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這下好了吧，現在鬼知道我們到了哪了，你說你撒丫子瞎跑什麽跑?現在主場交給你，俗話說老馬識途嘛，來吧，表演吧。

　　馬老六說:“要不，大俠，你去問問路?順便問問有沒有乾淨的地方給我們住宿?”

　　我說你個畜生還要什麽乾淨的地方?

　　馬老六說:“大俠，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們做馬的，反而對居住環境的要求嚴格。乾淨乾燥的環境下，我們才能好好恢復體力，避免生病。我的速度你是見識過的，今天一開心跑得有點遠，你等我晚上好好休息一下，保管你明天一早就到洛陽。”

　　我說你先別胡扯了，你看看周圍有沒有人煙。

　　馬老六左右看了看，又揚起鼻子嗅了嗅，說糟糕，不僅沒有人煙的跡象，反而還嗅到了狼的騷味。

　　我說幾頭狼而已，你怕個啥，你現在都快是虛氣境的馬了，不要說狼，就是熊也要被你兩蹄子放倒。

　　馬老六歎了口氣說:“大俠，你有所不知，有種東西叫做血脈壓製，我什麽境界都沒辦法更改的。糟糕，狼群過來了。”

　　說話間，前方森林乳白色的夜霧當中，就冒出來了一頭一頭幽靈般的狼群，他們行走在霧中悄無聲息，要不是綠森森的眼睛在夜幕中此起彼伏，換做普通人，根本發現不了他們的存在。

　　我咳嗽了一聲，說原來如此，你怕狼是吧?

　　馬老六都快哭出聲了，他說:“大俠！大大俠！你行行好，這種時候就別捉弄我了，我還要帶著你去洛陽看花燈呢！”

　　我好奇心突然上來了，說你有沒有辦法和狼說話?

　　馬老六說，如果只是局限在“嗷嗚”和“救命”的話，我能。

　　我說那你就喊救命吧。

　　馬老六毫不畏懼，張口就喊了起來。

　　別說，雖然他嗓子都喊破音了，但依然能聽得出來，他的口音是江南一帶。

　　狼群面面相覷，大概是感覺這匹馬發出的聲音和之前所見過的不太一樣。但狼沒有想太多，看見我沒什麽動作，就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我感覺捉弄馬老六捉弄得差不多了，準備顯露出些伸手，把狼群嚇跑，誰知我剛抬起手，空中突然落下幾柄飛劍，嚓嚓兩聲輕響，四五顆狼頭就落在了地上。

　　我瞪大了眼睛，這狼頭搶的。

　　然後我就看見一個十六歲模樣的小姑娘，身著峨眉派的白色道袍，從樹梢上輕飄飄落下地，一揮手，插在地上的四五把飛劍就飛了起來，頭尾銜接地飛進了她背後的劍囊。

　　我注意到，那劍囊裡，除了幾柄薄如蟬翼的飛劍，還有一柄樣式古樸的紫色長劍。

　　小姑娘做完這一切，才回頭看我，她眼睛很好看，水汪汪的，但嘴唇很薄，一看嘴巴就很毒。她瞪著我盯了好一會兒，似乎才認出我是誰，說:“哎呀呀，姬掌門，原來你也會叫救命啊！”

　　我說你哪位。

　　小姑娘指了指身上的白色道袍:“我是峨眉派的啊，前兩年少年英雄大會，我們還見過的，哦對，我叫白羽嵐，紫劍劍主，我還拿了一個少年英雄的稱號呢，你忘了?哎呀呀真是貴人多忘事，姬掌門也沒看你多貴啊，怎麽記性先不好了?”

　　我恍然想起來，是有這麽一個人。我剛想擠出笑容打招呼，就聽見她自言自語的後半句，頓時就有些尷尬。

　　我說:“哦，那個什麽，白羽嵐是吧，你怎麽在這裡?”

　　白羽嵐說:“這是峨眉派地界啊，

我不在這裡我在哪裡?”　　我說這是峨眉派地界?

　　白羽嵐說是啊，你是來拜訪我師父的嗎?

　　我低頭對馬老六說:“你看看你偏成什麽樣子了，我們要去洛陽，你給我整到峨眉來了！”

　　馬老六說:“我哪知道啊，我又不認識路，是你騎的馬，關我屁事，有本事下次你讓我騎，我鐵定給你帶到洛陽。”

　　我對白羽嵐說:“哦對，我想起來了，我是來拜訪天元道兄的，你劍不錯，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沒帶什麽賀禮，就送他兩掛馬肉得了。”

　　馬老六希律律驚呼一聲跑遠了。

　　白羽嵐說沒關系，我師父喜歡結交江湖人士，別說身無分文的乞丐了，就算是您親自來了他也不會介意的。不過他這兩天臨時閉關，我得先去通知他一聲。

　　我點點頭說好，但轉念一想，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太對。

　　白羽嵐踩上一柄飛劍，說:“姬掌門，你順著這條路慢慢來，我先去前面知會一下師弟們迎接，順便給你買點橘子，你不要亂走了，我們這裡的猴子很厲害的。”

　　我笑了起來，說你快去快去，區區猴子，難道還能吃了我不成?

　　白羽嵐點點頭，腳下一踩，就乘著飛劍去到雲外了。當真是飄逸瀟灑得很，回頭我也一定要給我女兒無心弄一把飛劍。

　　這麽想著，我一回頭，就看見馬老六停在了我的面前，牠的背上騎著一隻猴子。

　　馬老六一動不敢動，說:“大俠，你快幫我看看什麽東西騎在我的背上?”

　　我說一隻猴子而已，怎麽，你的被血脈壓製表裡還有猴子?

　　馬老六愁眉苦臉說可不是嘛，我們祖上就被猴子壓製過，現在看見猴子我們就走不動道。

　　我說好的，那你可別亂動，我幫你把猴子拿下來。

　　我向猴子伸出手，本來想把它從馬背上丟下去，誰知道它居然順著我的胳膊一抓，整個人踩著我的手就爬到了我的背上，嘰嘰喳喳起來，似乎是在嘲笑什麽。

　　馬老六說:“大俠，你真夠義氣，犧牲自己，把猴子引過去了。”

　　我哭笑不得，說你不要說得那麽悲愴，好像發生了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一樣，來，我給你表演一個節目，叫做空中飛猴，我數三二一，你猜這隻猴子能飛多高?三——

　　馬老六說:“大俠你別這樣，我不敢猜。”

　　我說:二——

　　馬老六說:“真的，咱不開玩笑好不好——我猜得有三丈高。”

　　我說不，至少得五丈，一——

　　我背上突然傳出一個生澀的聲音說:“我抓緊了，你丟吧，你能丟出去一寸俺老孫都和你龜兒子一個姓！”

　　我說，馬老六，是你惡作劇嗎?

　　馬老六哆哆嗦嗦說沒有。

　　我抬起頭，一隻猴爪帶著罡風撓了下來，同時伴隨著那聲怒吼:“老子給你龜兒子惡作劇！”

　　我提著猴子的一隻手，高高舉起來，陷入了沉思。

　　良久，我說:“你們動物界是最近集體上了人類的語言預科班嗎?”

　　馬老六說:“大俠，你別問我，我啥也不知道。”

　　猴子則張牙舞爪，歇斯底裡地怒吼:“你個龜兒子，莫挨老子！”

　　我說，哦，我知道，這是一隻即將突破虛神境的猴子。

　　隨後，我和馬老六一同陷入了沉思。

　　這隻猴子騎著馬老六出現，顯而易見他不可能是馬老六點化的。世界上能無聊到做這種事的人也不是沒有，但在我的記憶裡，至少峨眉山附近沒有。

　　猴子這時候喊道:“龜兒子，快把老子放下，我家鏟屎的在過來揍你的路上了！”

　　我說好啊，那讓他快點來，我倒很想知道，到底是誰會無聊到給動物點化，本朝開國的時候就說了，不許動物成精。

　　馬老六說:“大俠，你說自己幹什麽，那我怎麽辦?”

　　我說你閉嘴。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一個帶著鬥笠，一身嫋嫋婷婷的綠衣女人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越看越覺得有些眼熟，仔細辨認之後，我大驚失色:“嬛嬛！”

　　來人摘下鬥笠，露出明亮的大白額頭。她皺著眉頭走上前來，借著月光盯了我許久，才遲疑道:“你是……姬叔叔?”

　　我放開猴子，那家夥三兩下順著來人的褲腿爬了上去，坐在了她的肩頭衝我齜牙咧嘴。

　　我笑了起來，這可不是他鄉遇故知了麽。

　　來人也笑了起來。

　　她叫朱嬛，是暗隼的領袖。同時也是我和阿青的乾女兒。

　　我們和她，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過面了。

　　朱嬛曲起小指，放在唇邊胡哨了一聲，很快，我的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有至少四個人從我附近，向四個方向遠離了。

　　我嘖嘖點頭，這個當年還只會纏著阿青要聽故事的小姑娘，現在已經是很成熟的一方諸侯了。

　　朱嬛一邊撫摸猴子，一邊熱切地看向我，說:“乾爹！我乾媽還好不?”

　　我說挺好的， 前兩年欠了不知道誰五萬兩銀子，結果心裡一點負擔都沒有，該吃吃該喝喝，小日子過得別提多悠閑了。倒是我，成天憂心忡忡，人都老了。

　　朱嬛說:“哦……五萬兩銀子啊，看來乾娘是邁出那一步了，我得多派點人手給她了。”

　　我說你說啥，在想拉乾娘給你打工?

　　朱嬛笑嘻嘻說哪有，在想怎麽孝敬您二位呢。對了乾爹，你來這裡幹啥?

　　我想說迷路了，回頭看見馬老六偏過頭吹口哨，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但話到嘴邊轉了幾圈，還是氣呼呼說是出來轉轉，散散步，拜訪拜訪老朋友。

　　朱嬛說:“天元子嗎?我剛從他那下來。”

　　我這才想起來，問她為什麽會在這。

　　朱嬛歎了口氣，說:“洛陽那個叫酆都城的組織，你是知道的吧?”

　　我說知道啊，武林盟死乞白賴地非讓我出面，幫他們把這事平了。

　　朱嬛說:“前幾天武林盟在洛陽圍攻酆都城總部，誰知道，他們竟然聲東擊西，派出殺手刺殺了洛陽圍剿活動的總軍師天元子掌門。天元子受了重傷，但為了穩住峨眉士氣，現在在用真氣撐著。我剛從上面下來，他感覺自己快不行了，方才向我托孤。”

　　我吃了一驚:“天元子被刺殺了?他可是神通境巔峰啊！”

　　朱嬛點點頭:“我看了傷口，殺手很專業，甚至我們暗隼都不得不自愧不如。”

　　朱嬛接著說:“乾爹要不你上去看看他吧，我估計，他就是這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