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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代的百萬富豪》第10章
  李開貴開著三輪車載著祭品回了家。此時開貴家已經坐了兩家人,是李富貴大哥李富德和大女兒;李富貴二哥李富義和大女兒並兒子,他們的老婆都因為要乾活,所以沒來上清明。他們正聊著天,見了李開貴回來,便問他富貴一家怎麽還沒上來。李開貴說:“還沒忙完活呢。”“忙什麽活這麽拖拉?”這話是李富貴大哥李富德說的,他正皺著眉頭。李開貴說:“不知道,去拉東西的時候還沒吃完粥呢!”李富德眯著眼含了根煙,臉色不好看,說:“催他們快點上來啊,快去上清明了不知道嗎?”說著就要拿出手機給他們打電話,但話音剛落便有一輛黑色小轎車緩緩上了院子,停在了院子中間的風景樹下,下來了兩個人。開車的人是一個帶著鴨舌帽、披著白外套的女人,她下了車,李開貴李富義都喊她大姐。她是李開慧,李開貴同父同母的親姐妹,今年四十多歲了,臉色看著卻跟三十來歲的城裡女人差不多鮮麗,身上的活氣與生氣也比開貴多出一大截,如果開貴不喊她大姐,外人會以為,她是開貴的妹妹。開貴的姐姐是一名醫生,不過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她把醫生的工作辭掉,去了深圳,自此誰也不知道,她的確切工作是什麽,只知道,她在深圳賺了很多錢,具體多少錢,又沒有人知道,只知道,她是李家最有出息的女人,是李家唯一一個在省城裡過得好的女人——是在城裡過得好的女人,隻這一點,就足夠讓人不去在意她的工作是什麽。李開慧生有兩個女兒,無一兒子,大女兒今年高二,在省城上學,省城路遠今年就沒回來過清明;小女兒今年初二,在鎮上上學,是和偉哲李琦同一屆的初中生,每逢考試也便經常拿他們三人對比。其實是四人,另一人是李富菊的大兒子孫淳晉,今年也是初二,也是在鎮上的初中上學,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名言”被村裡的人深信不疑,所以,潑出去的水散落的水珠也是別家土地的,既然是別家土地自然是不能再回歸本家,所以上清明的時候,李富菊的子女是不能跟李家人一起過清明的,包括李富菊自己。至於李開慧為什麽會在清明節的時候回來祭拜李家先祖,是因為她和她的丈夫離婚了,她一人帶著兩個女兒生活在城裡,再加上她工作似乎不是很緊湊,所以她能年年回來上清明。又因為她的小女兒李怡婷在鎮上上初中,鎮上距離村裡也就半個小時的路程,所以,她也年年和她媽回來上清明。回來上清明開的車是一輛黑色小轎車,也是李富貴這一支李家的唯一一輛小轎車,是李家的門面。在沒有這輛小車之前,他們這一支李家,是村裡“李性家族”裡,唯一一支沒有小轎車的李家,年年去上清明,村裡其他的李家人都開小轎車去,就他們這一支李家人,還騎著摩托車,被太陽曬一路,遇到下雨時,還會淋雨,像落湯雞,而其他李家人有轎車坐著,不怕風吹日曬小雨淋,每每去墓地祭祖,最狼狽、最尷尬的都是他們這一支李家。所幸李家大姐買了輛小轎車,又能在城裡安居,有出息,才不至於太過狼狽,顯得窮酸。

  李家大姐一下了車,李家的人就湧向她,只是走了幾步就停住了,只有李開貴上去近她。倒不是他們擺架子,而是覺得再上前,就顯得太過熱情了些,太過熱情,又倒顯得他們要攀附她一樣。以前他們對她是沒有如此謹慎的,這是在她發達後才有的狹隘思想。李家大姐見多了世面,從他們臉上的笑容和細微動作,就能看出許多問題來,

覺得這群親人也就隻比她小上幾歲,李富德和她同歲,只是起身表示歡迎她,也沒上前幾步,都老大不小了小心思倒多,也竟會因為她生活好過了,而與她生出了隔閡——她一面想,一面對他們熱情笑道:“老大老二都來啦!”眼光一掃,覺得少了一人,一細想,就知道是李富貴沒來,就問老三怎麽沒來?老二笑道:“不知道在家裡摸啥呢。”眼角的皺紋就想小蝌蚪一樣攢動,他原地轉了幾步就去摘下腳邊一棵龍眼樹苗的一片葉子撕開成片把玩。李開慧笑道:“這老三是真磨嘰!我回來的時候都見三哥們要去上清明了,快打電話叫他上來上清明啦!”三哥自然是同是李家的三哥。李富德說:“我打電話催他一下,看他搞什麽東西這麽慢。”李開慧又說:“我來吧我來吧。”便掏出手機找李富貴電話,忽然落在屏幕上的手指一頓,臉色漸漸嚴肅了起來,想起了什麽似的,扭頭對身後的女兒說:“怎麽這麽啞啊?這麽多堂舅在這裡不會叫啊?”李家眾人才似才發現李開慧身後的李怡婷,見李怡婷十隻手指絞著、局促不安的模樣,都笑了。是李富義打趣她道:“太久沒回來,都不記得阿爹們啦?”李怡婷才小心翼翼地稱呼他們。李開貴斥責她道:“真是傻了。”李怡婷低著頭不說話了。李富義眯眼笑道:“還愣著幹嘛,找凳子坐啊。自己家,倒跟外人一樣謹慎。”李怡婷忙道:“不了不了我站著就好。”李開貴對她的表現愈發不滿,說:“傻!”李開貴與她,不比李富義他們與她。他可是看著林怡婷長成現在模樣的,可以說,除了她的父母,就他和她最“親”了。這親倒不是她和他關系的親密友好,而是除了她父母外,就他管教她最多。  那邊李開慧找到了李富貴的電話,正要撥過去,卻聽到嘟嘟的車聲上了庭院,正要看是誰人,就聽到李富義說人來了。李開慧就知道,是李富貴來了,便對他笑道:“老三怎麽這麽慢?”李富貴說:“大姐回來了。”李開慧說:“你這臉色不對啊,為誰發火了?”李富貴說:“沒誰!”又說:“偉明,喊大娘。”李偉明剛下了車,便喊:“大娘……”李開慧說:“怎麽都是這種……都是李家的種,膽小!大大方方的嘛,都是親人,小心謹慎幹嘛?”李開慧說著,往李富貴後面瞅了一眼,說:“怎麽就你啊?金鳳呢?”李富貴沒好氣道:“不知道!”李開慧說:“吵架啦?”李富貴不說話了。李開慧說:“哎呀,清明節都能吵架,你真的是……不懂讓著老婆點嘛!”李富貴呵了一聲,說:“讓她?不抽她耳根就不錯了!”李富德已經重新坐下,他把右腳搭在了木凳邊緣,皺著眉說:“你聽你講這顛話。”李富貴悶聲點了根煙抽。他身後的李偉明被這副場面的沉悶嚇得局促不安地躲閃著眼神,最後甚至低下來頭。就在氣氛僵化之際,他二爹對偉明笑眯眯道:“二流子,不會叫人啦?見二爹也不叫一下。”這話像一根棍子攪入了死水,把活了氣氛。李富德也笑道:“‘單拍公’”——是單眼皮的男人的意思。“過來老爹跟你說句話。怎麽到了大娘家,就害羞起來了?畏畏縮縮的,躲在你爸身後,一點男子漢氣概沒有。過來老爹問你個話。”偉明遠遠地覷了他一眼,說:“你要問什麽?”李富德笑道:“你過來嘛!”偉明過去了。李富德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把頭歪向一邊眯眼笑地看著他的側臉,問道:“你考試及格沒有?”李偉明害羞地笑笑。一旁的李富貴嗐了一聲,說:“差的要死。”李富德對偉明趣笑道:“你要好好學習啊。你二堂哥眼見完了,那點分數是考不上高中的;你大堂哥早早就回家了。到時候你哥哥們都考上了高中,剩你一個小的上不了,那你就得跟你大堂哥二堂哥去鏟墳咯!”李富貴說:“他這小身板,還沒鋤頭高,不好好學習,以後搬磚都沒人要!看他不好好學習以後怎麽辦。”又說:“我現在最愁的倒也不是他的成績,而是還沒去鎮上上學。去了鎮上也不怕他成績不好。”李富德聽了,斂了笑容,說:“偉明還在村裡上小學啊?”李富貴說:“沒辦法,轉不到鎮上去。”李富德說:“你問二哥怎麽說?”李富貴說:“二哥說,現在學難轉了。”李富德眯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麽。這時李開慧往前走了一步,說:“這長不大的小個子還在村裡上學啊?”李富貴說:“誒,大姐,轉不得這小東西去鎮上。現在不知道怎辦才好。”李開慧說:“我在六小認識人,他要不要去六小嗎,我找人安排他去。”李富貴摸了下頭,為難地說:“六小離我們住的地方太遠了,接送他上學不方便。我又不放心他和人家合住,他個子小,怕被人欺負。而且,人家煮的飯食怕不衛生,實在不放心他一個人外面住。他一個人外面住我又擔心他不好好學習,跟那些壞孩子學壞,那時候就真的麻煩極了。”李開慧說:“這也是件麻煩事……怡婷上了初中,我就不住六小那邊了,不然送他去六小上學,下課了回我那邊去吃住也好。我還能監督他學習。以前淳晉住我那裡的時候,我給富菊吃住學習管得好好的。”李富貴說:“淳晉由頑皮一點一點地變穩重我們是親眼見的。但我就想把偉明送去三小,二哥那邊也是有認識的人,只是最近轉學難才暫時耽擱了。”李開慧說:“要盡快把孩子送去鎮上小學,以後會越來越難轉的。”李富貴沉重地點了點頭,說:“上學期轉不了,下學期完,又是新的學期,會好轉些,再看看能不能轉吧。到時候再轉不了,可能要麻煩大姐你了。”李開慧說:“嗐,哪的麻煩事,要想孩子去六小,就跟我說,一個電話的事。”李富貴說:“好好好,先謝謝大姐了。”說到這裡時,天色清明,空中白的像紙,太陽正大地懸在空中,明媚溫暖的光線灑在地面,李開貴家的院子就金亮一片。時候眼見不早了,他們便商量著去上清明了。清明的太陽一開始總是和熙的,天空總是晴朗乾淨的,但到了午後,便早有一片片雲飄向了太陽,擠挨著太陽,把太陽遮住,天色便一點點地暗了下來,暗下來的天色總是要下雨的,但都是牛毛細雨,衝刷熱氣,倒也涼快。

  他們是在上午十點去上清明的。那時林金鳳載著李童和李富才載著李偉哲上了李開貴家,然後他們便出發了。他們先是把車停在了村頭的一家小超市,這小超市是他們李家的人開的,小超市的門外已經有了李家人坐著,他們同樣是要去上清明的。其中有一個人是這超市的老板,李富義和李富貴等人都叫他三哥。他們在這小超市購置了一些水和草帽並紙錢,用來喝戴用。他們去上清明的第一個“塚”,是李富貴他們今早鏟完的第一個墳。由於墳塚邊的雜草已被鏟完,他們去了後,只是折一堆樹葉掃一下墓碑前面的水泥地——他們跪拜祖先的地方——掃乾淨上面的枯草枯枝枯葉。然後就有人折了七根樹枝,樹枝大概食指和中指並和粗,都是嶄新光滑的樹枝,是從那種形式樟樹的樹上折的;然後用柴刀把這些樹枝從上往下砍出了七道坎,往裡面掛了七張白紙,每根樹枝掛七張,七根樹枝就是四十九張白紙,分別插在墓碑下方的七個墳包上,斜斜地立著,那些懸空的白紙,就顫顫巍巍地晃動起來;掛白紙的同時,又有人在墓碑後面的石棺上,拿紅磚,壓上了一小疊白紙;三個石棺的棺面上,都壓住了白紙,一共是三疊,那些白紙最上面的白紙,有一兩張隨風抖動了起來,好像是稻田裡那稻草人的圍巾。壓掛好白紙後,女人們便擺了祭品,以李開慧為首,林金鳳跟上,往後是李家的女輩們,有李開慧的女兒李怡婷、李富德的女兒李齊瓷,然後是李富德的女兒李雲,最後是被李富貴喊去的李童,她是不情願的,覺得這些活太小太麻煩了,但迫於李富貴的威壓,她只能去了。而小李富貴一輩的男人們——一開始是則處晃蕩了。當然,不免有勤快的小輩——李琦,他上去幫女輩們擺祭品,跟他年紀仿佛的李偉哲,見他去擺祭品,不跟去的話,就會感覺渾身不自在,而這不自在的來源是長輩們的說教。他們會說李琦都去擺了,你還立在一旁看幹嘛?為了避免這番說教的話落在他身上,他便跟在李琦身後去擺祭品了。而人多,他難有落手之地,只能參與,而難有用到他的地方,他就覺得渾水摸魚不自在起來,就想搶著活乾,如此,他混入了勞動的人群,便沒有人說教他。但李富德的二兒子,李齊儒,他本來也想去幹些活,但有人給他發信息,他就只能暫時留在原地回消息,這回消息,便被剛忙完活的李富貴看到了,他走近了李齊儒,李齊儒的頭比他高了一截手指,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齊儒。再有兩三個月就中考了,有沒有把握考上高中?”李齊儒是李家人少有的身高一米七,模樣也好看,穿著透著一股新氣,他學習卻是李家小輩中最差的。他自幼偏玩耍,從小學開始就沒賴過家,一有時間就跑出去和朋友玩,或做遊戲,或偷地裡的瓜果,或去河邊洗澡,或去網吧上網,總之,與書本學習有關的事情他一概不做,就算是在學校裡,也無心聽課,如果不是九年義務教育推廣,他一定連初中都上不了,就會和他哥一樣早早輟學。所以,當李富貴問他成績時,他不由收起手機,紅了臉地笑了,偏頭去看別處景物,卻是朦朧朧一片,不入腦成像,也不入心沉寂,只聽到李富貴的嗓音清晰地響起,說:“到時候弟弟妹妹們考上了高中,而你沒有考上,那來年的墳,就交給你來鏟咯!”齊儒知道三爺的話是玩笑話,卻也說不出一字一句辯駁的話,正在他尷尬之際,他哥哥剛掛完白紙,過來找李富貴借火,他要抽煙了。李齊光十八歲,長他弟弟兩歲,齊儒是晚兩年上的小學。齊光上完小學就輟學了,抽煙也是小學就會了。一開始,他爹是極力反對他吸煙的,因此沒少揍他,揍了幾年,發現他仍再抽煙,再沒心力管教他,放任他吸煙了。家裡的長輩們,也不勸誡他戒煙了,因為他們都抽煙,不抽煙的,隻李開貴和李富才,而抽煙的,都知道戒煙難。李開貴呢,則是與李齊儒不十分情深,只是對他年紀尚小卻抽煙有一絲訝異,親眼見到他抽煙,也沒多少感覺,見他的直系長輩都不勸,他也沒必要去勸;李富才,則是知道他爹都勸不動他,天天打也沒用,也就不去白費口舌,只是看他一個十八歲的人,和他長輩們並肩站在一起抽煙,總是覺得有些別扭,也就不願多看他抽煙。

  李齊光點火抽了煙,眯著眼吐出了一卷煙霧,煙霧倒流回來鋪在了他臉上,那裡滿是痘印。是常年在網吧通宵留下的痕跡。然後他笑著對他弟弟說:“三爺跟你講什麽呢?”李齊儒還沒說話,李富貴就拍了一下他肩膀,笑道:“你弟考不上高中,來年,就有人和你來鏟墳了。”李齊光低頭笑笑不說話。李富貴又拍了一下他肩膀,笑道:“大沙猴,怎麽說?”李齊光羞地笑,說:“什麽怎麽說?”李富貴假裝板起來臉,說:“什麽怎麽說?你又不上學,都這麽大了還不找個老婆過日子?”李齊光有些尷尬了,說:“去哪找?”李富貴說:“謔,去哪找?你天天在外面混,找不到個?我阿生都帶老婆回家過年了!”阿生是林金鳳二哥的二兒子。李齊光背過頭,把一口痰吐在了一條“水溝”裡,這水溝漆黑漆黑的滿是碳灰。他掃了一眼這樹林,在他身後,還有幾棵樹的樹皮被燒的焦黑。他說:“這裡是不是著過火啊?”李富貴扭頭仔細看了幾眼背後的黑水溝,幾十秒那麽長,有一米寬深,隔開了墓碑與平房,往邊上踩了幾腳,說:“應該是著火過。這應該是隔離帶。”李齊光說:“那稍會燒錢打炮的時候要注意點,別讓它把這林子給燒了,到時候就有得玩的哭了。”李富貴說:“是該仔細燒火。——誒,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趁現在還年輕,去找個女朋友,別到時候人家看不上你了,可別一不小心就打了一輩子光棍,讓人笑話。你看你二爺那邊的二哥,打一輩子的光棍,讓村裡多少人背地裡笑話。”李齊光說:“我也想找啊,找不到啊,人家看不上我嘛!”李富貴說:“唔,現在人家就知道看不上你了?”李齊光笑道:“不然呢?你以為現在是三嬸那時候啊?”李富貴一聽就認真起來,說:“你三嬸那時候怎麽了?當初要不是你三嬸纏著我,我可該多瀟灑呢!”李齊光扭頭去看遠處風景,笑笑不說話。李富貴說:“誒你可別不信,當初要不是你三嬸纏著我,我可指不定現在有多瀟灑呢!”李齊儒忍不住說道:“三爺,好了好了,知道你魅力大!”李富貴訝異地看向他,笑道:“謔,齊儒,你這學沒白上,倒是學了點東西啊。”李齊儒得意地笑道:“你以為?也是在尖子班待過一個學期的。”李富貴笑了。李家小輩中,他和這兩兄弟最熟。然後李富德就喊他們幾個去拜公了。拜完了公,每個人就插三根香在墓碑前面的兩耳三足香爐裡,然後又每人抽七根香,挨個拜墓碑右下方的墳包,拜一個墳,插一根香,七根香插完了,就燒紙打炮了,燒紙打炮完了,這個墳就算是拜完了。李富才和李富德最後盯著火堆,這是各種紙錢紙金寶紙衣服紙車子紙房子燃燒的焰火,足有一人高。火尖盛烈地晃動著,像手指一樣時不時點在墓碑上,將墓碑烤燙,將空氣烤熱,方圓一米,無人願意靠近火堆,近了火堆,就像是走在大熱天的柏油路,熱哄哄的難耐極了,唯有李富德持著長棍近去攪著火堆,讓紙祭品更熱烈地燃燒,但李富德滿頭大汗,緊皺眉頭緊眯眼,在火堆旁待上三秒,就要後退三步散去熱氣,再近火堆,李富才說要換他上去攪火,李富德讓他先走,但他沒走,不止他沒走,跟著李富才坐車的李偉哲也沒走。然後他盯著火堆並四周,直到火焰漸小了,灰燼堆成了一個小山包,仔細觀察周圍,免引起大著火,才和富才開車去下一個墓地。去下一個墓地要由一條望不到盡頭的柏油路駛到一條公路,再由一條望不到盡頭的公路,直駛過一條鄉間小路,再由鄉間小路駛入山間小路,從第一個墓地駛向第二個墓地的路,是一條筆直的路,這條筆直的路,有三分之一是柏油路,有三分之一是水泥地公路,水泥地的公路自然不比柏油路的公路齊整,期間或有坎坷而導致車輛顛簸;再是鄉間小路,鄉間小路也是坎坷不平,一些路中央,還碎了一個坑,坑有積水,積水是灰塵塵的,車一壓去,就會開出一條短暫濕漉的道,不過轉瞬間就被重返的髒水淹沒;若是車開快了,就會濺出一個巨大的水花,接著會有水流像箭一樣激射道路兩旁,若是濺到行人了,不免會有行人罵罵咧咧車主人不會開車。途中或經高樓大廈,或穿過車流人流不息,或上過橋下河流,或穿行於樓房瓦房之中,或在行人與家畜的佇視中,最後直入山林中,山林中的道路也是崎嶇坎坷,還要拐進許多彎道,所以屬此道最是耗費精力,因為拐角處隨時可能躥出一輛摩托車或是汽車,車主人一旦疏忽大意就有可能釀成災禍。但這三種路,都有一個共同點,這個共同點是能看到天邊那座,立在地平線上連著頭頂烏雲的、延綿不絕的朦朧青山。

  在這段路程中,李富德和李富貴一前一後開著車,時不時並肩開在一條線上,聊一些上清明的事宜並家長裡短。就在剛剛,李富才剛問:大嫂為什麽在清明節要去摘辣椒。李富德告訴他說:“你大嫂這人閑不住,上清明這種事她覺得太過煩瑣,而且浪費一天的掙錢時間;又說摘辣椒輕松些又得錢多,不把這活接下來,下一次能接到摘辣椒的活,怕是要等到猴年馬月了;她又說,上清明要女人做的事少,有二嫂三嫂就夠了,她就趁著沒人搶活的時日去接活,這活一接能賺好幾天錢,數落了一番,便決定去摘辣椒了。”李富才聽了便一笑,說:“大嫂是真不放過賺錢的機會。”說出來又覺得語氣和話不是十分妥帖,又說:“要叫大嫂注意身體,天天乾那農活重活,身體怎麽吃得消?”李富德聽了,說:“如果不是你們非要我來,我也不情願上這清明,有這天時間去幹活掙錢多好?”李富才聽了啞然笑道:“這樣想,那這清明怕是沒人來了!”李富德緘口不言了。但隻靜一會,又對李偉哲說:“你爸媽怎麽了?怎又不對付了?”李偉哲抿著嘴為難地笑了一下,正要說話,李富才先說:“還能怎樣,兩口子又吵架了唄。”李富德說:“為啥吵?”李富才說:“三嫂煮的菜不合他口味。”李富德說:“那他吃了沒?”李富才說:“如果他上來的時候沒吃,那就沒吃了。”李富德被氣了一下,臉色微紅,說:“這大沙猴,胃口刁,沒吃也不問開貴家有沒有粥吃。你大嫂去幹活,家裡是燕子煮的粥,也沒啥菜,我們還不是隨口吃兩口應付?看他不吃飯,挨餓一天,忍死他去!”李富才笑笑沒接話。安靜地開車駛了一段路,或許是看樹看煩了,又閑來無事,李富德便對李偉哲說:“所以你爸你媽不對付,就沒車給你坐了,來跟四爺坐?”李偉哲聽了一愣,接著尷尬地笑了,才說沒有,李富才就說:“是我要他過來跟我做的,跟三哥三嫂守氣幹嘛?要不是三哥一定要偉明跟他坐,我還要偉明也來跟我坐呢!”李富德說:“這倒好,你三哥那人有氣,就習慣到處泄,別跟他坐,無端受氣。”李偉哲還是難為地笑笑了,並不接話,而是把眼光轉向了路邊的樹林。

  對於李偉哲來說,上清明的第二個墳,要比第一個墳有趣得多。第二個墳坐落於山青水鏡之間,到處都是樹,樹的品種李偉哲說不出來,能說出來的,是墳邊的果樹。這些果樹多是芒果、龍眼樹。因為入春的緣故,芒果樹上已經結了拇指大的青果,青芒果已經初顯輪廓,能大概辨出,這些芒果樹有“向陽芒”——長的像飽滿的彎月;有“雞蛋芒”——長的像雞蛋;有“臭芒”——長的像一個鉛球……“向陽芒果”最是好辨,難辨的是“雞蛋芒”和“臭芒”,這二者長的比較圓,是雞蛋也鴨蛋的區別,不是眼熟它們的人,很難在它們尚小時辨清它們的真面目。不過這些芒果太過青生,入口太過乾澀,難以入喉,只有手閑之人才會摘下它,一摘下來就會有濃稠的“牛奶”從它的屁股和枝條流出,很是粘稠。至於龍眼樹,不過是枝條開了一叢叢金黃色的碎花罷了。這兩種果樹隻可開開眼色,是不宜觸動的。能觸動的,是距離墳五十來米遠的那片聖女果園。

  在那片聖女果園二十來米遠的地方,有一座平房,平房不大,看規模是兩室一廳;平房不顯眼,牆身是水泥粉刷而已,沒有靚麗的天花板;平房是被一圈木板柵欄圍住的,柵欄歪歪斜斜,應該是擋不住下一場台風的襲卷;柵欄的圓心是一棵枝繁葉茂的風景樹,應該是冬季沒修理枝條;風景樹不算高大,堪與平房齊高,因為枝條過長、枝葉茂盛,而垂落在地上,成為了一群雞鴨啄食的玩具。

  在柵欄外面,還拴著一條與成人大腿齊高、毛發茂密的大狼狗,其風姿威猛雄壯不亞於草原上蟄伏的雄獅。它見了李富德李富才李偉哲三人騎車路過,也不狂吠,不發出高昂的嚎叫聲,隻用一雙平靜的眼眸注視他們的背影,並看著他們的後輩,成群結隊去聖女果園摘果子吃。一開始這狼狗見了一群陌生的人到這裡聚集,是有過警惕與不安的,並對他們的到來表示抗拒。用它那高昂的叫聲朝他們嚎叫,並毛發炸氣,齜牙咧嘴地不斷迂回盤旋要掙脫狗繩的束縛,去威懾襲擊那群不速之客。但終是不能付諸實際,它一次也沒有掙脫過狗繩,而且,還被它的主人訓斥過,此後幾年幾次,它就對這群陌生人束手無策,叫不得也咬不得,久而久之,對他們也就熟悉了,他們每年按時按點來,它也不每年按時按點地叫了,對他們成群結隊去聖女果園采摘聖女果的行為,也表示默許,因為,這是它主人同意的。它親眼見過,它的主人與他們在聖女果園交談。何況,他們去摘果子之前,都會來到主人家,得到主人的同意後才去采摘聖女果。

  紅紅的聖女果並不十分鮮豔,原因是果皮蓋了一層薄薄的灰塵。但這薄薄的灰塵阻擋不了李偉哲他們對這酸甜的聖女果的熱情。

  倒也不是這聖女果多麽稀罕,而是在這悶熱的天氣,烈陽懸於深空光芒收斂的時候,經過十來公裡的路程,人都被熱的滿身大汗,口渴難耐。這口渴又不只飲料亂泉水可解的,要加上這酸酸甜甜的聖女果,幾隻聖女果拋入口中,一咬便有果汁在口腔內濺射,酸酸甜甜的適宜極了。 若是平常,這聖女果定不可能給他們帶來這種享受,無奈是大熱天,又經過一上午的勞動,這酸酸甜甜的聖女果便是極適宜的了。所以在聖女果的滋味下,李家小輩們自然不顧及長輩們的勸誡而嫌棄聖女果的髒,隻拿它們用衣袖隨意一擦,便扔到口中饞食了。

  聖女果品種不少,質量有優劣,他們隻一開始隨意尋近的聖女果解渴,便直奔品種更好的聖女果園去了。

  林金鳳與李開慧並李怡婷跟在李家小輩們身後,去到品相更好的聖女果園,嘗那聖女果更為甜美,便把聖女果園邊上摘的聖女果,玩笑般一齊塞給了李偉明,讓他拿衣服兜著先回去——原先她們是用席帽盛了一兜的——李偉明自然是不願錯過品種更優質的聖女果園的熱鬧,便把那一兜聖女果都灑在了地上,圓圓的聖女果一股腦地滾落在地散去了。

  祭拜第二個墳的速度要比第一個墳快的多。因為這個墳地只有李富貴這一支李家先輩的墳墓,只需擺好祭品,上前叩拜即可,等到第三個墳,才又是整個李家共同祭拜的墳。

  值得一提的,這個墳是建在一棵榕樹的樹底的。這棵榕樹已是有十個年頭,按理說應該其枝繁葉茂,其樹頂能遮住方圓十米的地域,它卻只是偏居一隅,樹頂約有兩米寬,高不到三米,長的像蘑菇。且它的樹身有一個大洞,幾乎刨空了樹身,而李家的墳,就矗立在這個樹洞,常年處於陰涼地帶,具體是哪位先輩的墳,到了李富貴這一輩,已鮮有人知了,隻記得,每年清明,是一定要來祭拜這個墳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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