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裡斯抱著腿,蹲坐在街角的一個垃圾桶旁,縮成一團。
這個時候的大多數人都已經休息了,街上已經沒有幾個人,只有巡街的騎警偶爾在路過。他們一來,柯裡斯就立刻往黑暗深處縮了縮,他在報紙上看到過騎警被曝光的種種惡劣行徑,他不敢向騎警尋求幫助。
據說要是不給點好處,騎警不僅不會給你指路,還會以“大半夜的還在街上亂晃很可疑”的理由把你非法拘留。
僅僅半天,他就深深體會到了社會的險惡。
尖塔圖書館離城區很遠,要用走的實在不容易。柯裡斯走到木炭巴士車站旁才後悔沒有厚著臉皮問墨提斯借點錢使,隨意地掏著口袋的時候,柯裡斯驚訝地發現口袋裡有一遝鈔票和一些零錢。數了數,竟然有足足一百五十歐尼和二十又四分之三盧米。
盧米和歐尼是赫爾海姆的通用貨幣,五十盧米=一歐尼。一盧米的購買力大概有八元人民幣,也就是說,這裡有大概六萬多塊錢。
不用想都知道這是勳爵大人的暖心小幫助,柯裡斯心中萬分感激,連親媽都沒給他那麽多零花錢過,墨提斯在他心中的形象瞬間高大起來。
這筆錢還不還呢?如果她要,柯裡斯肯定是會還的。要是人家都沒提,那他就當做是勳爵大人對自己的小投資,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輛車,搖搖晃晃地駛到城區之後,柯裡斯又發現自己根本不認路。而街道大都狹窄而蜿蜒,簡直就像是迷宮一樣。而且這時已經算是休息時間了,濃鬱的霧氣漸漸籠罩了每一個角落,很快能見度就低得不超過五米,這更加大了柯裡斯找路的難度。
問問這個問問那個,很多人因為柯裡斯和這裡比起來很是奇異的穿著,以及從未見過的東方長相而不敢回話,他繞著繞著就給自己繞暈了。
想隨便找一家店鋪買點東西順便問路,一位百貨店老板看他器宇不凡,很熱情地把他邀請到店裡,試探了幾句之後知道柯裡斯是外地人,騙他說這裡私底下有在賣很多強力的奇跡物品。最近正在搞清倉活動,有一款很玄妙的物品打五折送你啦。
幾句話給柯裡斯說得高興得不得了,結果一問價格,竟然要一百歐尼零十五盧米。誒老板,不是說打五折的嗎?怎麽還那麽貴啊。老板拍了拍他的肩,很是語重心長地和他說年輕人啊,這超凡力量多是可遇而不可求,其價值豈是金錢能衡量的?我看您眉間隱隱有王霸之氣才把這傳家寶忍痛割愛,收您這點小錢,一是怕您裡不踏實,二來我也要吃飯的嘛。
柯裡斯覺得他說的有理,小說裡面這類東西都是最燒錢的,而且指不定這又是一個屬於他的奇遇呢!於是開開心心的付了錢,拿到手一看是一本有著黑不溜秋封皮的空白筆記本。翻來覆去怎麽看都極為普通,柯裡斯問老板啊,這玩意兒怎麽用啊。
老板一邊把他推出門一邊說年輕人啊,這東西太玄妙了,我也搞不懂啊,你一看就悟性極佳,自個兒琢磨去吧!大叔我要休息了。然後“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柯裡斯傻站了一會兒,沒走幾步就聽到院內傳來老板的哈哈大笑聲:老婆啊,幸虧今天晚點關門,剛剛碰到一個中庭來的傻老帽兒,可給我賺翻啦!
不僅被坑了錢,還沒來得及問路!柯裡斯心中極度悲憤,但又無可奈何,揣著筆記本一邊走神一邊在街上亂走。正瞄著哪家是旅店的時候,他突然被一個人撞了一下,
那個人還極有禮貌地一個勁兒地給柯裡斯賠不是,然後一溜煙兒就跑了。等到柯裡斯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旅店的時候,一摸口袋,剩下的錢全沒了。 沒錢可沒法住旅店,於是柯裡斯自己找了個角落一邊躲騎警一邊反思。
“怎麽會這樣,難道我真是個傻帽兒?”他哀歎了一聲,舉起黑皮筆記本對著街燈仔細端詳。
說它是神奇物品倒也沒錯,無論是扔水裡還是使勁兒撕都無法毀壞它,但也就這一點神奇了。但柯裡斯花出去的可是能足夠他好好過半年的錢,就買回來一本高級撕不壞,怎麽想都覺得虧到吐血。
人逢喜事精神爽,悶上心頭瞌睡多。柯裡斯靠在牆邊這麽舉著筆記本看,不一會兒就打起瞌睡,筆記本“啪”地一聲打在他的臉上,把他一下子打醒。
赫爾海姆人削弱了肉體對自身的影響,所以精神的消耗量更為巨大,很容易感到疲倦。而且因為伯爵的原因柯裡斯大半天都處於神經緊繃的狀態,又動了不少肝火,這會兒已經累得不行了。他把垃圾桶移動了一下,做了一個粗糙的掩體,從牆角的破爛堆中翻出一塊破布墊在身下,枕著筆記本昏昏睡去。
騎著腐敗騾馬的騎警打著小燈,慢悠悠地從街上晃過,看都沒看街邊那黑暗的角落一眼,就算看了,他不走近檢查也沒用,這見鬼的大霧可不是他那盞小燈能抗衡的。
他打了個哈欠,反正他也只是應付差事。
“好冷!”柯裡斯驟然驚醒,抱著胳膊渾身打顫,上下的牙齒不停地打架。他坐起身環顧了一圈,自己周圍竟然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
而且這刺骨的寒意,明明自己已經無法感知冷熱!
柯裡斯很快就明白了,自己這是在做夢,而且是很罕見的清醒夢,他可從來沒做過清醒夢。
不過這夢可一點也不讓他感到愉快,他拚命地跺腳,蹦跳,活動身體。地上的雪很厚,直接沒到他的小腿,他剛剛躺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個人形的小坑。
雖然不知道在夢裡會不會凍死,但他現在真的有一種要被凍死的感覺。坐以待斃可不是他的風格,他咬著牙,冒著極大風雪在雪地中前行。腿腳一開始還像針扎一樣刺痛,過一會兒就沒有了知覺。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翻過一座小丘陵,看到了不遠處有一棟小木屋。木屋的窗子透著光亮,煙囪還在冒煙,顯然是家裡有人。
他喜不自勝,加快腳步,跌跌撞撞地向小木屋衝去。
腳下突然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他一下子摔了個狗啃雪。冰冷堅硬的雪粒嗆進了嘴裡,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現在的他連爬起身都費力,但渾身埋在雪中的冰寒迫使他站了起來。他回頭望了一眼是什麽東西絆了他,竟然是一截蒼白僵硬的小腿。
柯裡斯嚇了一跳,連忙蹲下身把埋在雪下的那個人刨了出來。這是一位眉清目秀的金發青年,已經完全凍僵死去了。他是俯身倒下的,蔚藍的眼睛固執地望著前方,左手徒勞地向前伸著。因為寒冷屍體保存得很好,不知道已經死去了多久。
柯裡斯悲歎了一聲,很不標準地劃了個十字,正準備離去,突然發現青年前身的左手緊握成拳,似乎在攥著什麽東西。
出於好奇,柯裡斯掰開他的手,他的掌中握著一塊小小的,形狀不規則的晶石。晶石閃耀著緋紅色的光澤,美得讓柯裡斯竟一時失神。
柯裡斯不懂珠寶,他就是覺得這塊寶石很好看,而且人都死了,跟著這位兄弟埋在雪裡也浪費。他把晶石揣進了兜裡,莊重地向他鞠躬,然後繼續向著不遠處的小木屋前進。
“請問,有人在嗎?”他搖著門口掛的鈴鐺,用盡最後的力氣呼喊道:“開開門啊,要死人啦!”
直到柯裡斯連呼喊都力氣都沒有了,鈴鐺的聲音漸漸小下去,厚實的木門才慢慢地打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向門外張望。
柯裡斯扯動著完全凍僵的臉頰,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後退兩步,兩腿已經不聽使喚,他坐倒在地。
老婦人警惕地打量著他,輕聲問道:“怎麽啦,孩子?”
“我……那個……冷得不行……您能讓我進屋……烤烤火什麽的嗎?”柯裡斯每說一句話都要吸一口氣,他已經快到極限了。他高舉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武器。
老婦人看了看他身上單薄的連帽衫和牛仔褲,把門完全打開,將一隻手伸向坐在地上的柯裡斯:“這麽個鬼天氣,居然敢穿那麽少出來,可不能因為年輕就隨便糟蹋身體,不然老來有你好受的!”
柯裡斯顫抖著伸出手,看到老婦人露出的那半邊身子,嚇得把手縮了縮,老婦人的另一隻手拄著一支長長的雙管獵槍。
“你是這附近村上的?沒見過你這樣的孩子啊。”老婦人拄著槍,慢慢的領著柯裡斯往屋裡走。
“我……我是來這附近旅遊滑雪的,沒想到風雪太大了,我的技術也不太行,和朋友走散了。”柯裡斯隨口胡謅著,在門口把身上的雪抖完,拖著僵硬的雙腳進了屋。屋裡暖和了許多,他已經感受到了客廳裡火爐的溫暖。
“在這裡休息休息吧,身體暖和起來了之後和我說,我去給你準備點東西吃。”老婦人指了指火爐旁的小沙發,然後顫悠悠地挪向廚房。
“那可真是麻煩您了。”柯裡斯感激地說。他聽說過一些從雪地裡被救出來的人被村民喂了熱水之後,因為一下子緩不過來就死了,於是老老實實地窩在火爐旁烤火。
身體不再發抖了,腿腳也漸漸有了知覺,柯裡斯有一種活過來了的感覺,他開始打量起這間小木屋。
這實在是一棟很小的房屋,只有一個小小的客廳,兩個房間和廚房,拉屎撒尿估計還要上外面解決,但也不失為一個舒適的居所。牆壁上掛著一把有缺口的大斧和一些獵物的頭,想必是獵戶人家。
“婆婆,您一個人住?”柯裡斯和老婦人閑聊起來。
“老頭子在裡屋睡覺呢,他一睡著就跟死豬一樣,怎麽叫都叫不醒。”老婦人把凍成塊的黃油加熱:“我還有個兒子,在他還是個和你差不多大的的小夥子的時候去當了兵,一開始還回幾封信到家,後來一直到仗打完都沒消息啦!”
柯裡斯惋惜地“哦~”了一聲。
“十幾年前老頭子進山的時候帶回來了個小子,說是家裡遭了狼群,父母幫他把狼群引開,死在了山裡。附近村裡的人都不願養,小阿納多裡就成了我們的寶貝啦。”說到這兒,老婦人臉上綻開了笑容,她轉身指了指火爐上的擺著的一張黑白相片:“那就是我的阿納多裡,他可有出息了,這一片就他是大學生,前不久還寄信來說是學校放假,要回來看我們呢。”
柯裡斯望向火爐上的相片,老婦人和另一個看起來很硬朗活潑的老爺子喜笑顏開地拉著一個年輕人的手,年輕人也靦腆地笑著,柯裡斯可以看出他們笑容中蘊含的幸福。
背景仍是這片雪地和小木屋,年輕人背著背包像是要遠行,看來這是他要遠赴他鄉求學深造時特地拍的紀念照吧。
看著看著,柯裡斯心中泛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總覺得這個年輕人,很是眼熟……
慢著,這個人,不是和倒在雪地裡那位老兄很像嗎?
“一定是錯覺……反正歐美臉在我眼裡都長一個樣兒……”柯裡斯說服著自己,心中還是很難過,如果那個人真的是老婦人的阿納多裡的話,那他們得多傷心啊,失去了兒子之後又失去了孫子一樣的人,說不定他們會喪失活下去的動力。
而且,居然幾乎是死在家門口……就不能多堅持一會兒嗎?
“這附近還有別的人居住嗎?”柯裡斯轉移了話題,他不再細想,那不是他該過問的事情。
“雖然是片貧瘠的土地,但是它足夠廣闊,這一帶零零散散的分布著不少人家和村莊。”老婦人將熱氣騰騰的肉湯和抹著黃油的烤麵包端到柯裡斯跟前,坐上了柯裡斯對面的一個搖椅,對著火爐搓動著乾瘦的手:“你從哪邊過來的?”
“南邊,那邊是南吧?”柯裡斯指了指自己來的方向。
老婦人笑了笑:“那你一定經過了格洛夫村吧,大家都不願意招待你?畢竟這兒住的都是獵戶,警惕心不高一點可活不長。”
“沒有……我什麽都沒看到。”
“怎麽會呢。”老婦人皺了皺眉頭:“格洛夫村離我這兒就一公裡遠,孩子,你莫不是凍糊塗了吧?你看到他們的林場了嗎?”
“林場!?”柯裡斯連連搖頭,雖然不知道他走了多遠,但肯定不止一公裡,而且到目前為止他所看到的只有一片潔白的雪原,別說林場了,連棵草都沒看到過。
“您的屋子是我除了雪之外看到的唯一的東西,”柯裡斯略過了埋在雪中的青年:“您一定是記錯了吧?”
這老太太看樣子年紀也不小了,記錯事情很正常,柯裡斯不覺得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不可能!我在這兒活了六七十年,閉著眼都能找到這裡的每一個村子和人家!”不知為什麽,老婦人對這件事似乎格外在意,她情緒有些激動地大聲說道。
“但是,真的什麽都沒有啊……”
老婦人用獵槍撐著地,離開了搖椅,她有些急躁地推開裡屋一個房間的門,柯裡斯聽到她大聲叫喚著她的老伴並向她的老伴求證。
明明沒有人回應她,老婦人卻從裡屋走出來,頗有些得意地說:“你看,我說得沒錯吧!”
“您在說什麽呢, 我可沒聽到有人附和您,您叫醒大爺沒有啊……”柯裡斯也從小沙發上站了起來,他走過去,試圖向房間內張望。
老婦人好像很不想讓柯裡斯看到她家更多的隱私,用身體阻擋著柯裡斯的視線,但她實在是有些矮小,阻擋完全沒有起到任何實質性的作用。
柯裡斯看見了詭異的一幕。
這個房間極其破敗,仿佛幾十年沒人住過一般地陳舊,到處都是灰塵,由於環境的低溫倒是沒有看見蜘蛛網。家具大多破損缺角,呈現出十足的年代感,牆壁滿是破洞,露出裡面填壓的茅草,破碎的木窗在寒風的引動下發出滲人的響聲。
一具已經風化了的乾屍靜靜地靠在床上,黑洞洞的眼窩對著天花板,嘴巴半張著,露出一副黃牙,極盡猙獰之態。乾屍所穿的衣服,蓋的被子都已經破舊,被尾甚至碎成了布條,老舊的棉花團從被套裡伸了出來。
柯裡斯嚇得一激靈,邊吸著涼氣邊後退數步,撞到了盛放物品的高架。一隻鹿頭從架子最上端掉了下來,砸得他頭暈眼花。
“這孩子,毛手毛腳的。”老婦人笑著向床上的乾屍自言自語道:“早讓你把胡子修修,非要留得跟雞窩一樣,瞧瞧你給人家嚇得。這個小家夥是個外國來的旅人,剛剛才來,想在這兒歇歇腳。”她望向面色蒼白的柯裡斯:“你要是想在這裡留宿,等到風雪停了也行。”
柯裡斯看著老婦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腦門,蔓延至全身,連火爐的溫暖都無法停止他的戰栗。
這不是因為寒冷,是因為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