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這麽說,但春雨心裡也沒有底。春季是投入的時節,放養魚苗要錢,進飼料要錢,買肥料農藥、搭大棚、請人工都得要錢。雅芳囊中羞澀,已經拿不出錢,農場除了五畝大頭菜,已無可賣之物,如果貸款不成,他們將寸步難行。向四叔公借的錢還沒來得及還,加上去年積攢的,邊起來有四千多塊錢,春雨決定把這筆錢拿出來,解雅芳燃眉之急。
雅芳讓春雨住倉庫後面的房間,春雨不同意,說魚塘邊有草舍,住到那裡能照看得上。雅芳說草舍又低又小,夏天熱得根本睡不著。看魚塘的事交給工人就是了。春雨說讓外人照看不放心,只要草舍有電,到時候買個電扇肯定能睡熟。雅芳覺得在理,便不再堅持。
接下來的幾天天氣晴好、風和日麗,這種天氣最適合放養魚苗,春雨自然不肯錯過,便和雅芳一起幹了魚苗塘,經過分類、數數、過稱後放入大塘。待所有魚苗放養好,已臨近正月十五,其他養殖戶和外地打工的也陸續到來。
初來乍到,今後少不了要和周圍的人打交道。春雨和雅芳利用雨天對附近養魚戶逐一拜訪,順便預訂了所需的魚苗。
經過一段時間的接觸,雅芳承認對農場的管理和專業知識遠不如春雨在行,就把生產和管理事務交給了春雨。
由於水慶的擔保,雅芳從銀行借到了三萬貸款。錢雖不多,卻解決了燃眉之急。
驚蟄後,農場所有事情都已理順。魚苗按計劃放養充足;四十多畝土地打理得井然有序,豆角、花生地上蓋上了尼龍薄膜,用於育苗的大棚裡,南瓜和辣椒長出了真葉,營養土裡的西瓜子露出了白嫩的尖芽,五畝葡萄園的溫室大棚完成搭建……
來農場後,春雨只在元宵節晚上回家過一次,算起來已有二十來天了,這麽長時間不回家,紅葉肯定生氣了。回家路程並不長,只需四十多分鍾,但為了給工人們做榜樣,他總是乾在前頭,一天下來常常累得抬不起腿,隻想早點洗洗睡了。
白天漸漸變長,收工時太陽尚未下山。明天只需兩個個幫工割魚草,春雨讓雅芳付了其他幫工的工錢,並告訴他今晚得回家一趟。
雅芳道:“明天不用來了,好好休息一天。春雨,辛苦你了,整成這個樣子,看著都讓人舒服。”
“明天自然得來,剛剛有了點頭緒,我可不敢松懈。”
新租的房子離伊人服裝店只有一百多米,地處鬧市,晚上路燈通明,雖然價格高了點,但春雨很滿意。
她要九點下班,這個時候自然不在家。家裡除了半筒面,三個雞蛋,竟沒有其它食材,而這半筒面看上去還是上次回來時吃剩的。看來,她已經很久沒有在家吃飯了。”
春雨把三個雞蛋煎成荷包蛋,做了一大碗雞蛋面。待把面吃得湯水不剩,終於止住了咕咕亂叫的肚子。
洗好澡,已到了紅葉即將下班的時間。為了盡快見到她,春雨來到淑女服裝店。店裡只剩下紅葉和一位三十多歲的男子,兩人正有說有笑地聊著天。春雨見過,這就是紅葉嘴裡的成功男人許子楠。
“春雨,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我都快認不出你了。”
紅葉道:“整天在太陽底下,哪有不黑的道理曬。”
“豈止是黑,也瘦了很多。難道你生病了?”
“瘦了八斤,但我身體很好。我想一定是太忙的原因。”
“春雨,你是春節後去的農場吧?這麽幾天就瘦了八斤,
怪不得她說你乾起活來不要命。”許子楠說道。他比春雨高半個頭,長得白白淨淨,一副淺度近視鏡架在高高的鼻梁上,看上去即斯文又英俊。 “萬事開頭難,接下去應該會輕松些。”春雨謙卑地微笑道。許老板雖然態度溫和,說話彬彬有禮,可在他面前,春雨總顯得很自卑,有一種低人一等的感覺。
紅葉卻來一句:“泥土裡刨食,能輕松到哪裡去!”
“春雨,你來時我正在邀請紅葉吃宵夜,我們一起去吧。”
“不了,我剛吃過晚飯。”春雨想,自己雖然飯吃得晚,可九點來鍾吃宵夜也太早了點吧。
“我很少來安橋,店裡的事全靠紅葉照看。今天難得,一定要犒勞犒勞她。雖然吃宵夜早了點,但我總不能讓她等兩三個小時吧!春雨,一起去吧!”
紅葉道:“不去算了。看他那疲勞的樣子,最需要的是美美地睡上一覺。”
春雨嘴上說是,心裡卻別扭得很。只要是個男人,想必都會兒別扭。自己的女友和別的男人在飯店面對面地推杯換盞,把酒言歡,他能開心嗎?可許老板的話合情合理,讓他連懷疑的理由都沒有。而且,他還受到了邀請。
回到出租房春雨就鑽進了被窩。如紅葉所說,他太需要好好睡上一覺了。可直到紅葉回來他還在胡思亂想。
約莫一個小時,女友回來了。喝了酒的她,俏麗的臉龐燦若桃花。女友脫去處套,將飽滿的胸脯展現在眼前,春雨忍不住想去擁抱。
“什麽味,這麽難聞。”紅葉皺著眉頭道。
春雨尷尬地縮回手。“施了一天雞糞,這氣味卻總也洗不掉……”
兩人不再說話,小小的出租房裡空氣仿佛被凝固了,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寞。女人默默從春雨身上跨過,面朝牆壁躺在了裡側。
“我,我覺得配不上你了。”春雨終於打破了沉默。
“說啥呢,難道我對你不夠好?今天,我……有點不太舒服。”女人嗔怪道。
“如果有喜歡的,你就直說好了,我不會攔著你的。但你得小心,這個社會壞人太多……”
女友不知如何回答,思忖間,耳邊卻響起了輕微的鼾聲──他睡著了。
應了英雄所見略同的老話,剛才的飯桌上,許子楠也說他們不般配,說一個做粗活的人不可能給她高質量的生活。許子楠一身名牌西裝,配上白色的襯衫、深藍色的斜紋領帶,使他看上去更顯得高端大氣。他用白皙的手指夾著酒杯,輕輕地著晃動著血一般鮮紅的葡萄酒。“你們倆分手是遲早的事,既然要分,何不趁早!紅葉,他給不了的,我都能給你。”
“他其實很聰明,只是攤上了一個惡爹。如果有貴人相助,也許能夠發達。”紅葉敷衍道。她知道許老板對她有意思,今天,他終於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對於他的表白,她是懷有期待的。除了比她年長十多歲,他長得像朱時茂,帥帥的,是她喜歡的類型;他說話直白,毫不隱瞞自己的觀點,這在她眼裡就是魄力的表現;有時候,他又很幽默,常常引得大家哄堂大笑。雖然他比她大了十多歲,但她一點也不在乎,對一個男人來說,沒有這十多年的練歷,就沒有現在的穩重和成熟,這沒有在商場上遊刃有余的商業本領!但是,喜歡塵喜歡,因為曾經的承諾,她一直沒有投向他的懷抱。她和春雨說過要在一起的,但她實在不敢保證這個承諾還能堅持多久。。
“這世上聰明人多了去了,但能夠發達又的有幾個?”
“但他真的是個好人,細心、實在、勤快、會體貼人。”
“難道我是個壞人?難道我對你不細心、不體貼?”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們說過要風雨同舟的。”
許子楠笑道:“風雨同舟?你確定他的小舢板能戰勝驚滔駭浪,駛向幸福的彼岸?”
紅葉不語,將滿杯的紅酒一飲而盡,然後拿起一旁的包包。
“你要走嗎?還有半瓶紅酒沒喝呢。”許老板起身說道。
女子沒有答理,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外。她不想被他看到眼淚迷離的狼狽相,他的話像一把剪刀,句句刺在她心尖上。狹小的出租房、回不去的家、男友用辛勞的汗水換來的小錢……。
許老板並未阻攔。今天他特地買了條包裝精美的金項鏈,但他不能確定紅葉是否會收,他曾送過幾次衣裳,卻都被他謝絕了。男人覺得女人已經動心,不然,她怎會和他一起吃宵夜?只是事不湊巧,被那個粗俗的農夫攪了局──在他看來,農民都是粗俗的。
紅葉醒來時已近八點,但並不算晚。九點上班,路又近,用一個小時吃飯化妝足矣。今天,她甚至連早飯也是現成的──桌上放著她最愛吃的油條、小籠包和一個熱水瓶,不用說,一旁的小碗裡肯定是紫菜、蔥花、味精,她只需在吃的時候倒上開水,一碗美味的清湯就做成了。
男人靜靜地站在窗口,似在看外面的風景。紅葉猜測,他在等她,不然,早就去農場了。他有話要說。
桌上放著用過的碗筷,但紅葉明知故問:“你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男人轉過身。“紅葉,天氣轉暖後,為防止泛塘,我得起夜巡查魚塘。今後,我回來的次數會更少,你得照顧好自己。”
“你只是一個打工的,乾嗎這麽拚呢?”想到今後聚少離多和他對她的好,她後悔昨晚給了他一個冰冷的後背。
“老板很信任我,她現在非常困難,我得幫幫她。”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千萬別太勞累了。”
“好的。你每周有一天休息,也可以來魚塘看我。那裡很好玩的,有釣魚,有土雞蛋吃。對了,如果你來了,我一定讓老板殺雞給你吃。”
紅葉點點頭,像嬰兒等著喂食一樣張著嘴巴等待著他的下文,卻等來一句: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
紅葉估計,他等待的時間應該在一個半小時以上。這麽長時間,難道就為了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走到門口,他停了下來,回過頭看著她。他有話要說,但最終什麽也沒說,隻給了她一個耐人尋味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