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富才五味雜陳、悲喜從心裡一齊湧了出來,笑著說阿姐,我回來了之後,盧玉秀緩緩立了起來,雙手扶著腰笑著說:“回來好回來好。坐了一天的車累壞了吧?還沒吃飯吧?先吃飯吧。”他們便坐下來吃飯,吃到了九點。九點夜色已深,皎潔的月亮盤踞在雲層深處,孤獨而清貴;明亮的月光灑在庭院裡,一片汪汪透亮的水池;灑在風景樹上,就是一片白網。一隻貓頭鷹立在風景樹上,風沙沙地輕拂皺它毛茸茸的灰毛,使它看上去瘦了一圈。那顆胖貓頭有兩隻綠豆大的眼睛,亮著白光像兩個手電筒,射向庭院裡的人。他們吃完飯,便說起來明天清明的事宜。約定是男人早上六點鍾去墓地鏟墳,八點半回來吃飯,女人負責做好飯,九點鍾便出發,這樣在中午一兩點鍾的時候便可掃完墓。約定好時辰後便各自散去了,剩下李富貴和李富才盧玉秀,靜靜地坐在庭院的夜裡。
庭子裡的燈早就關了。他們是坐在庭子裡的夜裡。除了盧玉秀望著前面的風景樹怔怔出神外,兄弟倆都在各自看手機。大約是一陣陰風吹涼了他們的身子,他們的注意力被陰風從手機裡拔出了一些,也使他們想起了一些事。先是李富才說要去洗澡出去和朋友們聚聚,後是盧玉秀說天氣涼了要回房裡睡覺,最後是李富貴點了根煙,在夜裡眯著眼吞雲吐霧著,直到手機沒電了,他才回到房間裡。那時林金鳳已經在床上睡著了,四仰八叉地躺著,一隻腳在被子裡,一隻腳搭在被子上,照李富貴話是睡得跟頭死豬一樣,他一見她睡姿就來氣,便故意使力把她推到一旁,留出床邊的空位,他躺在了床上,而林金鳳一聲未吭,想來是睡死過去了,“跟豬一樣。”李富貴滿臉厭煩地說道。他剛睡下去,意識漸漸飄向黑暗,沉下深淵,感覺沒一會,便被門外的咚咚聲給敲醒了,給拉向光明,那手指關節敲在木門上的咚咚聲,好似敲在他的腦海裡,空曠遙遠地回響著。然後是一個蒼老、沙啞,好似是喉嚨洞裡發出的聲音呼喊他:富貴,富貴……一聲接著一聲源源不絕,不像是在門外響起,倒像是在腦海裡回蕩,使他頭腦脹痛並渾身燥熱。
他說:“什麽?”聲音沙啞微怒,像是卡著一口濃痰。
是盧玉秀的聲音。她躬著腰地立在門外,用她那枯老發黃的手指輕而有含節奏地敲打著門扇。聽到李富貴帶有怒意的聲音響起,她不以為意,並說道:“快六點鍾了,起來洗下臉去鏟墳了,大哥二哥和開貴他們在上面等你了。”
李富貴看了向手機,屏幕的臉光照在他臉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只是五點半。
他說:“知道了。”
盧玉秀說:“別睡了,再睡誤了時辰。”
李富貴說:“知道了知道了!”
盧玉秀說:“阿才已經起來了。”
李富貴滿臉煩躁地把被子蒙在頭上,盧玉秀還在門外頭說著:“快點起來準備,別讓大哥他們等你。”語氣已經含了一絲煩躁,卻又壓著聲音講,以免打擾到在裡面睡覺的無關的人,但林金鳳還是被她聒噪的聲音吵醒了,她翻了個身面對牆,閉著眼說:“她叫你你就快去了,別睡了。”李富貴一腳踹在她背上,說:“就你話多!”然後起來穿衣服了。那邊盧玉秀還在喊:“富貴富貴別睡了,要晚了。”
李富貴忍無可忍,朝門外的她吼道:
“我起來了,你別喊了!”
話一出口,盧玉秀的聲音就消失了,但噴薄著怒氣的聲音余威還在,
他隻模糊地聽到富才在外面說:“你看看你看看,跟你講你不聽,叫你別吵叫你別吵,我和大哥二哥和開貴去就好了,你讓三哥好生安睡著,否則他出來罵你,你就不聽,非要他出來罵你你才甘心不成?”但李富貴總歸聽到李富才的隻言片語,只是有些費力,但散出的注意力也消去了他大半怒火,本想出去的時候痛罵盧玉秀一頓,好發泄心中的怒火,但怒火已經被李富才說的話給澆滅了大半,出去見了盧玉秀,也是說不出半句生氣的話語,但總歸是沒給她好臉色看的。 洗漱完後,心中的怒火只剩下丁點的火星,他終於能開口將它們全部撲滅。“你是真的煩,不到六點,你就敲門吵醒我,我真的是氣你。”盧玉秀只是坐在院子裡,自顧自地笑著。
李富才在一旁笑道:“這老頭也是閑的睡不著,五點鍾就喊醒我了,真的是要叫我氣死。如果不是我攔她一會,她就要一齊叫醒了。”
李富貴唉聲歎氣地嘟嚷了幾句,又說:“你要是實在閑得睡不著,乾脆跟我們一齊去鏟墳算了!”
話一出口,都笑出聲來。
盧玉秀說:“早點總比晚點好。”
李富貴嗤了一聲。
他和富才坐了一會,就一齊騎車上了開貴家。
開貴家住在村頭,村裡那群當官的,有錢的也大都聚在村頭,村頭有超市店鋪小吃攤等,買些吃用品都方便,又離國道近,去鎮上也方便。所以村頭的人就很少下村尾去,頂多去村中,一下村尾必是城裡打工回來的小輩去看長輩,且都在逢年過節的時候。
村中雖差於村頭但遠優於村尾,人也多,也算是個好去處,所以,他們大都不知道村尾時常缺電少水;也可能知道村尾時常缺電少水,但是優先供應村頭的緣故。
村尾的瓦房挨排成片,但村頭卻是一棟棟樓房,若是一隻毛雀從空中往下俯瞰,便能看到涇渭分明的建築物。在靠近國道的建築物,是五顏六色的高樓,再往下,是二層小洋樓居多,再往下,也是最後撐著涇渭分明的建築物,就是低矮的瓦房和平房了,村頭村尾好似楚河漢界,互不干涉。村頭的建築物頗有巍峨氣象,細看卻由凹凸不平;有五六層高的別墅,也有三層高而寬大的別墅,二層小洋房在村頭是極少見的,二層小樓房在村頭佔著位置而沒去到村中,也是佔著祖上的蔭庇,但也是少數幾家,其中一家便是李開貴一家。
李開貴一家住的是二層樓房,並不洋氣,樓外牆並沒靚麗的天花板包裹前身,只有牆灰糊身,倒也擠出了一絲不平凡的氣息。在左鄰右舍在多各式各樣的天花板鑲嵌的建築物中,像是朵奇葩。李開貴家一層樓外的牆、也是挨著公路的錢,刷的是白灰;二樓刷的則是黃灰,一黃一白的色,顯得涇渭分明,也是楚河漢界。但樓雖是二樓,院子卻與富貴家的院子並無二樣,在大鐵門內進五米的地方,都有一棵風景樹,正對著客廳門,長了新枝嫩葉,下有一個鐵籠,鐵籠裡小雞小鴨正啄米,母雞則守在雞籠門口。風景樹往前一些的地帶,恰好是夏天風景樹枝繁葉茂伸不到的地域,有一張鐵棚,鐵棚長在一樓的左側,這樓房,是坐北朝南的格局,所以,一進了門,就能看到那棵長著嫩枝新芽的風景樹;一進了門就拐身,就直對鐵棚,鐵棚下是吃飯的地方,鐵棚後是做飯洗澡的地方。做飯的地方是一間瓦房,門戶是一個小鐵門,小鐵門前的水龍頭下,有一個頭髮灰白的中年婦女在洗米;在吃飯的地方,也就是鐵棚下有一張折疊床,折疊床上堆著一套疊得整齊的花花的被子和枕頭,折疊床上,正坐著一個人,他正低頭看手機,他聽到有車聲拐進了院子,便抬頭一看,是李富貴和李富才兄弟倆。
李開貴家和李富貴家的院子最大的區別是,李開貴家的院子全是水泥地,和李富貴家的院子,上半身是水泥地,下半身是沙子地。所以,李富貴領著李富才開車上李開貴家院子的時候,很順暢。
他們下了車後,直奔李開貴,一面問:“開貴,準備好了?”
李開貴頭上留著一個小平頭,是他頭小的緣故;下有一雙小眼睛,在李家是極少眼睛小的人的,想來是隨了他媽的緣故——他媽眼睛小;鼻梁堅挺,嘴唇黑紅,上有一小撮粗黑的胡子,整個人的膚色是黝黑的,是常年在地裡乾活的莊稼漢子和常年在工地裡乾活的工地漢子才有的膚色;他身高近兩米,在李家子弟不過一米七身高的家族是極罕見的,但他媽高,都說隨他媽,也就沒人懷疑他是不是李家的種,李家的種長不了高大的身材,也長不了憨傻的面相,或許是這過於突出的身高和這憨傻的面相,讓村裡人認為他的腦子有問題,也是因為他的腦子有問題他才能長這麽高的,因為長身體的時候把屬於長腦子的營養給搶走了,導致他至今四十歲仍未娶妻生子,再加上他沉默寡言,一度讓家裡人懷疑他會孤獨終老。事實上,他會孤獨死去與他的母親具有不可分割的關系。
在他四十歲之前,曾有過一段相親,但因為他媽不滿意女方,不給她用水用電,處處刁難女方,那女人受不了就跑了,此後,但凡有媒婆帶女人要找他相親,都被街坊鄰居暗地勸走了。他們告訴女方:不用去看,是二層樓房,但他媽不給用水用電。誰聽了這話誰都顫栗,嫁過去豈不是要過非人的生活?於是個個還沒去見他,就都落荒而逃,生怕過上婆婆處處刁難兒媳的生活。
“如果,富才要再和他娘住在一起,沒有哪個沒人敢過來嫁他。”談到李開貴四十歲還沒有老婆的悲慘境地時,李富貴不止一次地斷言過這樣的話。他為他憐憫,所以,一見到李開貴時,他都會露出對家人閑少露出的和顏悅色的神情笑容,對他說:“開貴,也起這麽早?”開貴一見了富貴和富才來,就立起了身,高了李富貴和李富才一個頭多,但他駝著背,再加上他臉上擠出的幾分局促的笑容,倒沒有一點逼迫人的意味。
他說:“三哥,阿才,你們來這麽早?”
一提起這事,李富貴就來氣,便把臉一撇,說:“還不是你阿娘叫得早!每到六點鍾就在門口喊:富貴富貴,時候晚了。簡直要氣死我!”
這話把開貴富才,並正在洗米的婦女給逗笑了,她抬起頭來看他,說:“起早點,到時候去了不慌嘛!”
富貴說:“誒,你們都是這話!你們這些老人啊,也不知道為啥起這麽早。”
婦女笑笑不說話。
富貴又說:“阿娘,你現在幫人家乾活?”
婦女說:“是啊,趁現在還能做活就多做點,再老點就乾不動啦!”
富貴說:“要我看,你都這麽老了就歇了罷?你今年要有七十歲了吧?”
婦女哎呦一聲,說:“我比你媽大不了幾歲,今年隻六十五罷了!你竟把我說長了五歲。”
富貴嗐地笑了,說:“記錯記錯。”
婦女說:“你媽近來腰還好?”
富貴說:“還好還好。只是身體可就差你許多了,她六十歲就乾不了重活了。”
婦女說:“唉,你媽要不是在田埂上摔了一下,不然身體現在可比我硬朗!不過這也是天意,你媽幾歲乾活,幹了一輩子,老天爺要她早點休息就早點休息罷!萬可不要違背身子的意願,強著乾重活,那樣只會虧了自己。你們也看著你們媽點,別讓她偷偷乾些她乾不了的活,你媽這人啊,就是性子強。當初要不是她強逞著要挑那兩筐紅薯,也不至於摔在田埂上,把腰,給摔壞了啊!這對她這麽要強的人來說可是極痛極傷的事情,看著我們還能乾農活,你媽心裡看到不好受,難免會有些怨氣,你們做孩子的要擔待她點,不要讓她再受氣了!”
富貴忙說:“是是是!”
婦女低了頭去繼續洗碗。
靜默了一會。
李富貴抬頭看天,天還是昏昏亮的色彩。李富貴便向李開貴說:“大哥二哥說什麽時候來?”開貴說:“也就這時候了吧……”話音剛落,就有一輛紅色摩托車駛了進來,是。
李富義停放好了車,對他們說:“來挺快啊。”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走向他們的時候有些顛簸,肩膀微微一高一低,顯然腿腳是有有些跛,卻不是很明顯,走路姿態總體是平穩的。這總體平穩是李富貴在十六歲的時候得出的總結。在十六歲之前,是六歲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二哥走路的姿勢奇怪別扭,好像是拖著右腳走路的,但不太明顯他就沒去注意。真正注意是在十歲的時候,那時候他上了小學,學到一片關於跛子的課文,其中對於跛子的一些行動特征,使他一下想到了他的二哥,二哥走路的時候,肩膀一高一低地聳動,就像那篇文章寫的跛子一樣,他有一隻瘸了的右腿,瘸了的右腿好像綁了一個鉛球,走起路來拖泥帶水的,好像很費力。那時他無法一下接受自己二哥是個跛子的事實,因為班裡的同學都笑話跛子,還學課文裡的跛子走路姿勢。他們嘻嘻鬧鬧地拿右手壓住右腿,讓它貼著地,然後拖著走,走了一段路程,還特地在他面前走,走完後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也就再不走了。回到家後,他再難以直視二哥是個跛子,看他的眼神也帶了異樣,但出於對二哥的敬重他從未提起此事。後來他慶幸他從未提起跛子一事,因為一次飯後聊天中,他從母親口中得知,他二哥之所以是個跛子,是因為救他。
原來李富貴小的時候頑劣異常,爬樹抓蛇掏鳥蛋,到地裡挖地瓜,偷園裡種的瓜果都做過不少,時常被地裡的主人追著打罵,而他二哥救他是在一次他挖地瓜的時候,被地主人發現了騎自行車追,他跑到拐角處的時候,被他二哥見到了,連同他媽,他就一下愣住了,而後面的地主人就算手刹腳刹並用,也一時停不下自行車,眼看就要筆直撞向李富貴了,他媽被雷劈了一下似的驚住了,而他二哥眼疾手快跟箭一樣射出去把他撲開了,但慣性不夠,他一隻腿被自行車前輪碾過去了,若不是他及時把左腿收了回來,恐怕兩隻腿都會被車輪碾過,恐怕以後瘸的就是兩隻腿了。
事後地主人賠了些錢,要他媽帶他二哥去鎮上醫院看下腿,有什麽事他負責到底。但他媽因與這地主人認識,與他姐又是朋友,當即婉拒了,說帶富育回去塗點油就好,後來竟真只是給他塗了點油,讓富育在家休息幾天,再久一些時候竟把這事給忙忘記了,知道落下病根,已經是一個月後的事了。但那時,知道落下病根也沒立即帶他去醫院檢查,因為活不能落下,因為沒錢。於是,這病根也就一直落下來,往後日子寬裕了一些已是二十年後,富育乾工攢得了點錢,去醫院看,醫生告訴他已病根深重,無法根治,若是受傷時就來,哪怕是晚來一個月也能痊愈,但晚了二十年已經幾乎沒有根治的機會了,或許保養得當,還有一絲根治的機會,像正常人一樣行走。但那時他已成家立業,築了新房子,又子女上學要錢,已是讓他負債累累。哪還有多余的積蓄為他治腿?何況,他此來也不是為了治腿,而是想看看他這腿,當時治能不能治好?知道能治好,心中的疑惑結成的梗就斷了,這腿瘸不瘸他很難在乎了,都過去了二十年了,已經習慣了。何況,一隻腿瘸又不是不能掙錢?為這腿治,多年的努力豈不白費?而且保養的錢,也比當時治的更貴,不知又要浪費多少年辛辛苦苦掙的錢。辛辛苦苦掙了那麽多年的錢,就為了治一條本該好的腿,豈不是作繭自縛敗壞錢財?哪有那麽多錢和時間給它浪費?思來想去權衡利弊這都不是一個值當的生意,因為治腿的錢都是白給,白白花費白白浪費,浪費在本不該花費的東西上!因為這腿,它本來就是好的!他一生下來就是好的!它既是好的,因為他保管不慎而壞了,而去治,浪費多年的努力財力,就為了一條本該是好了的腿!因此去作繭自縛亡羊補牢!何況,他已經忍受了二十年的腿瘸,當了二十年的跛子,承受了二十年的跛子帶給他的羞辱,如果他治它,那那當了二十年的跛子怎麽辦?那被人羞辱的二十年怎麽還?難道他白白承受啦?白白憋屈痛苦了那二十年?而且,為了跛子的二十年、痛苦的二十年,去治那本該好的腿?那二十年的痛苦,不就是自作自受?!為了那本該好的腿,去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竹籃打水一場空?保養要多久?誰知道?浪費多少錢多少時間誰知道?它是一隻本該好的腿啊!為了那隻本該好的腿再去浪費錢、力、時間就不值當了啊!因為,如果要保養的話,他將終其一生去彌補那隻瘸了的腿,而這本是不該的,既然不該,又為何要浪費一生、去辛苦一生,彌補那隻瘸了的腿?本該好的腿?這要幾十萬塊錢,他一輩子都攢不了幾十萬塊錢!那麽,為了一隻腿去浪費一輩子的努力一點都不值當!別說一條腿,就算是兩腿腿、再加上雙手也不值當!要治,當初就該治,那樣就不會當二十年的跛子,也不會白受他人二十年的羞辱。當時既然沒治,當了二十年跛子,又受人羞辱二十年,如今去治,浪費一輩子的努力和賺來的錢去治,又是為了什麽?治好了腿,就沒當過二十年跛子了?就沒受過二十年的羞辱啦?都受了,那麽去治,那二十年跛子二十年屈辱二十年痛苦難道算白受啦?!無妄之災也不是這樣的無妄之災!既然這樣還治它幹嘛?不治,不值!這些話與話中的權衡利弊,富育想了三天三夜,終於決定不治這腿,不顧不理這腿,因為這是一個注定虧本的買賣,虧本的買賣他不做!這就像賭博,必輸的局他不賭!當然,如果他有一萬塊,他也不在意去輸一百塊取悅自己。但是他只有一百塊,而他還要貸款去輸一千塊一萬塊?那叫什麽回事?他還做不做人了?人是什麽?人還要不要當夫當父當子啦?他還要不要當富育了?於是從今往後,他再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治腿的念頭。就讓他瘸著吧。反正,又不是他一人瘸著,村裡還有還幾個人瘸著呢!不僅瘸,還沒老婆!甚至有人又瘸又癡傻,比他還慘呢!這是他一個跛子僅有的慰籍。
富育屁股還沒坐熱,大哥富德就來了。大哥富德開的是一輛紅色的,稍顯大氣的摩托車,是和二哥富育一個款式的摩托車,聲音低沉而順滑,駛上庭院的聲音也稍顯悅耳。他一到,就該出發了,便一齊提了鏟和鋤頭去鏟墳了。
他們去的時候,天還是昏昏亮的,路上卻還有了穿粗布麻衣的婦女和老婦人,帶著草帽或席帽。席帽是用那種編制草席的條子編織而成的,大多呈棕黃色;帽子下,是粗糙的毛線織製的頭巾,頭巾很長能包住臉,隻漏一雙眼睛出來。這些婦女大都是四五十歲,六十歲往上的也有幾個,她們穿著長袖長褲的粗布麻衣,一看就是乾農活穿的衣服;後背背著一個裝著小板凳的麻皮袋,還有袋子之類的物品;手上套著彩色的毛線手套,毛線手套沾的淤泥乾巴了;腳下踩著膠質水靴,是深藍色的,走起路來難免費力些。她們躬著腰在國道上等候,一輛拖拉機停在她們面前招呼她們上車,她們便要上車去地裡乾活一天。在那個天邊旋著金黃色光暈的清晨,彌漫著淡淡的灰霧,天邊的山林黑成一片,連綿不絕,水汽漂浮著蒸騰而上成了霧氣,順流而下則遇草樹花朵成了清明的露珠,漂浮遇了水泥牆壁,則是一攤烏黑的水跡,遇了高樓的彩磚牆壁,則是順流而下的溪水,遇了人畜,便是濕漉漉的涼意了。在這涼意中,做清明的人家去了男人鏟墳,不做清明的人家去了婦女乾活,總之在這昏昏的天色,路上已是行人匆匆。
去做清明的李家兄弟,嘟嘟著車,從濕漉漉的柏油路國道拐入了一條小路。這小路從國道延伸向西斜,途中有人跡罕至,倒有幾戶人家,但住的都是平房瓦房。這裡也像是野外。下了國道,便是雜草叢生的沙土路,沙土路之寬只夠一輛三輪車筆直駛過,一但三輪車的主人技術不精,很容易碾入路旁的雜草從,而三輪車的主人是李開貴。每逢清明節祭祖,必是李開貴騎著三輪車滿載祭品,即使是鏟墳,也是李開貴的三輪車上載著鏟、鋤頭鐮刀等工具。在這三輪車的後面依次是李富德、李富義和李富貴三兄弟緊跟著,駛過雜草叢生的沙土路,便進入了一處村民聚集居住的地方,多是平房瓦房而少有小洋樓,住房裡已有婦女和漢子起來洗漱準備乾活了,還有雞鴨鵝立在牆頭打量天未明就駛入這裡的車隊的,嘟嘟的車聲自然免不了帶來家狗的狂吠聲,也免不了驚了小狗,不安地圍著門口的龍眼樹打轉,不時也跟著大狗叫幾聲湊湊熱鬧。這有人有家狗的地方,便有了水泥路。李富貴他們出了雜草叢生的沙土路便上了水泥路,穿行在家家戶戶的牆外,路上也見了幾個婦女粗布麻衣背著麻袋,出國道乾活。見過了這些婦女,便駛入了最後一段路程,是一條淤泥路,淤泥路的兩旁是高高的蘆葦叢,蘆葦從身上遍布清透水跡,顯得青翠嫩綠,充盈著生機盎然。蘆葦叢的葉子頂上還垂著水珠,跟人耳環垂下的珠子一樣,顫顫巍巍、搖搖欲墜,一隻鳥雀被嘟嘟的車聲驚動後,從蘆葦叢中振翅飛向空中,那搖搖欲墜的水珠便落了一片,像是下了一場小范圍的雨水。該是今天凌晨下了小雨的緣故,這條沙土路被雨水浸透了,泥沙松松軟軟,車一碾過便陷進去了,一陷進去,開車的人就要擰緊油門,加大馬力衝過去,便在這條濕軟的沙土路上焊出了一個手掌長深的、長長的一條痕道,就像一條鞭子把人的後背抽的皮開肉綻。但開車的人也不平穩,擰緊車頭左扭右擺才顛簸地闖過這條濕軟的沙土路,這沙土路跟剛抽乾的魚塘的淤泥一樣松軟,只是淺了許多。但也讓開三輪車的人提醒後邊的車輛。“這路焊車,慢點開,尋邊上乾的地方開。”李開貴扭頭朝後面的人喊。後邊的車輛也就專尋邊上稍顯乾燥一點點路過,過了這淤泥路就是李家的墳了。
雖然車沒焊在地裡,但衣服卻被淤泥路邊的蘆葦叢打濕了。“真的是,怎麽也躲不過去啊!”李富貴拍著衣服和頭上的水珠和葉片,一面齜牙咧嘴地說道。
李家的墳在一戶人家的平房後面,這平房被方圓數十裡的樹林包裹著,這樹林的樹大都有五六層樓那麽高,形似樟樹,長成傘形,但枝葉細長皆垂下指地。這樹具體什麽名稱少有村人能說得出來。這樹的枝葉樹枝是燒火的好料。以前村裡沒有煤氣灶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會在夏季去找到這種樹林,然後拾它們落下的枯枝枯葉,成捆地搬回家燒火。這樹的樹葉形似柳葉,細細長長,越有兩指並攏寬,枯的話脆脆的,人手指一壓,就能將它按得四分五裂;它的枝條,粗的少,粗的都在樹上,少有落在地的,所以落在地的,都是細枝,也是燒火的好料,極脆,老人幼童都能隨手把它扳斷,這扳斷的樹枝連同枯葉塞進灶爐裡,一根火柴就能把火旺盛,還能做碳引燃大柴,所以它是以前村裡的燒火材料。富貴三兄弟小時候就經常跟著他們媽去村裡極西的那片墳地裡、距離他們不過家百米遠的地方拾這些枝葉回去燒火。這種形似樟樹的樹一般都是成群聚集生長在陰涼地裡,而村裡的陰涼地裡大都有墳墓,也不知是它跟了墳墓還是墳墓跟了它。所以有這種樹的地方,一般是少有人家居住的。而在這形似樟樹的樹林裡坐落的一間平房,是孤零零的,不過在這座孤零零的平房旁邊有了地基的雛形——一圈牆圍住了一片空地,裡面還有幾個小沙包——意味著會有人在這裡築房子。雖然有了地基的雛形,但村裡人一般會留這個地基的雛形三到五年,乃至七八年才會在上面築房子,有錢的人家除外。但這座地基的雛形乾巴巴的,顯然是有了數月乃至上年的歲月,估計兩三年內,這座地基的主人是不會在這裡築房子的,那座平房大概還會孤零零矗立兩三年。
這座平房長在樹林中,長年處於陰涼地,身上已經爬上了濕黑的青苔,再加上它身後四米遠的地方,是一排排的墳塚,於是,這座平房,也就顯得格格不入而愈發陰森。所幸此時已是天昏昏亮,東邊天旋著光暈,正是萬物蘇醒、朝氣東升的時候,所以這長了青苔的平房看起來也不顯得陰森而無生氣了。更何況現在它身後,停放著一輛剛歇下的一輛電動車和三輛摩托車,這一輛三輪電動車和三輛摩托車下了四個人,他們一落地,就各自拎了鏟和鋤頭,商量一番後,來到墳前乾活。李家的墳就在那座平房後面四米左右遠的地方,正對著大廳後面的窗戶,是三塊漆黑的墓碑,中間的墓碑高而突出,兩邊的墓碑齊高,上面刻的是子孫譜,到了李富貴他們,是李家的第五輩。在這三塊墓碑的後面是三座前後不一的石棺材,棺面都爬上了苔蘚,苔蘚又被太陽曬乾成了漆黑的一片,被清晨的露水浸得濕漉漉的。在石棺的後面便是一堵紅磚疊成的圍牆,只有石棺三分之一高,是用來隔離後面別人的祖墳的。圍牆邊雜草叢生,掩蓋了大半高的圍牆;這雜草也長在了石棺和墓碑旁,甚至,一些雜草的草葉抵在了墓碑石棺上。他們要做的是把這些雜草鋤乾淨。這費了他們一番力氣。
鋤乾淨墓碑石棺周邊的雜草後,還要鋤墓碑左下方,那七個墳包的雜草。那七個墳包是由白沙壘疊而成,像白白的包子。白沙堆成的墳包經過整年的陽光暴曬和風吹雨打,已經粗糙僵硬,像是連成了一體,人拿手指已經很難在上面戳出一個窟窿,即使白沙墳包的表層鋪了一層露水,也未能使白沙松軟。
李富貴他們去了大概一個小時的時間,天色由昏昏亮漸變成了魚肚白,一隻隻毛雀飛立在了電線杆上、在電線上,就是在這副光景,盧玉秀開始喂雞。她用一隻紅瓢裝了前些年剩下的谷子,在庭院裡、沙地上的風景樹下,她咯咯叫著引雞來,然後將谷子一把把拋灑在地,引得群雞搶食,雞雞互啄,多是雄壯的公雞欺負稍瘦小的小雞。她就罵雞:“這麽多谷子在地,偏偏要去搶,不夠你們吃嗎!”就用腳踢飛一隻公雞,它正飛起來啄一隻母雞的腦袋,把那隻母雞啄的連連叫嚎。盧玉秀看不過去就一腳踢飛了它,逼它去吃另一邊散落的谷子。也是這一腳嚇住了雞們,讓它們不敢再為滿地的谷子掙搶,老老實實地啄食著,期間或有爭端攻擊,但大都不敢有太明顯的動作,也算是平穩。背著手瓢看了一會,盧玉秀見天色也算清明了,便拿著瓢去敲南邊家的門,喊了聲金鳳,一連喊了幾聲見房間裡面都沒應聲,便輕輕推開門悄悄地走了進去,便迎面見到李童睡在“客廳”的小床上,她一拐身撥開了門簾進一扇小門,那是林金鳳夫婦睡覺的地方。林金鳳還在床上睡著。盧玉秀便微微探首前去,輕聲喊道:“金鳳金鳳,起來打粉了。”林金鳳翻了個身,沒動聲。盧玉秀再輕聲呼喊她:“金鳳金鳳,起來打粉了!”林金鳳動了下頭,嘟嚷著說道:“知道了知道了。”盧玉秀還立在邊上看她,輕聲說:“快起來了快來起了,時候不早了,你看天都亮了!”林金鳳說:“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出去。”盧玉秀催促她,說:“別睡了別睡了,富貴他們要回來了,去晚打粉晚回來,做不成粿拿去上清明就壞了。”林金鳳不耐煩地說:“我知道了!”盧玉秀慍怒地看了她一會,悶聲出去了。盧玉秀出去後,林金鳳就心裡愈發煩躁,心臟好像被一把火灼燒一樣,翻來覆去已是無法安然入睡,盧玉秀最後一句話還回蕩在她腦海裡,給她帶來煩躁與不安。終於,她起身洗漱了,洗漱的過程較之以往加了“洗臉步驟”,一番漱洗後便提著桶,桶裡裝有半桶糯米,去打粉了。所謂打粉,就是將糯米給機器碾爛成粉。這機器在中村,從下村她家走去要十分鍾左右。打粉的機器在一戶人家裡,這戶人家住著二層樓房,這二層樓房不是小洋樓,而且已是有了些年頭,牆身有些發黑;牆身也不是石磚搭建而成,而像是河裡的沙子和一顆顆小小的鵝卵石粘在一起築成的二樓房,窗戶和富貴家的窗戶一樣,支架都是木棍搭建而成的,玻璃是那種白色的、厚厚的玻璃。住這房子的人家在十年前,是方圓百裡的富戶,如今,在這村裡不過是中農,算是落魄了。
打粉的機器在這間宅子裡的最裡面,靠著一個魚塘,是一個高大——隻比廠房低矮幾十公分, 佔地約二十平米,幾乎擠滿了廠房;是一個管道縱橫交錯的複雜的機器。在場房外已有三個婦女在排隊,排在最後面的一個婦女,是林金鳳的“姐妹”。這“姐妹”也抱著一隻紅桶,裡面裝的同樣是白花花的糯米,見了林金鳳提著桶過來,便招呼她一聲。林金鳳便笑著喊她:秋蘭。秋蘭四十來歲的年紀,長了一口齙牙,嘴巴凸出,皮膚枯黃,一米五幾的瘦小身材。一張嘴說話,上唇的齙牙便凸了出來。“你也來打粉啊?”她說。林金鳳也說:“你也來打粉啊?”兩句話後,話匣子就打開了,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嘩嘩把話說出來。
先是說天沒亮就被媽喊醒要打粉做粿,然後說今天搞清明,要備好祭品,再說搞清明怎麽苦怎麽累,清明結束還要做一頓餐飯——到這時,便到秋蘭打粉了,她要進去盯著店家,以防店家暗自扣留一些糯米或麵粉,便無人與林金鳳講話,到了林金鳳時,林金鳳也要進廠房盯著店家。林金鳳一人便感到了無聊,無聊又煩躁起來,呆立了一會,忽聽到有人喊她“偉哲媽媽”,她扭頭看向來人,是一個跟他大兒子歲數仿佛的少年,她立時笑道:“阿凱啊。起這麽早,是幫你爸媽乾活來啦?”阿凱停了腳步,回頭說:“是,偉哲媽媽。”笑容有些靦腆。林金鳳說:“你跟我偉哲是不是還同班啊?偉哲在班裡表現得怎麽樣啊?”阿凱笑著說:“挺好的。只是我現在不和偉哲同一個班了。”金鳳說:“你還在尖子班嗎?”阿凱尷尬地說:“不在了。”金鳳倒沒在意,哦了一聲便說:“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