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偉哲匆匆跑下樓,是被李富貴吼下去的,因為李富貴站在宿舍樓裡的院子喊,更像是吼,而他那時正在三樓樓頂的沿邊,遠望河面和河對岸的高樓,怔怔出神,那一聲吼把他的心震了一顫。
他一進門,見到李富貴脫下了那條硬邦邦的工作服,上身穿著黑色體桖,下身穿著硬邦邦的迷彩工作褲。他瞥了他一眼,說:“把你班主任的電話給我。”李偉哲一面走進來一面說:“我今天中午不是給你了嗎?”然後按著腦海中的印象:李富貴把紙條隨手丟在了裝雜物的紙盒裡——在紙盒裡找到了寫有前班主任的電話號碼,拿出來遞給他。李富貴一言不發地接過紙條,然後撥打了上面的號碼。電話鈴響了兩聲,那邊人便接通了。李富貴一下換上了和顏悅色的笑容,甚至有一絲諂媚的意味。
他夾著嗓子,輕聲輕語地說:“老師您好,我是李偉哲的家長。”那邊似乎頓了一下聲,才說:“哦,是李偉哲的家長啊,有事嗎?”李富貴說:“哦是這樣的老師,我就是想問你一下,李偉哲怎麽被踢出你們班了呢?”那邊說:“李偉哲?您稍等,我看一下。……嗯,是這樣的,尖子班每年都會踢人。踢誰這事我也不大管,我是交給班裡的班幹部投票選擇踢誰的,這又是按照哪個同學在班裡表現不好踢誰的。他們是說,李偉哲同學在班裡,是表現最不好的十個人之一,就投他出去,所以,就把李偉哲同學給換到下面的班級去了。”李富貴皺眉,說:“這樣啊……我就覺得李偉哲這次考試不錯,在班裡也是排二十幾名的,怎麽會被老師您移出尖子班。”那邊說:“排二十幾名的?不會吧?李偉哲同學考了多少分?”李富貴一面對電話那頭的班主任說:“好像是五百六十分。”一面對呆坐在床上的李偉哲說:“是吧?”李偉哲說:“是阿凱告訴我的。”那頭班主任說:“不會吧?”李富貴笑說:“他說,是你們班裡一個叫盧玉凱的同學告訴他的。”那頭說:“這樣啊……你等等我去看看。”
掛了電話後,李富貴用懷疑的眼光盯著李偉哲說:“你真的考了五百六十分?”李偉哲此時也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真考了五百六十分,畢竟沒親眼見過,心裡便有些發怵,他說:“阿凱說我考了五百六十分。”李富貴皺眉,說:“你們沒有發成績單?”李偉哲說:“發了,但我沒加班群。”李富貴火氣一下就上來了,說:“你在那個班也一年多了,竟然連班群都沒加?!”李偉哲一下緘口不言了。那邊林金鳳扭頭過來問什麽事,他們沒搭理他,林金鳳待要追問,李富貴的電話就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就顯出了那和顏悅色,其中又夾雜著一絲諂媚的笑容。他說:“誒老師。”電話裡說:“哦,李偉哲爸爸,我看了,李偉哲同學確實是考了五百六十分。”李富貴說:“是吧?那小孩沒有騙我。”那頭又說:“其實我對李偉哲同學的印象是不錯的,但我對班裡的真實情況並不很清楚,就交由班幹部投票選人出去,有十個人,是學校要求的,投到了李偉哲同學我也是感到很惋惜的。”李富貴聽到這,說:“我這孩子從小就老實少話,他在班裡的表現應該不會差吧?”那頭的班主任笑著說:“我班裡的同學都是挺乖的,但學校要求和下面的班交換十個同學,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李富貴長長地哦了一聲。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又說:“不過呢,李偉哲同學確實是個好孩子,平時在班裡挺聽話的,沒有什麽大問題,
如果李偉哲同學還願意回到這個班的話,您明天早上帶他來我辦公室找我,我幫他回班裡繼續讀書。”李富貴頓時開心地笑了,他說:“那謝謝老師了哦,不過我還要征求一下他的意見。”那頭說:“當然,到時他願不願意回去你都給我回個電話,明天早上回都行。”李富貴忙笑道:“一定一定。” 電話掛了後,李富貴背著手在房間裡轉了幾圈,臉上是抑製不住的開心笑容。那邊林金鳳又問:“怎麽了?偉哲被踢出尖子班了?”李富貴沒有說話,是李偉哲說:“嗯。”林金鳳頓時驚恐的呃了一聲,倒吸了一口涼氣,她說:“那怎麽辦?”沒人接話。李富貴和顏悅色地對李偉哲說:“你們班主任是個男的?”李偉哲嗯了一聲。“他說他對你印象挺好。”李偉哲靜靜地聽著。李富貴說:“他還說,你要是還要回去的話,明天就讓我帶你去找他。”不知為何,聽到這話,李偉哲就想起了,班上一位同學打了另一位同學,然後被班主任知道,他叫那位同學帶他爸爸來找他,在班裡,他就第一次見到了那位同學的家長,一個穿著工作服、滿臉滄桑的中年人,歲數大概是四十歲,看著卻跟老人似的,事後,班裡的同學都對那位同學一臉驚訝地問:那是你爸啊?那位調皮欺負同學的同學,就一下羞紅了臉,緊閉著嘴唇說不出話來了;再一想到他父親帶他去班裡見他班主任,也會是穿著沾染油漆的工作服,面容蒼老,被其他同學知道他的父親是長這樣的,他的同學,會不會一臉驚訝地跟他說:“你的父親長這樣啊?”而他在班裡還不好好學習,上課睡覺,會不會羞愧的無地自容?一定是會羞愧的無地自容,日後,隻敢老老實實小心翼翼地做人,必不敢再做出一絲一毫出格的行為,因為一但稍有出格的行為,他的內心就會有一道融合了班裡五十來個同學的聲音斥責他:你家裡這麽窮,你居然還不好好學習?這話足以驚醒他、使他時時刻刻活在自責與羞愧的煎熬中。
想到這,他不敢有一絲一毫回去的念想。何況,他在還沒有離開那個班前,就想,下學期被踢出去就好了。如今意願實現了,他終於脫離了那個叫他時時刻刻飽受痛苦的煎熬的地方,怎麽還能回去?又想到在新的班級,那個以前尖子班的同學,現在的同桌,對他說的那句話:“明明他們都被踢出來了,怎麽還好意思一下課就覥著臉,去尖子班那邊的樓層,找以前在尖子班的同學玩?”這話在當時對他沒有多少觸動,現在一回想起來,他不禁想:都被踢出來了,怎麽還好意思覥著臉回去?這又是阻礙他回尖子班的心牆。
如此想著,他拒絕了他的父親:“都被踢出來了,還覥著臉回去幹嘛?”他父親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說:“你班主任說,不是他踢的。”李偉哲說:“那能是誰踢的?”他父親說:“是你們班的班幹部投票踢的。”李偉哲一下就愣住了,他想起了平日裡,與那些當班幹部的同學的歡聲笑語的一幕幕,那一幅幅笑臉,頓時變得遙遠模糊起來,他與他(她)們的情感在一瞬間生疏了。他想到,他在心裡暗暗感激他(她)為班裡的無私負責與付出,如此換來的,是他們她們把他投出班裡的結果,不禁感到有些淒涼,“如此,那還回去幹嘛?”李富貴聽到這話又愣了一下,抿著嘴背這手在房間裡轉了幾圈,然後歎了聲,他有些失望地說:“那隨便你。早就叫你和班裡的同學搞好關系,你就是不聽。看吧,踢人的時候,他們把你投出去了。”李偉哲裝作滿不在意地說:“投就投唄,反正我也不想待在那個班了,在那個班難受。”李富貴一下捕捉到了重要字詞,說:“你在那個班為什麽難受?”李偉哲說:“不知道。”李富貴不想追問下去了,他抿了下嘴唇,說:“你們班主任說,你要是還想回去的話,明天就讓我帶你去找他。你要是想回去的話,明天早上就別急著去上學,等我來帶你去找你們班主任。”李偉哲說:“嗯好。”
一旁的林金鳳早已急不可耐了,像熱鍋上的螞蟻,見他們停了聲,她立時說:“你們再說什麽?什麽偉哲回不回班裡去的?到底發生了什麽?快告訴我啊!”李富貴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厲聲說:“不關你的事,快做你的飯,然後跟頭豬似的去過!”林金鳳被氣的渾身顫抖,又要與他爭吵打罵時,李偉哲已經說:“就是尖子班的班主任問我還要不要回尖子班的事。”林金鳳聽了就驚的瞪大了眼睛,說:“你被踢出尖子班去啦?”李偉哲點了點頭。見到李偉哲親自承認了,林金鳳又瞪大眼睛驚恐地長嘶了一聲倒吸冷氣,想見了鬼似的。李富貴就煩她這種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對她厲聲呵斥道:“要死就死去!”林金鳳卻隻喃喃地說:“那可怎麽辦啊!”她忽然回過神來,對李偉哲說:“那去啊!尖子班多好!”李富貴說:“他現在就是不想回去!”林金鳳說:“怎麽不回去?”李富貴說:“誰知道他?”李偉哲被他們一唱一和弄得煩了,說:“不想回去就是不想回去,哪有那麽多為什麽。”林金鳳還在一旁不依不饒起勸他回去。李富貴已經說:“回不回去你再想一下,明天你要是想回去,你就等我別先去上學。”李偉哲也想盡快擺脫他們的糾纏,就應承了下來,心中卻一決定,不回那個班去了。
李富貴和林金鳳吃完飯便回村裡的家去了,李偉明和盧玉秀在家,他們不放心,歸根結底還是盧玉秀老了,很難管得動人了,特別是小孩,小孩生性愛玩,而老人的精力是有限,跟不住頑皮的小孩。同時他們也想念李偉明了。
過了十點,晚上也就寂靜了下來。白日的時候,小孩們吵吵鬧鬧,中午午休時才得安靜一會;下午下課回來又一群小孩子打打鬧鬧個不停,晚上十點這樣子才安靜下來。人一安靜下來,萬物的聲音就一個一個地登場。起先是存在於黑夜的、無跡可尋的嗡嗡聲,然後是夾住床尾鐵管的風扇的噔噔聲並扇葉快速轉動發出的呼呼聲,最後是窗外那條河的蘆葦叢的蛙鳴,這三個聲音是最清晰的,仿佛都在偉哲的耳畔響起,夾雜著夜裡,那因為過度靜謐而發出的嗡嗡聲。“想來是蟲鳴。”他不止一次地這樣想過,卻也是一時興起,事後並沒有去仔細追究這靜謐的夜響起的嗡嗡聲是不是蟲鳴,事實上,在突然安靜的教室、房間,都會響起這種聲音,這種聲音好像是人的腦海最深處響起的聲音,是對突然安靜的空間的一種抗拒,與不適應的保護。隨這嗡嗡聲一同響起的還有腦海深處的想法,通常是對現實的困惑。他,要不要回尖子班?在普通班呆了一天,他對普通班有了一些認知:紀律寬松、班幹部形同虛設、對於上課講話玩手機的同學不管不媽,甚至,還有班幹部帶頭玩手機,這在尖子班裡是斷然不可能出現的。所以,尖子班的學習氛圍要更好些。想要學習的人會選擇尖子班。但他是想要學習的人嗎?不像,所以,尖子班的這一項優點,對他來說如同雞肋。所以,這不是可待考量的方面;第二,則是老師教學問題,他覺得並沒有多大區別,所以,也不做考量的問題;第三,則是普通班幾乎不布置作業,這相對於尖子班的老師天天布置作業,班幹部天天檢查作業而言,顯然是極大的優勢,他猜測,如果班幹部是按日常表現分來投票踢誰出去的話,沒寫作業導致榜上有名佔據了極大一部分,在這一點上,他更偏向於普通班。當然,最重要的是兩邊的同學對比。決定他去留的只有他對兩邊同學的印象。
而在尖子班,他除了平淡外就是悲傷;在普通班,卻讓他感覺到了自己真實、明顯地成為了這個班級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如此,去留,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所以,在李富貴第二天天昏昏亮就到宿舍時,問他願不願意回尖子班的時候,他說留在這個班挺好的。李富貴顯然是很失望,但他還是尊重他的選擇,說:“只要認真學,在哪裡學都一樣。只是,你在普通班要更加把力,不然成績就會落下去。”此話一出,林金鳳再如何不願意李偉哲留在普通班,都是再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隻醜著臉說:“你好好學就行了。希望你不要辜負我和你爸養你們上學的辛苦。”李偉哲自然是嗯了一聲。
昨晚回去的時候,是九點鍾了,九點鍾的夜,讓他們居住的小巷安安靜靜的,他們的小兒子睡在了漆黑的夜裡,蜷縮在床上,像一隻冬眠的毛毛蟲;李富貴和林金鳳笑罵著他二流子幫他蓋上了被子,然後向盧玉秀打聽李偉明白天做了些什麽。盧玉秀告訴他們李偉明早上起來,一個人去看了會電視,就有小孩叫他去上學了,中午放學回來,急急忙忙地吃了粥就說要去上學了,然後,就是傍晚的時候才回來了。李富貴和林金鳳就一邊笑,一邊愁著臉說道:“沒人管這個二流子,他就一天從早跑到晚了。這樣下去,這孩子可就要爛了,要多催二哥把他盡快送去鎮上上學啊。”林金鳳一面愁著臉一面回到了南邊家,李偉明睡在他們的床上,她就坐在邊上,看著李偉明皺著的笑臉,越看越覺得可愛,忍不住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笑道:“二流子啊二流子。”
林金鳳走後,李富貴就聽到盧玉秀在夜裡歎了聲,在床上翻了個身,說:“你們暫時先別去擾你們二哥,他現在也正煩呢。”李富貴就問她怎麽了。盧玉秀說是玲玲又和他倆口子吵架了。李富貴就想起他二哥有一個女兒,叫盧玲玲,如今二十五歲了罷?從小腿腳不便,走起路來,肩膀一高一低顛顛簸簸的,是個跛子,是在十來歲那時候瘸的,但其中隱情他一概不知,今一聽盧玉秀談起二哥一家,便向盧玉秀打聽,問:“阿姐,你說玲玲腿腳怎麽壞的?怎麽現在就成了跛子?”夜清晰可聞地安靜了一下。然後,盧玉秀以謹慎的口吻告誡他:“我跟你說你可別外傳。——是你二哥打壞的。”李富貴一驚,說:“真的?”盧玉秀說:“真!”李富貴說:“為什麽?”盧玉秀語氣平緩了下來,說:“因為玲玲跳脫頑劣。”李富貴說:“跳脫頑劣?玲玲不一直是個聽話的女孩嗎?”盧玉秀娓娓道來:“並不是。玲玲挺像你金鳳家的婷婷的,從小就跟個假小子一樣風風火火愛闖愛鬧,一刻也忍耐不得安寧。但你二哥的性子,你應該清楚些,是最煩吵鬧,特別是女孩子吵鬧的,所以從小就不待見玲玲,看玲玲從頭到腳是打心裡不歡喜,不過你二哥也是讀書人明事理,吃食住行上並不虧待玲玲,照舊送她去鎮上學習,讀到高中一半,就不讓玲玲往下念了,是因為玲玲在學校找愛了。”李富貴說:“找愛?”盧玉秀說:“玲玲找愛的消息傳到了你二哥的耳中,你二哥就怒極了。對你二哥來說這可是開天辟地的頭一回大事,他立刻就跑到鎮上把玲玲給抓回來了,不準玲玲再去上學,除非玲玲答應不再找愛,但玲玲不應承他,定要跟你二哥強,你二哥在家裡是什麽人?說一不二的主兒,就給玲玲關房裡了。玲玲也是個沒規矩沒大小的孩,竟跟她爹鬧絕食,第三天竟爬窗跑了,給他爹氣得半死,連夜去找她,結果發現她和一個男的半夜蹲在路邊吃飯,還差點親上,便一氣之下把她腿給打斷了,後來,也是沒去上學了。”李富貴聽了愣了,一會才說:“我怎不知道這事?”盧玉秀說:“不是好事,誰都不敢明面張揚,所以你不知道很正常。”李富貴說:“我那時還以為是摔的。”盧玉秀說:“其實也是你二哥不小心,不然何至於毀了玲玲一輩子?看,玲玲今年二十多歲了,還沒找到愛,同齡的女娃早就帶孩子了。她整天待在家,怕是一輩子都找不到愛了。”李富貴聽了歎了口氣。盧玉秀又叮囑他說道:“你可別在外張揚,否則你二哥不給你好臉色看!也休想你二哥幫你,那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沒人敢去動動了就疼他!”李富貴連說:“知道知道。……你說玲玲和二哥倆吵架?是因為什麽事情?”盧玉秀說:“玲玲把粥煮糊了。”李富貴嗤的一聲笑了,說:“把粥煮糊,多大點事?”盧玉秀說:“那你可別因為粥煮糊罵孩子。”李富貴對她意味深長的語氣不以為意地笑了。盧玉秀說:“早點睡覺。”李富貴便出去了。
那個安靜的夜,李富貴躺在床上久久未眠。他隱隱猜到李偉哲不會再回尖子班了。因為李偉哲與曾經的他很像。這是李玉秀和林金鳳時常打趣他們父子的話,李富貴也認同這句話:他們父子很像。在性格上,脾氣都有些暴躁,耐心有限且都懶;習慣上做什麽事一但能躺著做,不站著做。吃食上,都喜歡吃乾飯,還有油膩的食物,不喜歡喝湯,一但隻煮湯就醜著臉,且少吃,最顯著的一點是:他們吃芒果都不吃熟芒果,隻吃生芒果,生芒果都割成小小的長長塊,蘸著搭配辣椒醬油和紅糖混合配置的醬料吃,即使是烈日炎炎的夏天也不變。這點常常在夏天的時候被盧玉秀和林金鳳打趣。一但李富貴心情好點的時候,看到李偉哲躺著看電視拿芒果蘸料吃時,他會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幾遍後,說:“你跟我真的是太像了。”就是這句話的準確性讓李富貴提前知道,李偉哲是不會再回尖子班了。都被人踢了,還回去幹嘛?只是面子不在他身上丟,所以,他還是很希望李偉哲回去的,照他的話是:“這點年紀知道什麽好醜?”即使如此,他還是對李偉哲拒絕回尖子班而產生一些不悅的,因為,朋友們一旦知道李偉哲被踢出來尖子班,他難免會感到臉上無光,何況留在尖子班,對李偉哲本身來說是遠遠利大於弊的,照朋友們的話說:留在尖子班,是一定能考上高中的。這個大餅太過美味可口,他不想放棄,心裡也打好了腹稿,準備再一次勸說李偉哲回到尖子班,只是徹夜想就的腹稿,在聽到李偉哲說出:“留在這個班挺好。”的話後,竟說不出一句辯駁他的話,因為他清晰捕捉到他的兒子說出:“留在這個班挺好”的話時,眼裡閃過一抹和熙的笑意,這是極罕見的,也觸動了他的心弦,他便說出:“認真學,在哪裡都是學的話。”只是往後他對於李偉哲的學習日加苛刻。他對他說:“既然離了尖子班,成績不應該比在尖子班裡的還差,要為自己爭口氣,也為我們爭口氣。”有一天在他下午不上班的時候,見李偉哲放學回來,比在尖子班下課的時間長近一個小時,他大為詫異,說:“你們下課這麽早?”那時候,太陽還在天邊高高掛著,日頭散發著一天當中最後的盛烈。“我們下午隻上三節課。”李偉哲一面脫鞋一面回答他。李富貴一時沒晃過神來,說:“一直是上三節課?”李偉哲說:“是。”李富貴沉默著去隔壁房間看,他二哥的孩子們還沒回來,房門是緊閉著,他便悶著一口氣在外面轉了幾圈,回來對坐在床上正面著風扇吹的李偉哲,說:“你這樣不行。”李偉哲看他。他斷然道:“你回來的太早了!小琦他們下午上多少節課?”李偉哲說:“四節。”李富貴背著手,低著頭抿唇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說:“你看小琦他們上四節課,你們上三節課,回來又不學習,就是說你落小琦他們一個小時的學習時間。這一個小時夠學好多東西,一個學期下來你要落小琦多少?不行不行,這樣不行,你以後下午回來定時學習一小時。”他已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李偉哲悶聲應承著:“知道了。”但是李富貴從林金鳳的口中打聽得知,李偉哲只是他答應後的三天內學一個小時,往後是再沒在下午下課回家的時候,學習過。本來他該是要發怒一番挽回自己的威嚴,但第一次月考的成績出來時,李偉哲的成績並沒有比在尖子班差,他便悶著這口氣,一聲不吭。
第一次月考後,便是清明節到了。清明節前一天,要回來了一個讓李富貴全家族都驚訝的人:李富才。盧玉秀第四個孩子,李富貴的弟弟。清明節前兩天,那個傍晚寧靜的時刻,盧玉秀坐在風景樹下的靠背椅上喂雞。李富才打電話給她,告訴他媽,他要回去上清明。盧玉秀一喜過後便是愁上心頭。她說:“兒,你現在是在深圳還是湖南?”李富才說:“阿姐,我在深圳。”盧玉秀說:“你啥時候回深圳的?”李富才說:“過年就回去了。”盧玉秀說:“你回來上清明也是挺遠的。”李富才說:“坐飛機幾個小時就到了,不遠。”盧玉秀說:“飛機錢貴啊!回來浪費錢幹嘛?”李富才說:“哎呀媽,沒事。”盧玉秀聽了沉吟了一會,說:“那隨便你要回就回。”李富才問了她吃了沒有想,又問了她近來的身體狀況,盧玉秀說:“都好。”
當晚盧玉秀就把李富才要回來的消息告訴了她的其余兒女們。李富貴也是當天晚上就給李富才打了電話,寒暄一番後,他說:“阿才,明天回來找好人接你沒有?沒人接你就我去接你。”阿才說:“明生說來接我。”李富貴說:“就你一人回來嗎?晴晴和秀蓮回來不回來?”阿才說:“她們留在湖南。”富貴說:“哦……”兩兄弟沉默了一下,阿才說:“偉哲考月考了吧?多少分?”富貴笑了一下,說:“五百六。”阿才說:“五百六分……也不錯了,小琦考了多少分?”富貴說:“好像也是五百出頭。”阿才說:“兩個的成績都還不錯,保持下去考上高中不是問題。”李富貴聽了立時唉了一聲,說:“我就擔心偉哲考不上高中。他考不上高中我都不知道他該怎麽辦了。”李富才說:“三哥,放寬心,偉哲這分數考上高中沒問題的。”李富貴說:“他要是還在尖子班我就不擔心他考不上高中了,但他就不願意待在尖子班,跑到普通班去了。”李富才說:“跑去尖子班幹嘛?”李富貴說:“沒和班幹部打好關系,給人家投出去了。但打電話給他的班主任了解情況,他班主任還願意要他回去,但他不回去,留在普通班也不知道為啥。”那邊聽了,沉吟了一會,說:“偉哲上學期在尖子班考了多少分?”李富貴謙遜地笑,說:“也是五百六十多分。”李富才笑道:“那挺好,都沒降分,說明偉哲去到哪裡學都一樣嘛!”李富貴說:“分是沒降,但他現在在普通班,下午隻上三節課,落了尖子班一節課,早回來又不學習,學習時間就少了尖子班的人一節課了嘛!一個學期一個學年下來,不知落了尖子班的學生多少學習時間,這學習時間補上,說不定能考上六百分呢!那就能考上八中了!”李富才笑道:“照三哥你這樣想,又怎麽能比得過補課那些?”李富貴好像沒聽出言外之意,說:“我是想讓他晚上和周末去補課,但他不去。”李富才笑道:“不去就不去了嘛,學太多太累也不好。”李富貴說:“話是這話,但他真學假學我是看不出,天天拿著一本書在床角坐著看,不見動筆寫字過。”李富才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學習方式,他這樣能學得進腦就是好學法嘛。”李富貴說:“唉……隨他去。……阿才,你吃飯了嗎?”李富才說吃了。李富貴說:“那你早點休息,我去看下他們洗完澡學習了沒有。”李富才說:“好。你也早點休息,三哥。”
李富貴是在宿舍內給李富才打電話的,電話接通後他去到了宿舍樓的院子裡,圍著停放的車輛踱步,講了一會又上到樓頂,樓頂一開始是有一群小孩在上面打鬧的,也有初高中的學生在上面聊天,但他和阿才聊了一會天后,那些學生就都陸陸續續下去了,當他掛斷電話的時候,寬闊的樓頂就只有他一人了。一個人立在夜風中,是從河面吹來的,河面是五光十色的,是因為河對岸有一家,樓頂的招牌上是三個大字:“新時代”,這三個字分別是紅、黃、黑三種光彩,不像是在七層大樓的樓頂,而像是矗立在夜空中閃閃發光。“新時代”三個靚麗的大字投射在水面,便是散去了大片光彩,光芒內斂隻似用彩筆寫作的字,在河面下一抖一顫的,被夜風吹得時而折疊時而舒張,傳出來的勁爆音樂跟它一樣,時而響亮時而消融在夜風中。清涼的夜風吹癟了李富貴身上的T恤,T恤貼在他的肚皮清涼清涼的,使他的心漸漸平靜,在這一刻,一個內心深處的想法,好似要一點一點地突破他思維的一道道屏障,一點一點地展露它的崢嶸頭角,但只是露出它的冰山一角,就使李富貴煩躁,他一扭頭急步下樓,把它甩在了腦後,才漸漸忘卻。從那以後他再不敢把自己處在“過往能與世俗”共鳴的環境中,深怕內心深處的那個想法,將他的心境擊碎。
見到李偉哲和李童正在學習後,他略得一絲慰籍。
李富才是在清明節前一天的下午從車站下車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車停靠站前,就已經堵在了門口,車一開,就像開閘水庫的魚一樣,擁擠著湧入了站台。其李富才是那個身高一米七,留著平發,穿著白 T 恤青藍色牛仔褲並一雙黑色運動鞋,拉著28寸是黑皮行李箱的老相成年麽,他在湧入大廳的人群中昂首闊步地行進著,出了站台便坐上一輛小車走了。
他是李富才,今年三十三歲,這是他自去深圳打工以來的十五年裡,第十次回到他的家鄉。他最近一次回到家是在二零一二年,此後到今年二零零一四年才又一次回家。在上車的前一刻,他環視了車站外的場景,心生感慨,這車站附近的樓房建築變化不大,老樣子居多,“看來新市發展的速度不是很快。”他對開車的朋友明生說。“和你離開時沒啥變化。”明生告訴他的朋友。李富才上了車後便把目光釘在窗外,熟悉的街景倒退著,待成了樹林後,他便知道車子進入了國道,只有這條國道,才有高大的樹木成陰影壓在公路上,使這條公路過早地進入了昏暗時刻,唯一的光亮來源,是下到青山頭頂的一輪金黃的夕日。落日的余暉灑向大地,金燦燦的、溫暖的余暉像潮水一層層地湧上了地面,但到了國道前,便是盡頭,只有少數幾道光線透過層層林蔭,爬上了國道,也就是這幾道光線,才讓這條通往通往新村的國道沒有盡早地陷入茫茫然的黑夜中。這條國道是沒有夜燈的,黑了就真的黑了,那時候即使開了車燈,割開了黑幕的口子,能見度也並不清晰,百米外的景物的一概不能見,只有近去,才能知道它的真實面目。
車子一下國道,便闖入了屬於夕陽統治的世界。那輪又圓又大的太陽盤踞在西邊盡頭的半空中,在它面前,那座橫跨數個村子的工廠都成了幼童手裡的玩具。從它身上散發的明晃晃的光輝亮的李富才眯起了眼,他仔細耐心地打量街上的房子,對明生說:“公社這裡新添了不少房子。都是誰家築的?”明生說:“除了那些當官的誰還有土地有錢能在公社這裡築新房?”李富才透過車窗沉默地打量街上的行人,每一個看上去他都能叫出名字, 並且大都沾親帶故,只是回村他不想太過招搖,就沒有一個個招呼那些長輩朋友們。
明生把他送進了家。那時是清明節假期放假,又是傍晚飯點的時候,所以,人經過整天的勞動,大都閑下來手腳來歇著。所以,他回去就見到了這樣的一幕:他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大姐還有姑爺,並他們的孩子,都在門前的院子裡,等他回來。見他小車駛入了院子裡,就都立起身來,翹首以盼是不是他回來了,見他下了車,一個個臉上都亮起來笑容,一個個上前招呼他,幫他扛行李問他是否舟車勞頓,一陣寒暄後,女人們就都開始上飯菜,由於是一早就做好的,所以滿桌的飯菜很快就上齊了,便要留明生下來吃飯,但明生也是一個知事故的人,知道此刻不能打攪他們一家人團聚,便推脫一會有事開車離開了。等哥哥姐姐又挨個上前問候完了李富才的狀況後,就剩下盧玉秀了。盧玉秀一開始也是立起身來,盼著是否李富才回來,見李富才回來了,她一整天懸著的心,總算是平穩落下來。見兒子女兒們挨個迎上前去熱絡歡迎李富才回來,她也就不急著上前了,只是坐在大家門前,仔細地看李富才在外兩年,是瘦了還是厚實了;是又黑了還是白了,是開心多還是憂愁多……招呼完了哥哥姐姐後,李富才來到盧玉秀面前,見到盧玉秀又灰白了些的頭髮,又蒼老些了的神態,又皺紋多了些的笑容,一瞬間心情五味雜陳,然後是悲喜一齊從心裡一塊湧了出來,鼻子發酸,眼眶紅潤,他笑容燦爛地說:“阿姐,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