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雅芳的帶領下走向魚塘、地頭。春雨這裡看看,那裡停停,還不斷地問這問那。待看完最後一塊地,他已找到了虧損的原因:假豆粕造成漁業產量下降,經驗不足導致魚兒多次泛塘死亡;十畝巨峰葡萄受病害侵蝕,幾乎顆粒無收,土地管理粗放,拋荒嚴重……
回到屋裡,春雨很快在協議上簽了字。雖然隻佔百分之二十股份,但承包款和各項成本不需要自己預先支付,他只需全身心地投入到農場的經營管理中去,就能分到約定的紅利。農場潛力很大,實現盈利應該不成問題。當然,倘若遇到重大自然災害又當別論了。農業生產離不開老天幫忙,誰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回到家裡,一股奶油瓜子香味撲鼻而來。紅葉正一邊看電視,一邊悠閑地磕著瓜子。她隻上了一上午班就回來了,從今天開始放假,到過了元宵節才上班。為了打發這漫長的假期,她特意買了台彩電。
因為業績突出,紅葉已升任店長,收入也比春雨高一大截。她的穿著打扮越來越時尚、洋氣了,加上心情舒暢,不用上夜班,整個人看上去更加光彩照人。
春雨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心裡既喜歡,又自卑,他覺得越來越配不上她了。“紅葉,從正月初五起,我要去圍墾給人種地養魚。”
“什麽,你要去給人種地養魚?要我說,還是趁早改變主意。”
“我喜歡種地。再說了,除了種地養魚,我也不會別的。”
“你會燒菜,又在飯店乾過,開個小飯店也行啊。”
“既無本錢,又沒有開店經驗,光會燒菜有啥用?我這點手藝在家裡做個菜還行,要是開飯店根本拿不出手。”
女子放下手中的瓜子,仰起臉,用俏麗的眼睛看著春雨“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可除了乾農活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春雨,你知道嗎,這個行當放在從前就是給地主乾活的長工,不但辛苦,更發不了財。”
“老板說,倘若收成好,工作出色,他會發我獎金。”怕萬一虧本拿不到工資,春雨沒有把入股的事告訴紅葉。
“獎金,現在哪個單位沒有獎金?一個種地的,苦哈哈地掙點辛苦錢,他能給你多少獎金?再說了,還得收成好,工作出色!”
“已簽了合同,這事已無法改變。”春雨知道,他讓紅葉生氣了,來安橋後,她從來沒有這麽激動過。
“離開紅陽的時候我曾說過,‘我們走得遠遠的,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永遠不要回來’。這是氣話,怎麽可能永遠不回去呢,那裡有我最親的人,雖然他們做了很多讓我傷心事,可那畢竟是我的親生父母,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們。過年了,他們一定也很想我。除了想我,一定也恨我,恨我不辭而別,恨我音信全無。半年多了,也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麽樣?春雨,總有一天我們要回去,我不求衣錦還鄉,但總得模有樣,而不是一副落魄相。”
女人眼含淚水,臉上布滿了有家不能回的傷感,這讓春雨心疼不已。每逢佳節倍思親,想家很正常,可自己除了四叔公一家,居然很少想念家人。
“春雨,你猜猜看,我們服裝店老板今年賺了多少?”
春雨搖搖頭,說猜不著。
“三十多萬!一個小小的門面,淨賺三十多萬!你想想,對種地的來說,這得流多少汗?出多少力?賣多少糧食蔬菜?常言道‘富貴險中求’,你雖然勤勞節儉,但靠力氣發不了財,
膽子大一點,冒一下險,說不定能走出一條路來。房子、兒子、車子,哪一樣不得花錢?我想讓我們的孩子在自己的房子裡成長,而不是出租房。春雨,你得讓我看到希望。” “日子會好起來的,但你得給我時間。去農場後,因為晚上要看魚塘,回來路又遠,我會經常待在那裡。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對了,趁這幾天休息,我們一起把家搬到離服裝店近的地方去,這樣上下班就安全了。”
紅葉隻好點頭,事已至此,她別於選擇。
除了安全期,每次做愛紅葉都要求戴套。她說還不想要孩子。的確,現在還不具備生孩子的條件,沒有結婚證,沒有足夠的積蓄,更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春雨輕歎一聲,問自己:難道窮人就不配有孩子?他馬上就二十七了,真的很想要一個孩子.
早上七點左右,春雨騎著帶有鋪蓋和日常生活用品來到農場。
本以為雅芳不會來得這麽早,卻發現她已揮動著掃帚在打掃房前場地上滿地的雞屎了。
“於老板,新年好!”
“春雨,新年好!別叫老板,叫我雅芳就好,不然,我會不自在的。”
“也好,但有工人在的時候我還得叫你於老板。不然,就顯得沒了規矩。”
“用得著這麽講究?”雅芳停下手中的活。“算啦,你想怎麽叫就怎麽叫吧。”
“這麽早,你是這裡過的夜嗎?”
“我也剛到。荒郊野外的,哪敢一個人過夜。再說了,這裡也沒什麽東西可偷。”
春雨停好二八大杠,拿來簸箕,幫著清理堆在一起的垃圾。
清掃完場地,雅芳道:“我買了兩個煙火,你去把它搬出來。開張營業的店鋪都在放煙火,我們也放兩個,願今年紅紅火火、風調雨順,財源廣進。”
兩個大煙火被搬到場地上,點燃後,雅芳踩著高跟棉皮鞋,飛快地逃到屋簷下。
一個個煙花呼嘯著飛向天空,隨著爆炸聲響起,天空出現了一簇簇絢麗的火星。可惜的是它綻放在了早上的陽光下,若是夜晚,它將更加光彩奪目、流光溢彩。
直到煙霧散盡,雅芳依然仰望著天空,她微皺雙眉,嘴唇輕輕嚅動著,似在向上蒼祈禱。
春雨道:“開春了,得把魚苗放養到大塘裡去。但我不知道夠不夠?都養了哪些魚苗?”
“我們這裡不養青魚,隻養草、鱅、鰱魚,還有少量鯽魚。具體數量不清楚,但肯定不夠。”
“有沒有預訂,沒有的話得抓緊預訂,聽說今年魚苗很緊張,特別是銀鯽缺口很大。”
“銀鯽苗多點少點無所謂吧,鰱、鱅、草魚才是當家品種。聽老養殖戶說,養多養少關系不大,養得少就長得快,照樣有產量。”
春雨搖搖頭。“不對,得有個合理的數量。銀鯽苗至少得每畝一千尾,鰱魚可以適當減少。”
雅芳叫道:“一千尾,不會吧?去年我才養了兩百多尾。”
“銀鯽耐缺氧、死亡率低,一條八兩重的銀鯽抵得上四斤鰱魚。一口魚塘如果銀鯽產量上去了,效益肯定不會差。”
“銀鯽價格雖高,但飼料投入大,倒不如草魚成本輕。黑麥草、蘇丹草自己種植,地裡拔出來的雜草更不用花錢。”
“你說的對,但草魚容易發病,對魚塘的溶氧要求高,我們的增氧機恐怕很難滿足高密度養殖的需要。”春雨理解雅芳的難處,農場資金嚴重短缺,她已沒有足夠的成本用來飼養銀鯽。
雅芳的眉頭鎖得更緊了。春雨說的是事實,去年入夏以來,草魚腸炎病開始在每個魚塘蔓延,每天從塘裡撈上來的死魚總有幾十斤,上百斤。消毒、投喂藥餌,每天弄得疲憊不堪,卻怎麽也阻止不了死魚的上浮。“看來,這魚不好養呢,我旁邊的養殖戶姓胡,來自我省最大的淡水魚產區,他是我們這裡公認的行家,他說,泛塘的原因是水不夠肥、缺少浮遊生物,水肥了,就有了充足的餌料和溶氧足量。所以,每隔半個月我總要往塘裡灑每畝十五斤的化肥。”
春雨還是第一次聽說竟有如此大量往魚塘裡投放化肥的事,便好奇地問:“什麽化肥?”
“過磷酸鈣和碳酸氫氨各半。”
“結果呢?”
雅芳搖搖頭,自嘲道:“我養的鰱魚是短命鬼投胎的,放養到大塘後,有一大半活不過中秋節。能長到一斤出頭,成為商品魚捕撈上來的算是高壽了”。
“泛塘死的嗎?是不是塘水突然變清、一米多深也能看清五個腳趾頭的那種?”
雅芳說是。
“是不是從太陽下山起魚就開始浮頭,即便增氧機不停地運轉,也絲毫不起作用?”
雅芳點頭。
“這叫臭水清,是大量浮遊生物死亡腐爛時消耗氧氣所致。臭水清除了鱅魚、鯽魚,其他魚類一般都會死亡。”
雅芳再次點頭。春雨說得沒錯,大部分泛塘都是這種情況,因天氣原因死魚反而很少發生。
“我想是你的每半月一次化肥要了它們的命。藻類的壽命在半個月左右,一旦集體死亡,腐爛時會將水中的氧氣消耗耽盡,泛塘就不可避免。除了你,胡老板也是這樣嗎?”
“差不多。他是養魚大戶,我們都把他尊為師傅。這兩年頻繁死魚,有人認為是冒犯了神靈。為此,還請了道士做法呢。”
“這麽說,胡老板來之前泛塘沒有這麽嚴重?”
“胡老板是前年才來承包魚塘的。我清楚地記得,在他來之前泛塘現象並不嚴重。”說到這裡,雅芳搖搖頭。“不會吧,一個來自淡水魚產區、承包兩百多畝魚塘的人難道不會養魚?”
“會不會養魚不好說,反正今年我們再也不能這樣施肥了。”
“你確定泛塘是施了大量的化肥造成的?”看得出,雅芳對春雨還心存疑惑。畢竟,他們才剛認識。
春雨的口氣不用置疑。“是,它不但造成魚類大量死亡,還破壞了水質,使魚兒失去了良好的生長環境。你說,經常浮頭的魚,能長得快嗎?”
見春雨說得頭頭是道,雅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春雨哥,聽說你當年養魚時只是個割草看塘的小員工,可聽上去你懂得蠻多的。”
“我帶了些水產養殖的書,有空你可以看看。”
“恐怕看不懂。小時候不喜歡讀書,上完小學就把書包扔了。雖然不甘心,但不瞞你說,可我對今年能不能停止虧損一點也沒把握。對我來說,養魚太難了。”
“倒也不難,只是你沒有掌握它的竅門罷了。”
雅芳搓著纖細的手指。“銀鯽價格雖高,可我們養不起;即便白鰱能養好,價格又太低。這樣下去,白鰱都快沒人吃了。”
“隨著生活條件的提高,人們對吃的要求也越來越高,水產養殖前景廣闊。我們的思路不能停留在傳統的四大家魚上。現在,有人已經在養蟹、蝦、甲魚、河鰻等高檔水產了。土地也一樣,要向大棚蔬菜發展,只有高投入,才能高產出、高回報。對了,那塊巨峰葡萄我們得花點心思好好侍候它,說不定它會帶來驚喜呢。”
雅芳苦笑著連連搖頭。“不說葡萄還好,一提起它,又是一把心酸淚。三年了,頭兩年倒並不指望它有回報,去年終於掛果了,可等到成熟時,整塊地找不到一穗象樣的果子。不要說拿去賣,摘來自己吃都嫌孬。”
“黑痘病對巨峰葡萄危害最大,也很難防治,遇到多雨年份甚至出現絕收現象。”
雅芳似遇到了知音一般。“對,就是這樣的!接連不斷地下雨,讓你根本沒有機會打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發病。 ”
“即便老天幫忙,想要豐收也很難,鳥害、金龜子從四面八方趕來,那情景真的很讓人束手無策。”
“春雨哥,我看你對種葡萄也很在行。我爸在葡萄園上花了大量心血,可照你這麽說,它是不是沒救了?”女子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第一次看到葡萄園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頂部像蔬菜大棚一樣罩上塑料薄膜,讓雨水淋不著;下面用網圍住,讓鳥和金龜子進不來,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雅芳眼睛一亮,但馬上就暗了下去。“聽上去不錯,可是這得花不少錢吧?”
“用鋼管當然很貴,可先用毛竹代替。大棚葡萄你我都沒見過,更沒有成功的把握。但我覺得理論上可行,我們一定得試試,十畝不行,弄個三、五畝也行。雅芳,搭大棚雖然費錢費力,但它免去了沒完沒了的打藥。成功了,葡萄的產量和質量就有了保證。”
“好吧,我聽你的。即使餓肚子也得省錢出來搭幾畝大棚。”
“那可不行,你已經這麽瘦了,怎麽能餓肚子呢!資金不足可以想辦法,比如申請貸款。”
“只能成功,不能失敗。我已經欠了一屁股債,如果再虧本只能賣房子了。”
“雅芳,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了,我會陪著你一起共渡難關的。只要齊心合力,我們一定會成功的!”春雨心裡發出一聲同病相憐的感歎。二十多歲的年紀她和自己一樣已歷盡滄桑,沉重的壓力讓她失去了快樂,失去了這個年齡應有的笑容。和自己相比,她的壓力似乎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