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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代的百萬富豪》第9章
  阿凱家開了一個打粉廠,打粉廠也能打米,在村中央,所以上村和下村的人都願意到阿凱家打粉,全村也只有阿凱家有打粉廠,所以即使阿凱的爸媽會在人不注意的時候扣留下一些大米,或是麵粉米糠,來打粉的人知道了也都會一聲不吭,背後與人談起時,才會怨怪他們不厚道,而不當面出言揭穿他們的小偷小摸,只是下次來打粉的時候,就會進廠房裡,借幫助的名義在邊上盯著他們打粉和或打米,這樣阿凱的爸媽就不好意思再偷留米粉了。但打粉廠裡面白霧繚繞,空氣裡都是粉塵顆粒物,吸一口氣,就能感到鼻孔有堵塞感,所以,進了廠房的人,大都會把口罩或面巾帶上,再戴帽子,還會穿上長衣服,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的。所以,金鳳來打粉前就帶了席帽、頭巾臉帕,穿了長袖,等到要到她打粉的時候,她就用頭巾臉帕把自己的臉裹得嚴嚴實實,然後帶上帽子進廠房去了。一進了廠房視線就是白糊糊的一片了,宛若置身於白霧裡,白霧裡還盡漂浮著白色顆粒物,她不敢大口喘氣,謹小慎微地呼吸著;耳邊都是機器運行、抖動的轟轟烈烈的咚咚聲,震耳欲聾,以至於腦海裡都在回蕩震震的咚咚聲。她盯著打粉機的口子,從中流出了白花花的麵粉,一面和阿凱他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阿凱他媽背對著門,體型和她仿佛,站在出粉口處,也是帽子頭巾臉帕長袖包裹著全身,也盯著機器管道流出來的麵粉,嘩啦啦像瀑布倒進麻皮袋裡,一見出來的麵粉少了,就把手伸進管道口頂端的漏鬥裡,攪一下,這樣出來的麵粉就會多了,然後回應著林金鳳的話。

  林金鳳說:“清明節,來打粉的人很多吧?”阿凱他媽說:“是啊是啊,這兩天來的人從早上排到晚上,不讓人休息!”林金鳳說:“人來這麽多能賺不少錢吧?”阿凱他媽這時拿手攪了下漏鬥的米,一分神,林金鳳的聲音就被淹沒在咚咚端端的聲浪中了,她就沒聽清林金鳳在說什麽,便扭頭看,扯著嗓子對她說:“你說什麽?”林金鳳改口了,也扯著嗓子對她喊說:“那這兩天很累吧?!”阿凱他媽笑了一下,說:“累!從早忙到晚累死累活的,睡覺的時候,就腰酸背痛啊!第二天,天昏昏亮就要起來打粉,真是要把我勞死啊!”林金鳳說:“做的這麽勤啊!”阿凱他媽說:“不勤沒辦法啊,一年就只能賺這麽幾天打粉錢!”林金鳳說:“這幾天打粉錢,抵得上你在地裡摘好多天辣椒的錢啦!!”阿凱他媽笑笑沒接話,又說:“我現在不去摘辣椒了!”林金鳳愣了一下,意識瞬間就被咚咚端端的聲浪淹沒,耳朵裡的咚咚端端聲又震耳欲聾了起來,她立時喊道:“那你現在幹嘛賺錢啊?”阿凱他媽說:“去鎮裡賺錢啊!——阿凱他們兄妹不是都去鎮裡上學了嘛,給他們租了一間房,但雨欣去的第一天就把肚子吃壞了,鎮裡的快餐嘛,都是地溝油做的!我跟他爸就不放心他們兄妹二人在鎮上,就商量著,我去鎮上找活乾,近他們宿舍,每天給他們做飯吃!所以,我就不在村裡找活了!”林金鳳說:“那你現在在鎮裡幹什麽?”阿凱他媽說:“還能幹什麽,幫人家酒店洗碗咯!”林金鳳說:“那你在哪裡乾?”阿凱媽他說:“好像是一個快捷酒店?……哎呀呀,我不記得名字啦!”林金鳳說:“那你一個人在鎮上,不是無聊死?”阿凱他媽扭頭對林金鳳害羞地笑了下,稍壓低了一點聲音,說:“也不無聊嘞,早班下班,晚上就跟姐妹們去跳舞啦!”林金鳳頓時愣了一下,

說:“跳舞啊?都跟誰跳啊?去哪跳舞啊?”阿凱他媽說:“就從鎮裡回村路過的那個舞廳!”林金鳳一下想起那個舞廳的名字,好像是叫四方舞廳,又一時不確定,就說:“是那個四方舞廳嗎?”阿凱他媽說:“是啊是啊!”林金鳳說:“你都跟誰去啊?”阿凱他媽說:“還能跟誰去?跟我們村那幾個姐妹去唄!”林金鳳說:“都誰啊?”此時漏鬥裡的糯米已經見底了,管道的鏟口顫顫抖抖的也抖不出多少麵粉了,她便把套在管道的鏟口下的麻袋一收,結了個口子塞進林金鳳帶來的紅桶裡,遞給了林金鳳,說:“就阿蓮她們啊!”“阿蓮?”林金鳳愣了一下說:“哪個阿蓮?”阿凱他媽說:“就秋蘭老公兄弟的媳婦阿蓮啊!”哦——原來是三哥找的小老婆的那個阿蓮!林金鳳恍然。阿凱他媽忽然問她要不要去跳舞?她說:“你也是跟孩子們在鎮上讀書吧?聽說也是在酒店乾活。天天下班在宿舍待著也是無聊,要不跟我們去跳舞罷!”林金鳳一下就心癢了起來,她也覺得在宿舍陪孩子們讀書太過無聊了,一下班回來就無事可做,只是想到她和三哥的小老婆一起跳舞,便有些隔應,但略微猶豫了一下,便應承了下來。兩人約好清明過後,一起去四方舞廳跳舞。最後林金鳳說:“那我先回去了。”一出門,腦海耳畔瞬間清明,但隻一瞬間就頓時有嘈雜的交談聲的聲浪鋪面襲來,打粉的隊長的從廠門排到了院子大門口,彎彎繞繞像一條蛇在舞動,她不禁暗自慶幸來得早,前面只有三個人,她忽的想起來盧玉秀的話:“你要是去晚點,人就多了。”又覺得盧玉秀說的對了。  林金鳳回到家時,已經七點半鍾了。天色明亮,空中雲朵匯聚,院子裡的沙土路上那棵風景樹枝隨風搖曳著,樹葉簌簌顫動。這棵風景樹的枝葉已經伸過了水井台到了洗澡房上的鐵皮。水井台是一塊連著洗澡房的水泥地,水井台的中間是一根水管,原先是打井水用的,但水管斷了,又有了水龍頭,便無需費力結上,任由它荒廢多年,長滿鐵鏽。和水井台並聯的洗澡房的東邊的牆壁橫穿著水管,有水管就有水龍頭出水,水聲嘩嘩地流是李偉哲在接水漱口。林金鳳手提著裝有麵粉的紅桶,一面納罕道:“今天回來這麽早?”李偉哲在周末的時候,去二爹家找李琦睡,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回來刷牙的。但今天一早,盧玉秀一叫醒林金鳳後,就去淘米煮了粥,就過二兒子家喊醒了他們,說是起早點上清明。他們雖然沒有一時間起來,在床上閉著眼,但翻來覆去已經是睡不著了,又想到今天要上清明,便都起來洗漱了。洗漱著林金鳳回來了,他洗漱完後便去拿林金鳳的手機玩了,但不敢安心玩,因為李富貴聲去鏟墳,不是去幹活,隨時都會回來,不會定時回來,回來被看到他完手機,他就會坐立不安了,生怕李富貴用責備的口吻說道他;倒不全是心虛,也不全是恐懼了,而是介於心虛和恐懼融合的一種情緒,像是倔強的空虛和倔強的恐懼,這種心理狀態他自己也無法準確捕捉。

  林金鳳去打粉沒一會,盧玉秀就在家裡忙上忙下,在大家門、水井台,還有廚房走來走去,在三點構成的三角形線上來回走動。她先是進大家門淘米——大家門是在正南邊坐北朝南;再到水井台洗米——水井台是在正西邊,坐西朝東;然後是進廚房——廚房是正動邊,坐東朝西——用電飯煲煮粥。煮粥的同時再用煤氣燒開水,用開水浸泡碗筷;接著她又去到大家門,拿了一個鐵盤,這鐵盤淺,只有半截中指那麽深,她把這一年用不到五回的鐵盤洗淨,再用乾淨的布擦乾裡面的水珠,放在院子的半牆上,被太陽曬——雖然現在沒有什麽太陽;再去大家門,拿出昨天買好的兩袋椰子絲和紅糖,浸過水就放到鍋裡炒,炒到快熟時,倒了大半斤紅糖進去,把紅糖炒化融在椰子絲裡,原先白白的椰子絲出鍋後,便穿上了一層粘稠的紅糖衣,放涼一會,紅糖便硬化在椰子絲上,與它融為了一體。這時候林金鳳就回來了。她又從大家門拿了一個不鏽鋼鐵盆——這不鏽鋼鐵盆有兩隻手掌豎直並立那麽深,比普通的圓碟要大上兩圈,然後是篩子,用篩子篩出了細細的麵粉到盆裡,再往裡面倒水,再用手把盆裡的麵粉活成一團,盤成一個白麵粉球,排球大小。接著,她從院子的半牆拿來剛才洗好的淺淺的盤,隻比炒菜用的鍋小一圈,再去廚房拿花生油倒兩湯杓油進盆裡,然後晃動這盤,把盤裡的油往四周流,黃燦燦的花生油就像小溪一樣流經了盤的四周後,她用手指抹勻了盤裡的油,確保盤地都被油淨潤到,那盤底便油光發亮了起來,一點一點的金光。接下來是包粿的步驟,她從結實的麵粉團上扳下一小塊,壓扁,然後往裡面塞一筷子用紅糖炒過的椰子絲,像包包子一樣把它盤圓,然後放在被油浸潤得油亮的的不鏽鋼鐵盤裡——每到這時候,李偉哲和李偉明兩兄弟都會不約而同地走到盧玉秀面前,盯著那被紅糖包裹的椰子絲,暗暗吞咽口水,這是他們最喜歡吃的紅糖椰子絲。加水翻炒過的紅糖椰子絲既有紅糖的甜,也有椰子絲的一絲絲的脆,吃進去還有甜甜糯糯的口感。但盧玉秀會提前製止他們,一面盤圓白麵團放盤裡,一面瞪著他們,說:“別來撈吃,到時候不夠包粿了!”他們往往是不聽的,先是李偉明趁盧玉秀無法脫手之際,撈了一團被紅糖包裹的椰子絲,嘿嘿哈哈地笑著跑了,盧玉秀剛說:這二流子……李偉哲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撈了一團紅糖椰子絲後不回頭地走了,給盧玉秀噎了一下,說:這兩兄弟……你們再來我抽你們!到時候不夠包完椰子粿,你們就把這白粿吃去!如果椰子粿裡面沒有椰子絲,這白麵粉盤成的粿,是難以下噎的,乾黏,還沒有什麽味道,只是為了吃紅糖椰子絲解點膩罷了。所以,李偉明還是時不時地趁盧玉秀不注意的時候去撈一團椰子絲吃,然後開心地笑著跑了,李偉哲倒是忍著饞玩著手機。

  盧玉秀在大家門前包粿的時候,林金鳳就去水井台和廚房洗菜做飯,倒也分工明確而不忙的手無足措。只是林金鳳不是能做活的人。她從打粉回來時就醜著一張臉,滿身灰塵得不到清洗,一放下麵粉,盧玉秀就讓她盯著粥,怕粥沸騰滾溢出來;她盯粥時,還要折空心菜,炒來吃,不然就只能餓著肚子去上清明,幾個小時餓著肚子還要跑來跑去被太陽曬,難受極了。但她折空心菜的時候,雞一直煩擾她,圍在她身邊,盯著框子裡面的空心菜葉,躍躍欲試,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就會猛的衝上前,叼走一根空心菜,然後在往後縱身一躍躲開金鳳接踵而來的一巴掌,最後撲打著翅膀咯咯叫著揚長而去,在那棵風景樹下啄食摔打著那根空心菜,群雞見了就會蜂擁而至,一擁而上跟它搶那根空心菜,這讓林金鳳見了更加煩躁,她一面朝雞群揮打著手,一面憤怒地叫喊著:雞!雞!雞!死死死!但雞是聽不懂人話的,人話只有人才能聽得懂,能確定聽懂並在意的隻李偉哲一人。聽到金鳳的叫罵,李偉哲玩手機也不順心了,因為他知道,他媽現在是罵雞,說不定下一個罵的就是他,罵的無非是他就只知道玩手機,不懂得幫家裡做點活,更進一步的罵是,罵他成績差,看他們一天工作累到晚也不知道好好學習,真是一點良心都沒有!罵到這,也就無話可罵了。所以,為了防治林金鳳罵雞罵到他,他暫停了玩手機,起身拎了根細條,衝過去趕雞,一邊拿那細條在空中嗡嗡地揮舞,一邊喊:雞!雞雞!然後往雞群身上招呼,但雞反應極快,瞬間就做鳥獸散一哄而散了,一時間雞飛狗跳塵煙四起,被雞的翅膀撲騰撲騰地扇著,就往金鳳的身上招呼去了,金鳳趕忙俯下身子遮住空心菜,以防洗乾淨點的空心菜被煙塵弄髒了;還有雞躥上水井台,被林金鳳揮手驅趕往前衝,水井台下半邊因為常年被各種汙水浸泡,已經長滿了細綠的青苔,並不明顯,但滑極了,人一踩上去,一邁步子就會摔倒,雞也如此。那隻躥水井台下半身的雞,被青苔溜了一下,它忙用翅膀平衡身形,一邊驚慌地咯咯叫著,但沒用,它還是滑飛出去了。只是翅膀拍打水井台的時候,有髒水濺到了林金鳳臉上,甚至還有一些進到菜盆裡。

  林金鳳徹底怒了,對偉哲吼道:“你別趕雞!濺起的灰塵髒水都把菜弄髒了!”偉哲頓時停了手,訕訕地立著。林金鳳繼續罵道:“趕雞這麽一點小事都弄得一團糟,你還能做什麽?!快遠去,別煩我!哪裡涼快就哪裡待去!”她越罵越氣,又說:“長這麽大飯菜做不到,衣服洗不好,學習又不行,你有什麽用?一天到晚就知道玩手機,養你這個敗家子!”聽到這,李偉哲也是醜了一張臉,他把手機放到院子的半牆上,搬了個靠背椅子坐在風景樹下,持著根細條面無表情地盯著那群雞,一但它們離水井台——林金鳳洗菜的地方,只有一米的距離,他就會立時立起,拿棍子去抽趕雞群,看著那些雞撲騰著翅膀邊跑邊叫喚,心情勉強變好了一些。卻不巧有一隻雞跑到了大家門前的水泥地院子,那隻雞是隻公雞,頂著大紅雞冠,雞毛色彩鮮豔,金毛黃毛紅毛交相輝映,雞腳雄壯,本欲轉身重返井台,已經一躍上半牆躊躇了,卻被盧玉秀包粿的一幕吸引了注意力,就扇了下翅膀落到了地上,瞪著一雙綠豆似的眼睛看盧玉秀包粿,瑰麗寶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在那碟被紅糖包裹的椰子絲上,好像可口香甜。然後它輕手輕腳邁著貓步一點一點地接近盧玉秀,近了盧玉秀不足一米,那雙綠豆大的、黃寶石般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動,然後悄無聲息地繞到盧玉秀右側,想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叼一口椰子絲,然後遠走高飛。不過盧玉秀早就注意到了這隻雄壯的、落單的公雞,從偉哲拿細條驅趕雞群時就注意到了,也用眼角余光覷著它一點一點地靠近,但她要包粿,脫不開身,等這公雞實在是近了,她猛一抬頭,瞪了公雞一眼,斥:雞!那公雞頓時一聳身子,身體緊繃,獨腳立著舉棋不定,隨時隨地準備振翅遠走,但見盧玉秀只是瞪它,並無進一步動作,便知這人和剛才那人一樣,脫不開身,唯一能脫開身的,卻在風景樹下守著剛才那人,便愈發肆無忌憚了,擴大步子接近了那碟紅豔的椰子絲。盧玉秀再斥道:“雞!走開!”見雞仍在靠近,便喊偉哲,“快把這雞趕走!”李偉哲扭頭注意到大家門前的那隻雞,見它直立著身子接近他阿媽,趁他不注意的時候轉移煩擾他阿媽,頓時惱怒起來,咬牙切齒道:這死雞……便捏著棍子快步上大家門去,正要揮棍,卻聽他阿媽喊道:“別打!別趕它濺起塵沙髒了椰子絲和麵粉!你輕輕地趕它!”李偉哲便按耐住心中的惱怒,平心靜氣,輕輕地揮棍撥動空氣,一面輕聲而小心翼翼地喊:“雞…雞。”那雞止了腳步,拿綠豆大的眼睛在李偉哲和盧玉秀之間來回轉動,權衡利弊之下昂揚著頭驕傲地走了。它一遠了盧玉秀,李偉哲便不在投鼠忌器,甩著棍子就往它身上招呼,冷不丁一棍就把它抽的嗷嗷叫,立馬就振翅飛跑了。

  李富貴回來的時候,正巧碰上林金鳳剛從廚房裡出來,她正醜著一張臉,見他回來隻瞥了他一眼,也沒給他好臉色看。李富貴勞累了一個上午,也自然是沒什麽好臉色的,見林金鳳也沒什麽好臉色,見他,還似乎還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一團火氣就蹭蹭地長,但他沒理由發泄,便悶著這股氣,在風景樹下,那張靠背椅子上半躺下了——是李偉哲見他回來,特意起身讓他坐的,只是他四叔沒回來,讓他留了個心眼,卻沒問,因為他爸現在一副處於暴怒邊緣的模樣。

  李富貴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了。天空白的跟蛋白似的,那紅彤彤的太陽就是嵌在裡面的蛋黃,只是光芒萬丈,耀眼而熱烈。

  李富貴坐了一會,心中的火氣降了一些,一個早晨沒填補食物的空肚子頓時饑腸轆轆起來,他臉色又不好看了,起身喊:“還沒煮熟?”盧玉秀正蹲著看火煮粿。煮粿的地方是在一個露天灶台,這露天灶台坐西朝東,佔地一平米左右,緊挨著西邊鄰居的牆,這牆是兩家共有的。面相西左走兩米是水井台和澡房,在夏天風景樹枝繁葉茂的時候,樹枝也遮住了跟管子似的煙筒。灶爐燒火,煙筒便有一股灰煙蒸騰而起,熏黑了牆壁,灰煙有時飄過領居家,也有時直直瓢向空中,這要看天,天氣好,則直升,天氣不好則歪升。李富貴喊煮熟沒有的時候,盧玉秀正把灶爐裡面的大柴抽出,然後把亮著火的大柴插進灶門,那裡是煙灰掉落的地方,柴灰就把兩根著火的柴頭滅成了黑炭,一道灰煙從灶門內顫顫巍巍地吹打在了盧玉秀的下巴,便散了。盧玉秀包了一個上午的粿,蹲的腰酸背痛,對粥是否煮熟,已無心力管顧,便對李富貴的話充耳不聞。李富貴又是個極要面子的人,沒人回答他的話就一時掛不住臉面,要找一個人回答他的話,就直奔廚房找了金鳳。正對灶爐的是廚房,坐東朝西,是一間瓦房,瓦房頂上矗立著一根一米長的煙筒,瓦房的下半身爬上了片片黑苔,點綴在白灰牆壁上的黑苔,像極了白天黑色的星星。在廚房最裡面,是石磚砌成的灶爐,有兩個,一個是用來煮粥炒菜的,一個是在天冷的時候燒熱水洗澡的,兩個灶爐是一體的,都鋪滿了油膩的黑漆,就連屋頂,也是漆黑黑的油灰,若關了門,屋頂就黑似夜空。在灶爐的右側連著一塊長石板,直接連到門口,上是各色盛具,有油鹽醬醋鍋碗瓢盆和篩框,整齊佔滿了烏黑的長板;在灶爐的左下方則是一個盛清水的大紅桶。金鳳剛炒熟空心菜,把油亮的空心菜往碟裡盛,然後拿一個紅色的篩框蓋住,熱乎乎的白氣就透過篩框的一個個小孔上了屋頂。林金鳳就拿瓢舀紅桶的清水,倒進鍋裡浸泡殘渣,以便好洗乾淨鍋。

  李富貴就問:“煮熟了?

  林金鳳說:“熟了。”

  李富貴去翻了一下倒扣的盆,連翻幾個,甚至盛湯的湯鍋和電飯煲都翻開看了,都是空空如也,煩躁的火氣又蹭蹭地長了起來。

  他說:“就這菜?”

  林金鳳說:“夠吃了。”

  李富貴說:“夠你媽逼。”便甩手出去了,把林金鳳氣的雙目怨恨地瞪他。

  李富才是騎著黑刹車回來的,這黑刹車是他昨晚出去和朋友聚會的時候,找明生借來上清明的。今早鏟墳他開的就是這輛黑刹車。他回來的時候正逢林金鳳並孩子們吃粥,聽到林金鳳招呼他吃粥,他微笑著應了聲誒誒,然後去東邊家瞅了一眼盧玉秀,問她怎麽不吃。李富才回來的時候,盧玉秀總算忙完了最後一件活:把粿煮熟端放好。才有時間在房間裡整理頭髮。她整個上午都是穿的白背心,正在東邊家——她的房間裡綁頭髮。她口裡正銜著一隻黑色的髮夾,是扁小的那種,知道李富才回來,她盯著鏡子,把劉海撥上頭頂,用髮夾扎固住灰白的頭髮後,卻說:“你去哪了才回來?”李富才笑道:“去幫二哥抓羊仔灌藥了。”盧玉秀平靜地說:“羊病了?”李富才說:“小病。——忙完了就出來吃粥了。”盧玉秀說:“你們先吃,我還不餓。”李富才說:“不餓?你吃早餐啦?”盧玉秀沒說話。李富才說:“你要把胃餓壞了。”盧玉秀擰身深入了房間,李富才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她的聲音從房間內傳出:你快去吃,待會還要去上清明。李富才不得不獨自去了飯桌,見孩子們隻默默地扒著碗裡的白粥,林金鳳則醜著一張臉,環視了一圈,不見李富貴,便眯了眼,把T恤卷起了一半,露出了疊疊贅肉的厚重肚子,上面有點點滴滴的汗水,像眼淚一樣在滑動,在肚皮上還散落著一些酒紅色T 恤脫落的、卷曲的細毛,白絨絨的。他拿卷起的衣服抹了下臉上的汗水,衣服就有了水跡,他說:“天真熱啊,動一下就會出汗。”又扯著臉笑道:“三哥呢?怎麽不見來吃飯?”林金鳳說:“管他幹嘛,愛吃不吃。他愛吃不吃!”林金鳳吃飯的時候,習慣把右手肘壓在桌上,這放手肘,又透露出她的情緒。如果是單手放,就意味著她心情不好,這心情不好又有許多門路來源。一是工作太累,人太疲憊,所以心情不好;二是被人說話做事氣到了,所以心情不好;三是,一些東西的存在不合她意,所以心情不好。若是雙手肘放在飯桌上,則是心情好。但無論她心情好還是心情不好,吃飯的時候,都習慣把腳搭在旁邊的凳子上,不管凳子上有無人。現在她是單手肘放在桌子上,又把腳放在了左邊李童的凳子上,李童也因為習慣了她把腳放在她凳子上,倒也沒有什麽別扭,仍是默默地吃著粥。

  李富才一眼便看出,他們夫婦又鬧別扭了。林金鳳的臉上是藏不住心事的,開心時就笑,不開心時就醜著臉,現在醜著臉,孩子們又沉默,只有李富貴和林金鳳鬧了別扭,才會出現這副場景。雖然他在家的時間總體不長,但生活都是往往複複地過,無需太久,隻消十天半個月,就能對這個家的情況和家裡人,一清二楚。再掃一眼桌上的菜,隻一碟寡淡的空心菜,又知他三哥嘴刁挑食,無肉不歡,又知今早都沒吃早餐,鏟了一早上的墳早就饑腸轆轆了,回到家卻是寡淡的飯菜,自然令他惱怒。如此一想,事情就都通透了——飯桌為何這麽壓抑。如果再冷落三哥的話,他心中積澱的悶氣無處發泄,定會化為怒氣,只等人做事不合他心意,就將怒氣對那人傾瀉而出,化為言語甚至行為上的轟擊。滿足這些條件的對象,家裡只有林金鳳一人。所以,要放出富貴的怒氣才能將後來的災禍扼殺。他隻略微一想,便吩咐家裡最小的人——李偉明去喊李富貴來吃飯。李偉明去喊,李富貴正躺在床上看手機,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便說:“嗯,你吃。”李偉明又喊了幾聲,李富貴就不耐煩了,嘶了一聲,說:“叫你吃你就去吃。”李偉明訕訕地出去了,對富才說:“我爸叫我們先吃。”李富才還沒說話,林金鳳先怒道:“他要吃不吃,別管他,不吃餓他又不是餓我們!”聲音挺大,李富貴在房間裡是能聽到的。李富才難為情地笑了,說:“早上乾活就沒吃早餐,這下再不強吃點,去上清明整個人都要怏了。——就怕他路上餓昏過去,可沒人能抬他回來,只能把他放在路邊睡到天亮了。”話一出口,就都抿著嘴笑,林金鳳雖然沒有笑,但臉色已然松緩了些,也不再說話。富才便去喊富貴出來吃飯,富貴說不想吃。富才說不吃怎麽行?餓肚子上清明頂得住?說著拍他,說:“快出去吃點。菜再不怎麽好,也扒兩口進肚裡墊著。而且那空心菜加了辣椒,看著就下口。”這話一下點軟了李富貴的心,他的煩悶也跟氣球一樣泄了些氣。他說:“知道了知道了,我一會再去吃。”李富才笑道:“哪還有一會給你,快去吃,要去上清明了。”李富貴說:“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吃。”話到了這份上,李富才也自知勸不了他了,只能等他自己開竅,最後說:“那你要快點出去吃啊。”他剛出去,屁股還沒坐熱,李富貴就醜著一張臉趿拉著鞋出來了。李富才忙說:“快快,給你爸舀粥。”一時沒有人動,李富貴一直繃著臉。富才再說:“童童,快去給你爸打粥啊!”李童不情不願地去打了粥,小聲嘀咕說:“怎麽不叫他們。”李富貴的臉色一下就紅了,是漲紅的怒色。看了眼菜,說:“煮的什麽東西,豬食啊?”李富才瞥一眼林金鳳,她的臉色也一下就難看了,正暗道一聲糟了時,果不其然,她把一摔筷子,梗著脖子道:

  “豬食就別吃啊!”

  李富貴的怒火一下跟火山爆發似的噴發,說:

  “你再講?再講?”

  作勢就要打林金鳳。

  林金鳳梗著脖子,說:

  “你不吃就別吃,沒人要你吃!”

  李富貴一巴掌摔在她後腦杓,林金鳳的頭差到衝進碗裡的粥去。他說:

  “你鬧?鬧?!”

  林金鳳捂著後腦杓,低著就露出了哭相,李富才再一巴掌摔在她頭上,她就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面哭一面說:

  “你就知道打我,你就知道打我……”

  李富才已經過去夾在了他們中間,攔住了李富貴,但李富貴還是抽出手來摔兩巴掌到金鳳的耳朵根去,說:

  “哭!哭!哭!敗家東西就知道哭!”

  林金鳳嗚嗚地哭。

  李童和李偉明早就起來哭著喊說別打媽媽別打媽媽,爸爸別打媽媽。

  盧玉秀聽到動靜,也從房間衝出來,怒氣衝衝,對李富貴喝道:

  “打老婆打老婆,你就知道打老婆!一年到頭來啥事都沒乾成,就打老婆去了!生你這東西真是氣死我!”

  又說:

  “你再打,再打,打她跑了,讓你一個人拉扯三個仔長大!”

  “讓全村人都來笑話你!”

  李富貴梗著脖子,說:

  “她跑,她跑,她隻管跑的越遠越好!看見她我就煩。她跑了,孩子我養!”

  盧玉秀罵道:

  “你養個屁!”

  林金鳳一腳踹翻剛才李童坐的凳子,哭哭啼啼地去到了風景樹下,抽噎地哭著。

  李富貴說:

  “你哭!你哭!你哭你媽呢!”

  林金鳳扭頭吼道:

  “你別罵我媽!”

  李富貴說:

  “我翻你媽逼!”

  林金鳳發瘋似的衝過來要打她。

  李富才忙說:“童童,去攔住你媽!”

  童童忙哭著去攔金鳳。

  林金鳳把鞋一脫,砸向了李富貴,砸到了他們住的房間的玻璃,嘣的一聲,沒破。

  李富貴瞬間怒極,吼道:

  “我翻你媽逼!”

  就要衝過富才,去打林金鳳,但李富才拚盡全力地攔住打,一面喊:“三哥!三哥!”

  一面對李童說:“快拉你媽走!”

  李童哭紅了眼,說:“媽媽別打了,別打了,你打不過他的!”

  林金鳳聽了,身子冷靜了些,還梗著脖子,滿臉通紅滿臉淚水,說:“我不欠你李家什麽,你憑什麽罵我媽?我嫁到你們家,哪天不是吃苦?你又憑什麽打我?你除了打我,還能做什麽?你不看看村裡就你家還住著瓦房,就你家最窮!”

  話說到這,盧玉秀被噎紅了臉。

  李富貴更怒了,說:“你站住我打死你!”

  李富貴扭頭對林金鳳吼道:

  “你別說了!”

  又對李童說:

  “快拉你媽走!”

  李富貴說:“你過來!”

  “你有種就給我過來!”

  盧玉秀說:“別攔他,讓他去把她打死,讓他沒有老婆被人笑話!讓別人知道,他的能耐就只有打老婆了!”

  李富才對她吼道:

  “你也別說了!”

  盧玉秀頓時閉嘴。

  李富才說:

  “三哥,三哥,現在是清明節,你打她,是要讓祖宗氣我們家不睦嗎?爸要是知道他走後,我們家是這樣光景他又該如何傷心?三哥,現在沒有哪個人,覺得男人打老婆好看了!打老婆,是什麽樣的人才打老婆?廢物!三哥,你冷靜一下,冷靜一下,別讓街坊鄰居看了笑話。到時候關起門來隨便你們怎樣都行!”

  李富貴瞪著一雙布滿血絲的通紅眼睛,滿臉漲紅,氣咻咻地喘著粗氣,身子卻漸漸地松緩了下來。

  李富才才能緩口氣。

  他說:“消消氣,消消氣。”

  他把手搭在富貴肩膀上,一邊拍打他肩膀,讓他放松,一邊是怕他暴起,衝過去打金鳳,倒是就難攔了。

  待到李富貴點了根煙抽,他才敢分神接了電話。剛才電話響了兩次——一分半鍾,但他怕空下的一隻手,無法攔住暴怒的李富貴,就不敢分心去接,現在李富貴抽煙,臉色隨著煙霧一口一口地吐出而漸漸緩和,他才敢放心接了。但一邊聽著裡面的人講話,一邊看著李富貴,生怕他趁此機會再打金鳳。

  電話是大哥李富德打來的,他讓他們上去集合,準備去上清明了。他把話跟了李富貴講後,說:“快點扒口粥去上清明了。”

  李富貴說:“不吃了!”

  便進房間拿那件迷彩工作服外套掛在肩上,穿的是迷彩工裝褲,腰間扎著黑 T 恤,是一條黑色皮帶,問偉明吃飽了沒有。偉明點了點頭表示吃飽了,他就說:“那就準備一下,我先帶你上去。”李偉明木然地要坐車,李童忽然從風景樹那邊過來,說:“媽媽叫你穿外套,帶帽子,還有帶水壺。”李富貴盡力以柔和的語氣對李偉明說:“去把衣服帽子帶上。水壺別帶了,累人,去到小賣部那裡在買水。”然後換了醜臉對李童說:“你去問她還要不要去上清明,別杵在那跟個顛人一樣!”李童生怕李富貴再暴怒打她媽,忙去知會她媽一聲,讓她快準備去上清明。那邊,盧玉秀從自個房間裡拿出一個大袋子,把那盤熱乎乎的椰子粿裝進去,對李富貴說:“你把這粿帶上。 ”李富才說:“讓三哥先走,這粿我在拿。”盧玉秀說:“你有要拿的。”李富貴說:“快拿來拿來,我要上去了。”這時李開貴騎著三輪車進來了,他下車對盧玉秀喊:“阿娘。——有什麽東西要拿的嗎?我一並裝去。”盧玉秀看那三輪車,笑道:“來得正好,多東西給你拿了。”又吩咐富才把拿椰子粿送上車去,自個兒進大家門把草席、祭祖用的長香和裝著紙錢財寶鞭炮的籮筐挨個搬了出來,一共是兩個籮筐,費了一番力氣。李富貴想幫她的時候,她已經自個把東西都給搬出來了,然後她扶著腰喘著氣,說腰疼了……然後她吩咐富才說:“再把這些東西搬上車去。”自個又抱了草席和長香走在前面,李富才拎著一籮筐祭品搬到車上去,扭頭對盧玉秀說:“腰疼就休息了,讓我和三哥就好了嘛,你來逞什麽強嘛!”盧玉秀臉色就不好看了,說:“這是啥話?”東西都搬上車後,李開貴再問:“還有東西嗎?沒有我就走了。”盧玉秀:“你等等,我再看看忘帶什麽沒有。”就盯著車上的祭品想。想了一會,說:“好像沒什麽了,你走吧。”李開貴就把車開走了,出門時說:“三哥阿才,你們也要快點上去,要出發了。”他雖然看出來他們之間的氛圍有些怪異,也看出金鳳哭過,但他沒點破,裝作沒看見似的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事情做完了也就走了。

  李富貴開車拉著李偉明路過林金鳳的時候,對還杵在風景樹下抹眼淚的金鳳說:“你要上清明就馬上走,不上你愛死哪就死哪去!別在這個家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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