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那件往事,我渾身都開始搔癢起來,如同身上也長滿了流膿痤瘡。
當年大銘發病的模樣,如同可怕的夢魘,困擾了我很多年,時常都會在睡夢中驚醒,渾身就像泡在酸菜壇裡。
在很長一段時光裡,我不願意面對大銘。
一來是覺得自己太過衝動,二來是對他父親的下場感到愧疚。
大銘常常一個人,蹲在我家院外的椿樹下,一呆就是整個下午。
他沒離開過大山,但他的心智遠超大部分同齡人,他的成熟,常常令我感到驚訝。
曾經我很想在書海裡尋到答案,哪怕只是一個解釋。
隨著年齡的增長,以及苦覓書海也未能找到解釋,慢慢的我也就忘了。
據我推測,那很可能是一種病毒性皮膚病,村裡可能有緩解病毒的天然解藥,所以他們不能輕易離山。
祖訓規定族人不能離開,要永世守護天神山,但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遵守祖訓。
想離開的人能想出各種離奇法子,用來對抗十萬大山的監視力量。
二十年前,有戶人家想要逃離村子。
先是按照家裡的人口,用竹鑷和稻草編織出和家人,同等數量的稻草人。
再把稻草人沾上茅廁汙泥,披上衣服懸掛於房梁,做出上吊假象,再逃之夭夭。
當夜就死了好幾戶人家,都是和那家相近的鄰居,他們像是遭到了連坐懲罰。
那家下山的人,剛跑到了鎮子外的農田裡,就遭到了某種野獸的攻擊,屍體碎的跟紙花似得。
那事到現在都是未結之案。
從那天開始,村裡的氛圍就變得很奇怪,天一黑每家每戶都要安排守夜的人。
想起這些往事,我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河邊的風一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大銘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不總說什麽車什麽自有路,嗐,管他娘的,人死鳥朝天,我不想潑你涼水,只是想告訴你,凡事要做最壞的打算’。
‘我知道的!你是不了解外面的世界。現在的醫療水平,肯定能查清你們身上的病,只是我們沒能力,請最頂尖的醫生來給你們檢查’。
我把頭埋在清澈的河水裡,想借助憋氣,讓自己不去胡思亂想。
“準備一下!晚上我們就出發!”我摟著他的肩膀,誠懇道“如果有機會,我很想帶你離開這裡”。
“你能這樣說,我很開心!”
往河裡丟了塊石頭,我就往家走。
‘虎哥要是不願意去,你可別怪他,咱們都是兄弟!’他朝我大喊著。
我背著他擺了擺手,畢竟低頭不見抬頭見,沒必要為一件事徹底撕破臉,陳虎可以不幫我,但最好別擋我的路!
天神山離村子有很長一段山路,一來一回至少要一個多月,走前我要給丹丹,找個靠譜的人照顧。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遠遠地我就看見有一夥人,正順著山腳下的蜿蜒小路,朝村子的方向趕來。
村子地處偏僻,很少能有外人找來。那夥人背著大號的旅行包,腰裡似乎還別著某種武器,我猜他們很可能是盜墓賊。
想到這裡,我就快步朝村口跑去,我不想因為這些外人的出現,影響到我的計劃。
兩年前的余波還在,要是族長再次下令封山,到時候除了巡山的和鎮守要道的人,再沒人可以進去。
他們四男一女,一胖一瘦走在隊伍前面,很熱情地朝村民們散煙,
但卻沒人搭理他們。 他倆後面跟著魁梧大漢,和一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人。
那個白襯衣女人興致不錯,走在隊伍的最後面,一副旅遊觀光美好心態。
我擋在他們面前,村裡人以為我要動手,拎著鋤頭就過來幫忙。
“老鄉,聽得懂普通話嗎?我們能不能討口水喝?”瘦子說完,還朝我比劃著喝水的動作。
胖子滿臉熱汗,看著很疲憊的姿態,他拿出紅塔山來讓我,但也注意到朝他們聚攏來的村民。
他臉上的笑容嘎然而止,遞煙的手懸停在空中,“兄弟,這是怎麽個茬?”
他的另一隻手摸向腰後的工兵鏟,那壯漢本能地擋在山羊胡身前。
原本我還猶豫,但現在我能確定他們就是盜墓賊。
“我知道你們的目的,但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想活著你們就原路回去!”
“就憑你們?”胖子鄙夷地上下打量著我,也看著圍在兩旁的村民,看他的意思,根本就沒把我們當回事!
王伯來到我身邊,用村裡土話問我“重陽,你們認識?”
“是的!他們都是鎮上的老師,是來找我的!”我不想讓衝突發生,隻好順口編個瞎話。
王伯嗯了一聲,站在我旁邊,他的神情依舊很嚴肅,可能不太相信我的話。
村裡人站在路兩旁,包圍著胖子他們,所有人都神情古怪地盯著我。
本想過來解決問題,沒想到把自己推到風頭浪尖,王伯他們不信我,胖子他們也是一頭霧水。
“你們是鎮上的老師!是來找我的!要想事情變得不那麽糟糕,你們就聽我的辦!”我盯著山羊胡,用著村民聽不懂的普通話,此時我不得不裝出一副很熱情的樣子。
“你他媽的,到底在唱哪出戲?”胖子臉色古怪的盯著我,顯然是分不清狀況。
他跟堵大石牆似得,攔在我和山羊胡中間。
“兄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瘦子疑惑地看著身旁圍著的人。
我急出一腦門汗。
“很少有外人能活著離開, 尤其是你們這號人!我不想讓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跟我走!”我盯著山羊胡,他捋著胡子眉宇間也在疑惑。
王伯也看著那夥人,他雖然聽不懂山外面的話,但是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重陽你小子到底想幹嘛!你可不要蒙我!”他冷聲喝道。
我話還沒說出口,王伯就一擺手,示意村裡人動手。
人群裡頓時變得嘈雜起來,所有人都舞動起手上的農具,十幾把鐮刀鋤頭高舉頭頂,胖子他們瞬時圍成環形防禦圈,把山羊胡保護在隊伍裡面。
“別!他們真是鎮上的老師,就是走山路累著了!”我伸開臂膀趕緊去擋開兩撥人,此刻我的命和胖子他們綁到一塊,他們不是老師也得是老師。
山羊胡推開擋在他前面的三人,一把將我抱在懷裡,作出一副很疲憊很累的樣子。
“你到底在搞什麽鬼?就不能有話直說?”他雖這樣說著,但面上也得裝出好久不見的樣子。
“你想演戲,那我們陪你!”胖子也圍了過來,笑著拍著我的肩膀。
王伯看著我們確實很熟絡的樣子,揮手就讓村裡人先離開,對我說“重陽我不管他們到底是誰!我也不在乎他們的死活。天黑前必須讓他們離開!否則你知道會怎樣!”
“知道!”我攬著山羊胡和胖子,就往我家方向走。
我明白王伯他們是不想為難我,相信我做事是有把握的。
今天這事要是鬧大,有人深究起來,我肯定要受到懲罰,因為很多人都看到,我在維護一幫盜墓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