騰又要叫人去給你買藥,這樣更累人。”盧玉秀就不做聲了,只不過最後仍然強嘴道:“哎呀,不用帶不用帶了膩,我隨便吃吃兩口就得了,麻煩孩子們跑上跑下幹嘛?”說這話時,她已經起身往房間裡去睡覺了。李富貴李富才都無奈地笑了,說:“這老頭……”然後二人等李偉哲洗完澡出來後,各自洗澡回房間睡去了,自不必說李富才沒有睡著,跑出去打麻將;也不必說他們下午要去上村三哥家做飯等事,要說的是,已經洗完澡去他二爹家,找李琦打牌的李偉哲。  對於李偉哲來說,清明節是比生活中的所有日子還有更有意思的節日。在清明節,他可以和同齡人相聚,隻一相聚知道他們都好、不用做其它事情,都足以夠他開心。因為他的同輩親兄弟,每一人都與他親密玩耍過,雖然大堂哥二堂哥只在他迄今為止的生活中出現過為數不多的時日。特別是大堂哥與他親密玩耍的日子更是只在幼童時期,但那段時期足以讓他銘記一生,因為後來的一些片段的時日,大堂哥對他的好,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見他,就會請他吃東西,給他錢,還會勸誡他遠離那些不良產所,雖然他沒踐行他的勸誡,但這並不妨礙大堂哥一如既往地待他好。

  再說二堂哥,與他在小時候做過多年的朋友,時常一起玩耍,玩的東西大都是大人認為小孩子不該玩的,是不正當的玩物,一經他們發現是會打罵他們的,但就是那些大人認為不正當的玩物,構成了他與朋友們的童年:在炎熱冒火的夏天,去河邊洗澡抓魚;在天氣寒冷的冬天,去到野外拾柴枯草,找片田地生火取暖;在果實成熟的秋天,尋戶人家偷摘樹上的果子;在生機盎然的春天,去水溝邊抓魚打蛇。在天剛明時,坐在池塘邊,看福壽魚鯰魚浮出水面吐泡泡;在大中午的時候,找塊陰涼路坐下打牌吹牛;在晚上的時候,一起玩捉迷藏。在肚饑的時候,去地裡偷紅薯玉米,然後被地主人追著跑;在肚飽時候,三五成群打功夫,分成兩撥人就是互相切磋。這些美好的記憶都有二堂哥的參與。

  到了三年級,二堂哥去鎮上上小學,便是另一撥兒時的朋友,以前的同學,一起在一個班上學,他們同齡,學校一個年級有一個班,他們便只能在一起上學。

  到了初中,小學的同學大都散了,便有李琦——他的堂弟,和他作伴,但關系談不上多親熱,只能說,他們之間的情誼更像是建立在與生俱來的血緣關系上,若脫離了這條血緣的紐帶,倒不見得他們的關系會好。不過,也因為這條血緣的紐帶,他們在日後的交往中,關系愈發密切,後來,他們的情誼建立在血緣之上,稀裡糊塗的朋友之間,說來說去倒也稀裡糊塗的,但他們的情誼無論如何再稀裡糊塗,他們始終不可能成為親密無間的摯友。

  而清明節,是能夠把他從小到大的所有關系、所有情誼串聯起來的日子,這些日子又都是美好的回憶,所以,他格外眷戀清明節的時候,只是他不善表達罷了,所以,在外人眼中,他與往日平平無奇。

  在李偉哲和李琦他們打牌鬧騰的時候,李富義就立在床頭後面笑眯眯地看著他們,背對著敞開的木門,把左腳搭在了右腳板,時不時插嘴指點幾句,但鮮有人聽,唯一被指點之人聽信了他的指點,把牌打了出去,把臉一橫說:聽二爺一次。結果就被攔了下來,牌就壞死了,成了一副毫無戰鬥力的廢牌,與鬥地主的三四五六七一樣性質,被指點的人就泄氣懊惱地把牌往大腿一甩,把臉一板,說:“哎呀,二爺,你瞎指點害我!我就記得,還有一張黑桃二沒下嘛!讓你大女兒給打廢了!”說話的是李富德的大女兒李豔,她長了微圓的小臉,五官扁平,平常人的長相,身材是隨了李家人,矮小,一米五幾,體態微胖,模樣倒也討喜。

  李富義聽了,微羞紅了臉轉身走了,雖出了門,還聽得到他的大女兒喊著鬧著笑著的聲音,說:“你可不能耍賴啊李豔,打出去的牌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李豔笑道:“你們倆父女坑我啊!”說完,屋裡傳出了快意的笑聲。快意的笑聲卷成風,旋過他深黃的臉,使他心裡平和清涼。他來到大門口外的亭子上坐下,把腳搭在靠背椅子上,矮小的身子縮進了凳子裡,吹著風,心情淡淡愉快地看著遠方。

  在他的面前,有一棵風景樹,風景樹左邊,正對著大門口,有七八米遠,有大門口沒門,只有一條木棍作坎;風景樹右邊,正對著廚房門口,有五六米遠,門是一扇簡陋的木門,與廚房並在一起的,是洗澡房。時常、現在也有一隻或數隻的黑羊,從大廳門正對面的羊圈裡跳過圍牆或是穿過鑲嵌在圍牆中的小門跑出來,先是躥上廚房門前的石台上,然後是家門口的亭子上,再是跳起來去叼風景樹的樹葉,不吃只是玩,然後跳到圍牆上,圍牆只有成年人的大腿粗,黑羊就沿著圍牆直走,一直走到大門口,拿眼探試牆與地面的高度,然後掂量著跳下牆,一溜地跑過亂石堆積的地帶——羊圈前面的一片三無地帶——在道路邊上,一片沙地,沙地叢生著雜草,雜草邊上堆著形狀奇特、凹凸不平的石頭,走上去坎坎坷坷,羊在上面跑跳,倒是健步如飛,然後屁顛屁顛地跑回羊圈,如此往複,不知疲倦。

  但到了下午,太陽正盛的時候,李富義就會把羊趕出去放養;若是初春,就會趕到野外去,那時候,田地裡遍地都是嫩草,放牧人趕著牛羊在草地上吃食,但此時四月,田地播了種,是不能再趕去田地裡了,一個沒留神盯住牛羊們就會把秧種給傷了,一把秧種給傷了,地裡的主人是準會打探哪家牛羊,然後找上牛羊的主人家理論一番的,就又會是一樁麻煩事,麻煩事是誰都不願招惹的,所以播種時,是沒人再趕牛羊到田地裡,所幸離村子數裡遠的地方,有一片草地,村裡的牧民們就把牛羊趕到那片草地去放牧,所以,到了清晨、中午、下午、傍晚四個時候,行人車輛大都能在公路上,見到成群的牛羊,背著太陽浩浩蕩蕩地歸來,一年四季都是如此。

  現在是下午,太陽正盛地懸在空中,模模糊糊地綻放花一樣豔麗的光線。在這豔麗的光線下,樹頂撐出了一片陰涼路,在這陰涼路下的李富義的手機響了,是鬧鍾,到這個時候他就該去放羊了,通常是三點鍾。到了這個時候,他的妻子孫家妹,也早已醒來換上了沾泥土的工作長袖,套上沾了泥巴的長筒水靴,拿臉巾包了臉,帶上席帽要去幹工了。

  她也是矮小身材,一米五出頭,體重不到百斤,在地裡乾農活,卻能背著幾十上百斤的農作物行走。

  李富義說:“晚上你是要上去吃,還是叫弟弟姐姐帶回來給你?”孫家妹聽了,向他揚臉起來,罵道:“你沒看到我乾活要到晚上?還問這種不過腦子的話?”聽著語氣惡劣的話,李富義還是一臉的平靜,說:“那我讓他們帶菜回來給你。”

  孫家妹說:“坐著閑就拉我上村頭坐車。”李富義便騎車把她拉上了村頭,然後回家去放了羊。

  他們的關系一直都是這樣的湊活。

  李富貴帶著起床氣上了村頭三哥家時,三哥家的超市外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前面是在國道奔騰的汽車,見他來了,隻一瞥眼,不打算與他搭話,是李富貴先招呼他們一聲,他們才正眼看了下李富貴,然後不鹹不淡地點頭。李富貴臉色有些不好看,掃視一眼,在一個角落看到了大哥,便搬了凳子過去與他坐在一起,二人各自聊了一會,便有人招呼他們去宰雞羊、殺豬牛做飯了。做好了大鍋飯菜,已經是傍晚的時候,天空藍黃交加,在暗藍的天空漂浮著火雲,這裡一塊那裡一塊,散亂地聚聚散散;國道上車輛漸少,牛哞哞、羊咩咩地叫著歸來,被牧人從南邊的柏油路趕向北邊的柏油路,牛屎像被人摔打的麵團砸在柏油路外邊的水泥路上,羊屎像桶裡的黑豆子灑了一地,同樣是在外邊的水泥地上,這羊屎像豆子一樣滾下了坡,隱匿在了雜草叢裡——國道外便是一個陡坡,地勢低矮,開車的人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衝下去翻車,但多年來,村裡少有人聽過事故發生;三三兩兩的放牧人中,有李富義,他肩膀一高一低,跛著腳哼聲趕羊,路過村頭“三哥”的超市,往裡邊掃了一眼,便被超市裡賣東西的“三哥”的老婆一下抓住,她就喊他,趕羊回去就叫孩子們上來一齊吃飯了。李富義微笑地點了下頭,把羊趕回去,就叫上孩子們上去吃飯了。那時候李偉哲還在李琦家,和李琦他們一起走上來的,並他的弟弟妹妹,一路上有說有笑有打有鬧,也是快活,但到了“三哥”家,這快活就消散得乾乾淨淨了。

  李偉哲一進門,就被樓房散發出的“恢宏氣勢”給震顫了一下心神,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麽“宏偉”的房子,離他不過五米遠,三層樓高的別墅“巍峨”挺立,俯瞰它面前的“矮子”——是第一眼見這別墅帶給他的震撼,他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他不止一次地見過,比這三層別墅還要高大數十倍的樓房,但都是行走在路邊,匆匆地望一眼,即使是駐足觀看,也沒有使他的心湖泛起一絲漣漪,只會覺得還有更高的樓層在遠方,因為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一堆鋼筋混凝土壘高的房子罷了,外表看上去平平無奇,只是有一些高又矮罷了;少有的驚訝,是和朋友在鎮上見到一座外形像皇宮一樣的房子,外表就金碧輝煌富麗堂皇,一時覺得新奇,對於它背後承載的財富權勢,並不在意,或者說根本沒有想過這一層關系。而時隔五年唯一一次見到房子產生的震撼——前所未有的震撼,來源他李家的一個親戚,現今親眼見到這座三層別墅“巍峨地矗立”在他面前,他竟呼吸急促,一時間心神失守而精神恍惚,耳洞裡好像有一隻蒼蠅嗡嗡地打轉,腦袋麻木到無法思考,腳像套了個枷鎖一樣艱難前進著,見到了神色嚴厲的李富貴,精神才清明了一些,他喊了聲爸,再看一眼別墅,已是望不到頂,雖還能帶給他震撼的心神衝擊,但他已能強迫自己壓製它,不至於叫他顯出沒見過世面的局促模樣,那樣不僅是在丟他現在的臉和以後的臉,還是在丟他爸的臉,因為他家本來就窮,要是再露出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準叫人暗地裡笑話窮還沒出息。

  而丟了他爸的臉,他爸臉色難看了,自然是不會給他好臉色看的,他表面雖然是一副無表情的模樣,但心臟早就緊縮縮成了一團,且對他的影響深遠持久。

  張眼看著這群親人,隻覺陌生。事實上,這種感覺他在去第三個墳掃墓的時候,已經出生過了。那時,他剛祭拜完自家祖先的墳,他爸就叫他拿香去拜別支李家先祖的墳,別支李家先祖的墳和他們這支李家先祖的墳挨在一起,他們甚至是一起拜公的,然後各自拿香過對方的墳來,拜祖先。他過去以後,才發現,另一支李家的長輩小輩同輩,他一個也叫不出名字,喊不出尊稱,只是尬笑的,等他們三拜完後,他過去,一個墓碑一拜,一拜完就往墓碑前的三足兩耳瓷香爐內插上一根香。因為是他們先拜完先插三根香的緣故,再是他們人又多,所以,到他們這支李家人去拜的時候,香爐已近插滿了香,歪歪斜斜地戴了頂顫顫巍巍的灰帽子,一行行白煙消散於白日中,若插香的時候手顫觸碰到香身,就一定會有一團煙灰掉落,又因為要立住香,所以,是不能夠躲避煙灰的,只能被燙疼後,借著生出的狠勁,猛一立住香,然後觸電般的縮回手,甩掉手背上的煙灰,插香跟火中取栗似的,又接著去拜下一個墳,又插香,又難免會被墜下的煙灰燙到,次數多了,那支李家就有個長輩說:“你們插香盡量立直點,被因為怕被燙疼就潦草地扔進去,別歪歪斜斜的佔滿了位置,讓別的人來插香找不到立腳的地方,又容易被燙到手。”但他話說的已經晚了,他們拜完了自家的墳,墓碑前的香爐已近立滿了香,也已讓香灰燙疼了許多人。

  如此想著,他又想到了在他和齊儒、齊光、李琦……去拜別支李家祖先時,被香灰燙得齜牙咧嘴的場景;又想到,跟他們一起去拜公的老爹——李富德,他叼著根煙,在拜完一拜插了一根香時,把香爐裡的香一把握住成捆,然後把它們筆直地立在香爐的場景。那時的煙灰像樹葉上的雨水簌簌抖落灑在他的手背,在他的手背上燙出一個個灰黑的點,香爐裡的香,因為抖掉了灰帽子,而露出了焰頭,閃著點點金光紅光。而被煙灰燙了手背的李富德,只是皺著眉頭拍乾淨手背的煙灰,又去拜下一個墳而已。

  後來他爸帶他去指認這支李家的長輩,教他稱呼,他稱呼過後,轉眼就忘了,現在更是忘得徹底,唯一記得的是之前就有印象的“三哥”,他叫那個“三哥”三叔,這是他經常路過村頭到他開的超市買東西才印象深刻的原因,第一次叫三叔,也是在上清明,李富貴帶他指認長輩的時候。

  “怕是再過一輩,就無人記得另一支李家的長輩如何稱呼了。”李偉哲想到,心湖只有一絲絲微小的漣漪,像是蜻蜓立在湖面上,泛不起多大的波瀾。他不為失去他們的關系而傷感什麽,也不會因為擁有他們的關系而欣喜什麽,同是李家人,卻只是因為淡薄的血脈聯系著罷了,否則,不過是同村的陌生人,也有可能成為朋友,而因為淡薄的血脈關系沒有成為朋友。

  在三哥家吃完了飯,兩支李家各自散去了。李富貴他們幾兄弟則是回到盧玉秀家,坐在庭子上聊天,接著庭子裡瓦片下的昏暗燈光,他們聊起了生活的近況,這次是大姐李開慧牽頭聊的。

  李開慧送盧玉秀的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大袋橘子蘋果並一瓶金龍魚油,那時只有她盧玉秀在家,盧玉秀局促又熱情地接待了她。

  在此之前,盧玉秀趁在傍晚的時候,找上李開貴和李開慧的媽,跟她說了今天他們去拜第二個墳打死墳頭眼鏡蛇一事,她覺得還是有必要跟她提一嘴的,否則災害果真降臨,怕開貴他媽怨怪他們不告訴她聽。但在她之前看來嚴重極的事情,李開貴他媽卻不當回事,竟說:“打死就打死了嘛”一話。盧玉秀就嚴肅地跟她講了墳頭殺蛇的禁忌。李開貴他媽見她當真了,倒笑道:“我沒聽過這話啊,說不定是誰別有用心編排的呢。阿嫂,你要知道蛇最喜歡墳那種環境,陰涼陰涼的,有蛇其實是很正常的。前些年,不是有幾個人被毒蛇咬死嗎?然後就從大隊傳出了墳頭的蛇不能殺等話。你難道就沒有想過會不會是村幹部們為了讓人不打蛇以致招死,而編的謊話?”盧玉秀聽了,覺得她話有幾分道理,但其中一些話的前後順序不對,便揀些話回答:“可是,‘墳頭蛇是祖先亡靈化的,殺了會有大災大難’等話,是好多年前就有了,時間對不上啊!”開貴他媽砸了下嘴,說:“掉的錢不能揀起來用啦?以前的東西,還能用,就揀起來用嘛,又不礙事。”盧玉秀覺得她話有道理,思來想去無法辯解,便笑道:“你上過學的,講不過你。”接下來二人聊了些家長裡短,然後聊到了開貴他媽在在地裡做活的近況,最後盧玉秀起身要走了,便見李開慧領著李怡婷回來了。李開慧見了盧玉秀,便笑道:“阿娘來了。”她媽說:“你回來得正好,你阿娘要下去,你用車拉她一程。”李開慧說:“阿娘等下,我去洗下手。”盧玉秀聽了,忙道:“不用不用不用麻煩,我走下去一會就到了,要孩子們開車送去多麻煩啊!”開貴他媽上來握住她手,說:“你傻了,難得開慧回來,她送你下去也跟你在下邊坐坐嘛!你們好好講講話,幫你解解乏嘛多好哇!”盧玉秀說:“不了不了,坐車我腰疼,我還是自己慢慢走下去就好!”開貴他媽說:“坐車哪門子的腰疼?摩托車就算了,開慧可是開小轎車送你啊,難不成坐小車也會腰疼。”盧玉秀愣了一下,說道:“開慧哪來的小車?”她媽說:“當然是買的呀,都買來開好幾年了呢!”盧玉秀笑道:“我竟不知道。”開慧她媽說:“快去坐坐,我們那時候哪見過這種東西,更別提坐了!坐了才知道,有錢人的生活不是我們能想象的咯!——你還沒坐過小汽車罷?這下就全當開開眼啦!”盧玉秀雖有些意動,還是道:“算了算了,一點的路,用腳就能走到了,別浪費油錢,省下來給孩子們買吃的。”說著她擰身就要走了。開貴他媽忙擰頭喊開慧,開慧忙提了一袋橘子蘋果出來,對盧玉秀喊道:“阿娘,你等下等下,我載你下去啊!”跑上去攔住了盧玉秀,有些氣惱地說道:“阿娘,你等我送你下去啊,別因為這小事推推扯扯的讓人笑話,你快點過來我送你下去。”盧玉秀半推半就地跟她上了車,事後,盧玉秀跟天天待在一起聊天的老人們又自豪又故作平靜地說:“這小車比那摩托車方便多了,坐在上面平平坦坦軟軟綿綿的,比躺在床上還舒服!”

  她們剛到家,開貴他媽就打盧玉秀電話,說:“剛才只顧講話,竟忘了問你吃了飯沒,糊塗了,你要是沒吃飯就讓開慧轉過車來,上我這吃完飯再下去!”盧玉秀也是懂情理的人,說:“吃了,吃了,吃了才上去找你的,你吃了沒?孩子們給我送了些飯菜下來,要是沒吃我現在就讓開慧給你送上去。”開慧他媽說:“我剛乾工回來見到桌上有飯菜就糊吃了些,想必也是孩子們帶給我的。”說罷,二人又寒暄幾句就掛了電話,李開慧就說:“阿娘,我媽打來的電話?說什麽了?”盧玉秀笑道:“問我吃飯沒,我跟她講吃了。”李開慧說:“真吃了?”盧玉秀說:“真吃了!”接下來,盧玉秀問了她在城裡生活得怎麽樣,孩子成績怎麽樣,大女兒回來沒有,她都粗略地回答了盧玉秀,正要問她身體生活近況如何,李富貴李富才兩兄弟騎著車回來了,見她在下面便招呼了她一聲,幾人又寒暄一番,沒過多久,李富德德李富義都來了,最後來的是李富菊,他們一家人全到齊了,便互相聊起了各自的生活近況,孩子們的學習成績,今年有那個小輩要高考中考等等,此處就不一一細說了,隻說他們粗略聊盡了各家的生活近況,就將話題牽到了盧玉秀的身體狀況上,是李開慧說:“老媽子近來身體怎樣?”盧玉秀全程靠在椅子上,原先為自己孩子們的生活狀況喜怒哀愁心情複雜,覺得他們一把年紀還不老實過日子,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賭錢和買彩票等因依靠運氣而不切實際的事情上,又想他們大體皆是本本分分的老實人,不做投機倒把的壞事,小毛病雖有一堆,但大病無一,且身體健康,便尚可接受,並子孫也是本分老實,不像一些姐妹朋友的子孫頑劣不堪,倒還叫人省心;家境雖不富裕但也是人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衣食不愁,再想有人雖大富大貴,然子孫姐妹叫他日夜操勞,雖衣著華麗,然時時愁容,念起子孫後代更是唉聲歎氣怨天怨地,便更慶幸子孫本分,到了她這個年紀也就只在乎子孫後輩今日往日之生活了,如今他們生活尚可,雖離富貴大遠,但也普通,倒也覺寬心,只是李開慧一提她身體,便愁上了心頭,卻也不想與孩子們道苦,雖日日夜夜忍受也不想在孩子們面前提一字,便笑道:“怎樣?還不照舊那樣。”李開慧知她糊弄人,便說:“照舊那樣是哪樣?你的頭啊腰啊膝蓋啊,天冷下雨的時候疼沒有哇?”盧玉秀謔的一聲笑道:“想我這樣年紀的,哪個下雨不頭會疼腰會疼膝蓋會疼的?”李開慧聽了,故意板起臉來盯著她道:“瞧你講這話,多人疼就不管?頭疼腰疼膝蓋疼,都是病,是病就要早治,不然再過七八年,你就跟阿鳳她媽一樣,躺在床上動不了咯,我看那時候,你做不了事,誰還會養你。”李開慧原是開玩笑,但盧玉秀竟作了真,原先臉上的笑一下斂散了,梗起了脖子,道:“我要他們養?”他們聽了,都感到一些糊塗,又沒多想,齊笑道:“你這話講的,我們不養你誰養你?就算你當真有癱在床上的那天,我們兄妹也照樣養你。”盧玉秀聽了,一下醒了神,自知失言,便把頭扭向一邊,空洞地看著圍牆角處的米缸,米缸完好無損,卻長年累月地倒扣在那,她也不是盡在看米缸,而是在冷卻剛放出的一些怒氣。李開慧上半身前傾,握著她的手輕拍著,笑道:“你不要兒女們養,他們可不敢不養你啊,否則村裡人都要在背後戳爛他們的脊梁骨了,老媽子!”說這話時,李富貴在一旁扯著嘴角笑。李富德嗐了一聲,沒好氣道:“別彎彎繞繞的浪費時間,你哪裡疼哪裡不好就跟大姐說,我現在賺了點錢,讓大家帶你上城裡看看。你不是一直說腰疼嗎?讓大姐帶你上城裡看看腰。——大姐,你看你揀個時間,帶阿姐上城裡的醫院看看腰?”李開慧定著眼略微思考了一下,便說:“我剛好休假了幾天,老媽子你挑個時間我帶你上城裡的醫院去看看。別在鎮上看,鎮上的醫院看不出什麽。”

  盧玉秀說:“哎呦,我這麽老了還去浪費什麽錢?忍忍就好了。”

  他們聽了這話,都被噎氣了一下,悶聲地都把頭甩向一邊,都說:“大姐你瞧瞧,你聽聽,她講這話,是真把人氣的沒話講。”

  李開慧輕輕地拍著她的手,笑道:“老媽子,你別講這傻話,你哪老了?也就長我媽幾歲,還有大把的歲月可活。不說長命百歲,但一二十年總是跑不了的。你動腦想一想,往日這腰疼腿疼是不是在難受你?再忍個一二十年的滋味可不好受啊老媽子,你就別強了,你揀個時日我帶你上城裡看看。”

  盧玉秀定神想了想,又輕輕地搖了搖頭,道:“不說我這腰受不了舟車勞頓的苦,再說我去了,誰煮飯給孩子們吃?”她話到這,李富貴林金鳳——林金鳳在掃完墓後便匆忙去上班了,若她在的話會是以下如此——就情緒激動地打斷了她,齊聲嚷道:“我們要你煮飯給孩子吃?”李富德、李富義、李富才、李富菊也齊聲道:“你別擔心孩子們有沒有飯吃,我們這麽多人在家,還會餓了孩子們不成?!你有病就去治,因孩子們沒吃食拖住你,簡直要叫外人笑死!到時候我們姐妹的脊梁骨怕是要被人戳上那麽一戳。”盧玉秀一時啞了口,悶了些氣,又開口說道:“我去了,開學了偉哲和童童跟你三哥們在鎮上租房那裡,回不來,剩偉明自己在家怎麽辦?”她話一出,就都悶上了一口氣,李富貴扯著嗓子道:“嘿!你甭管,他到時候自然會有來吃,餓不死他,你隻管上城裡治你的病。”林金鳳也跟著道:“你放心,弟弟一個人在家餓不著。我上早班的時候可以在宿舍煮,中午可以叫富貴帶飯菜會給他,下午我來帶;我上晚班,中午我可以帶回來給他,晚上富貴帶。——大不了,我叫我阿姐煮給他吃,他每天下課隻管去吃就好了!”盧玉秀沒了話講。李富貴捂著額頭感到好笑:“你竟然會擔心餓到孩子們。”林金鳳皺著眉說:“家裡缺你一個人不是什麽大事,多你一個也不怎麽樣,你隻管安心上城裡去治病,別掛念家裡,我們會幫你照顧好的。”盧玉秀神情鬱鬱,道:“那就隨你們咯。”

  若林金鳳在,便是上方光景,她不在,雖境況有些許出入(期間細節不必多提), 但也就此說定了,由李富德出錢,讓李開慧在清明過後送盧玉秀上城裡醫院去檢查身體並治病,此後此事暫不必細說。卻說他們議定完事情又閑聊一會,便各自散去了,隻余李富貴李富才盧玉秀還坐在庭子,當最後的車聲消逝於黑夜中,盧玉秀去廚房中拿出了冰冷的飯菜,就著昏暗的燈光才開始吃飯。

  對此,李富貴李富貴大為詫異,說:“你還沒吃飯?!”

  盧玉秀自顧自坐下埋頭吃飯,口一開一合地嚼著冰冷的飯菜,吧唧嘴說:“哪有時間吃。去坐回來就上開慧家去,和她媽說了開貴墳頭打蛇一事,然後逢開慧回來開車送我下來,要與她說些話,自是抽不開身去吃飯的;你們又回來,又還要陪著你們說話,也自是脫不開身的,一來二去,就拖到了現在才吃。”李富貴和李富才聽了,感到好笑道:“阿姐啊阿姐,你沒吃飯你早去吃啊,管我們幹嘛?大哥大姐又不是外人,要是叫他們知道連累你晚吃飯,不知會有多不好意思。我們也不是三歲小孩了,講話做事也不需要你監督著,你倒還因我們委屈了自己!”

  李富才起身去接過她的飯菜,要去煮熱,盧玉秀忙道:“不用煮,我胡吃幾口就夠了,麻煩。”

  李富才說:“你胃不好就別吃冷飯冷菜了,晚上肚子又鬧騰了。你等下,我去給你加熱,幾分鍾的事,哪門子的麻煩。”

  便去加熱飯菜給盧玉秀吃了,不必細說;後來李開慧帶盧玉秀上城裡醫院檢查身體看病一事,相關事體也不必提前道來。且說清明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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