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日，大雨滂沱。

　　一年半過去了，我依然沒有找到關於孟婆和無法的任何消息。

　　他們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

　　我起初是不太相信，孟婆帶走我徒弟，真的就是看中他良才美玉，要收歸自己門下。我總擔心某一天，江湖上突然就崛起一個年輕殺手或者超級魔頭，回頭一追溯，是我軒轅門的大弟子，我姬旦的徒弟。這樣什麽話都說不清了，江湖會逼著我在無法和軒轅門之間做出選擇。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怎麽選。

　　可是這一天遲遲沒有來到，我終於知道，相比起被一刀砍死，那種刀子始終懸在頭頂的感覺更加不好受。

　　這一年半的時間，應該是文雙徐從業體驗最好的時期，我幾乎沒怎麽去武林盟上班，連假都不怎麽請，倒是隔三差五就出個遠差，分會一些對外跑腿的活基本上都被我攬下來了，甚至連去清江州送封問候信這種事情我都做。

　　最遠的時候我去過東北長白山，在那裡待了一個多月，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差不多跑遍了大興安嶺廣袤無人的林海，連躲在洞裡冬眠的熊都被我拖出來了好幾頭，就為了看看我家無法是不是躲在裡面。

　　有一次我路過某縣，聽說常有婦女兒童被帶到這裡，我把那座小小縣城的每戶人家都踹了個遍，人牙子抓了一百多個，都沒找到無法，走的時候我以為當地人會把我當成救苦救難的活菩薩，結果卻被當地人用臭雞蛋和爛菜葉夾道歡送，那感覺不像是我剛解救了幾千個婦女兒童，倒像是我掘了他們全縣祖墳。當時我心裡一急，加上心情本來就不好，一把火把黃河都蒸發改道了。

　　我還去了滁州鳳陽縣，聽說這裡是丐幫總舵，結果不小心攪黃了在這裡召開的一年一度的丐幫年會，好在丐幫幫主殷歸墟是個體面人，聽說我在找孩子，讓他們丐幫婦女兒童部幫忙一起動員，一個月的時間我看了上萬個孩子。他們應該是聽說過我在某縣發過的火，一個個爭相交代說這些孩子不是戰爭孤兒，就是被親生父母遺棄的，他們丐幫作為中原的名門大派，歷史悠久，門風嚴謹，絕不會做拐賣兒童那種缺德事。

　　後來我又去了梧州、瓊州、福州這種邊遠重鎮海關，也去了成都、上京、南京這種大城市，我向關系不錯的峨眉派、萬花谷和暗隼打了招呼，但他們都一無所獲。我甚至還特別去了萬佛窟、錦繡城和南溟劍派，找我那三個義兄弟，請他們幫我盯著整個武林，那個孟婆功力在我之上，不可能就此隱匿江湖不出，我請他們一旦發現或者聽說有這號人物出現，先把人摁住，再通知我前去。

　　兄弟們一人把我揍了一頓，說我平時沒個信，有事才上門，接著便痛快地答應了下來。

　　我雖然肉體痛苦，但我的內心卻很平靜。

　　一晃一年半過去了，我還是沒有孟婆和無法的任何消息，兄弟們也沒有消息傳來。我雖然不願意，但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我可能一輩子都能再見到我那個徒弟了。

　　就像這一年半以來，找孩子的人我見過千千萬，但真正找到孩子的，不過寥寥無幾。

　　但生活還是要繼續，我不得不回到軒轅門，繼續指點無天和無心。

　　這一年半來，無天像他的同齡人一樣，早早就順利突破了罡氣境，進入虛神境。無心稍微弱一些，一直停留在罡氣境，不過我也沒指望她如何進入江湖揚名立萬，只要能照顧好自己就行了。

　　這天，我心不在焉地盯著兩個孩子練武，眼裡一直有無法的影子在跳動，仿佛無法就在他們之中，和他們一起舉手投足，一起滿場亂跑。這時候山下有個身影著急忙慌跳上山，我看了一眼，是武林盟的小李。

　　我站在山門口，對爬到山腰的小李說:“今天還是照常不舒服，你回吧。”

　　小李揚揚手裡的一卷布條，說:“不是的，是清江州的消息，點名道姓要給您！”

　　我皺起了眉頭，說:“是誰發的消息，什麽事?”

　　小李說消息是清江州陳長老發的，具體什麽消息，因為有火漆封印，所以沒打開看。

　　我飛下山，結果小李手中的信，拆開掃了一眼。

　　陳璿在信裡說，武林盟發現，江湖中近期出現了一個新的地下組織，叫做酆都城，總部在洛陽，主要活動范圍是河洛地區，最遠覆蓋了整個河西走廊。這個組織並沒有在武林盟注冊，是武林盟年檢的時候發現的，當時因為該組織規模已經很龐大了，武林盟首先便考慮進行拉攏，當時派了兩名虛神境的長老前去拜訪，結果兩名長老直接人間蒸發，至今生死未卜。

　　武林盟據此判斷出對方抱有惡意，距離最近的嵩山派和少林寺紛紛派出高手，進行武力對話，但發現對方武力奇高，嵩山掌門左嵩陽和少林羅漢堂首座本悟法師都被重傷，武林盟因此向盟內高手發出函件，要求半個月內抵達河洛，準備對這個組織進行清剿。

　　據說，武林盟還向暗隼發出了協助申請。

　　我問:“為什麽我要去?我可忙了，昨天才從丐幫大會回來。”

　　小李說我哪知道，要不然您去問問陳長老?馬我都給您牽來了。

　　我說:“好啊，那麽陳璿，為什麽我要去河洛呢?”

　　陳璿說:“哥你來都來清江州了，幹嘛不多走幾步，去河洛轉轉?就當散散心，我聽說洛陽夜市可好看了，到處都是花姑娘。”

　　我說瞧你說的，我是那種人嗎?花姑娘什麽的，我早就免疫了。

　　陳璿說:“清江分舵給你包銷全套差旅食宿費用，多余的錢你自己看著花。”

　　我問:“什麽時候出發?”

　　陳璿說:“馬都給你準備好了，就是上次你騎來的那匹罡氣境的，哥你當時說這是天下唯一的一匹，後來我們在官道上又發現了兩匹。不過還好，現在那匹狀態很好，我估計甚至近期都有可能突破進虛神境，你騎上它，路上指點指點，搞不好它又能變成天下唯一的一匹。”

　　我說扯吧，我徒弟都才進虛神境，他算老幾。

　　馬說:“我算老六。我還有五個哥哥。你可以叫我馬老六。”

　　我陷入沉思。

　　許久我才問:你什麽時候發現自己會說話的?

　　馬說:“就在我覺醒了武道之心之後，我發現馬和人其實沒有什麽分別，都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馬沒有比人高貴多少，大家都是長生天的子民。”

　　我問陳璿:“它這樣多久了?”

　　馬說:“牠。請用牛字旁的牠。”

　　我說:“為什麽不能用馬字旁，你可是馬誒！”

　　馬希律律笑了起來，說:“你不識字啊，馬字旁的那個是‘駝’字，就算另一邊是‘也’，那也是‘馳’字。和‘他’沒關系。”

　　陳璿才說:“牠這樣快半年了，馬夫都嚇瘋了兩個。提前病退，武林盟還得賠湯藥錢。前段時間有兩個茅山派的道士非要把牠當妖孽收了，結果被打傷了，也賠了一百多兩。”

　　我說這樣吧，我幫你們了結了這個妖孽，你們給我二百兩就好了。

　　馬立刻希律律假笑起來，說:“師父！您就饒了俺老馬吧。”

　　我說除非你從現在開始，回來清江州之前在外面都別說話，否則我當場收妖。

　　馬說:“我們去哪?”

　　我說洛陽。

　　馬說:“那麽遠?我有什麽好處?”

　　我說:“你看吧，牠也不想去，給我換匹馬。”

　　陳璿說沒有了，要不你就收了牠吧。

　　馬說:“別啊，我沒說不想去，我隻想問我有什麽好處。”

　　我說:“換你自己一條命，算不算好處?”

　　馬想了想，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當天下午，我們就上路了。

　　一上路，我才發現要這個馬老六閉嘴是不可能的事情，在清江州城裡時還好好的，他最多蹭蹭嗅嗅小姑娘的頭髮，出了城他就撒了歡了，開始以每時辰五百裡的速度在官道上馳騁，路邊的人隻感覺一陣風掠過，我和他就已經在半裡開外了。我說你別這樣，我能理解你積極表現的心理，但你這樣我們會超速的。

　　馬老六說不會的，這條官道我熟得很，不限速。

　　我說你這樣跑，明天可能就限速了。

　　馬老六說哦這樣啊，那等限速了再說。

　　我說你別一副那麽驕傲的樣子，你現在也不過是差點突破虛神境，本質上還是罡氣境的馬，續航也就五百多裡地，而且就算你虛神境了，續航也就翻一倍而已，你有本事你一直跑別停，我看看你能不能一口氣到洛陽。

　　馬老六速度一下子就降下來了，他說:“大俠，何必呢，我們都是同道中人。”

　　我說呸，誰和你同道中人。

　　馬老六說:“同道中馬。”

　　路邊一輛馬車裡的小孩笑了起來，他說:“媽媽你快看，那個叔叔在和馬說話也！”

　　馬老六一甩尾巴:“吃我尾氣啦！”

　　我說你哪來的尾氣，放屁就放屁，能不能好好說，這樣很不道德！

　　馬老六說:“我說放屁就道德了嗎?”

　　我說也不道德。誒?你這是在往哪跑?

　　馬老六說:“我不知道啊，不是你在控制方向嗎?”

　　我勒住韁繩，發現剛才馬老六為了讓小孩吃尾氣，一通亂跑，我們已經偏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