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陸府一大家子人依舊大吃著宴席,對陸子由的失蹤置若罔聞。與此同時,這位失蹤的少主人,則是偷偷摸摸地從自家後門溜了出去。
陸子由鑽進寂靜的小巷,大步奔走。跑進了喧鬧的大街上,看到滿街形形色色的路人商鋪這才安心下來。
還沒走遠幾步,便聞到街頭傳來一股燒雞香味,方才想起自己這一日沒怎麽進食。當下自然也顧不上填飽肚子。於是隻好揉了揉自己的腹部,待略微有所緩和,便往忘春樓趕去。
陸府所在的積善坊距離清河坊的忘春樓不遠,但中間也隔了教睦坊、富樂坊、太平坊等大大小小八九個市坊。
當陸子由來到忘春樓前,才發現樓門緊閉,闃無一人。陸子由正納悶,就瞧見一旁常在忘春樓前賣羊肉湯的呂二把手上白布一甩,掛在肩上,向著他笑呵呵的道,“這不是陸公子嘛!怎個今日也來光顧我這小鋪子的生意。”
“呂二,我不是來喝湯的。你可知今日忘春樓為何閉了樓?”陸子由明知故問道。
“小官人你忘了,今日是重陽詩會,樓裡的人都去豐樂樓了。”呂二解釋道。
“就,整個樓裡的人都去了?”陸子由又問道。
“樓裡的小娘子都去為司夢姑娘加油助威了。這忘春樓自然就關門歇業了。”
陸子由有些尷尬,他原本想著先到忘春樓要些吃食墊墊肚子,然後同樓裡的小娘子們一起趕赴重陽詩會。不料樓裡的姑娘已經先行一步了。
“那你怎麽還在這兒?”陸子由指指呂二和他的鋪子,奇怪道。
“我又不是這忘春樓的人,忘春樓關門了有礙不到我。再說了,我呂二也不是單靠她忘春樓裡出來的顧客過活。這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哪一個不是我呂二的金主。”呂二把話說到此處,正巧迎面來了一個顧客。
“一碗羊肉湯。”
“好嘞!”只見呂二歡喜的打開一口大鍋,輕車熟路的拿大杓盛出一碗羊肉湯來,撒了些蔥花和胡椒。
那一碗羊肉湯濃鬱的香味,迎面向陸子由撲來,整得陸子由也有些饞了。
呂二招待完那名顧客轉而對陸子由笑道,“小官人要不也來一碗?”
“不必了,我還要趕去豐樂樓。”陸子由剛開口說完拒絕的話,自己的肚子就不爭氣的叫喚了一下。
陸子由妥協道,“還是給我來上一碗吧!”
另一邊,湧金門外即將舉行重陽詩會的豐樂樓,此時可謂是燈火輝煌,人山人海。
豐樂樓原名白礬樓,又稱樊樓,原是商賈鬻礬之所,後又幾經轉手,變成了酒樓。豐樂樓原先建在東京汴梁,汴梁陷落后豐樂樓的掌櫃們又將其遷到了臨安行在,建到了西湖岸邊。
完整的豐樂樓原由東、西、南、北、中五座樓宇組成,五樓相向,飛橋欄檻,明暗相通。但此時除了東面與中間的樓宇已建成投入使用,其余三處的樓宇還處於未動工的狀態。
這其中最主要原因是因為豐樂樓的掌櫃們沒錢了。他們便想到向民間或是向官府籌募資金,而承辦重陽詩會,無異於是一次宣傳豐樂樓的好機會。於是在豐樂樓背後掌櫃的推動之下,豐樂樓得到了四大楚館的支持,成功承辦了重陽詩會。後來官家造訪的消息又不脛而走,又將豐樂樓再次推上了輿論的風口。
所以這一日,來豐樂樓的看客沒有八百也有一千,除了欣賞秦樓楚館的魁首之爭,也為了一睹官家的聖顏。
豐樂東樓南側支起了一排看台,主要供普通遊客在此觀賞。此時忘春樓的十余位姐妹都匯聚在此處。
“詩會都快開始了,這個陸櫻怎麽還不到啊!他不會敢放我們鴿子吧!”一位三十上下的婦人向著忘春樓的姐妹們捶手抱怨道。
這位婦人便是忘春樓的鴇母,也是忘春樓的管事,人稱黃媽媽。
“陸公子不是這樣的人。想必是路上有什麽事耽擱了吧!”司夢像個小媳婦似得,站出來為陸子由解釋道。
“哎呦,這眼看著第三個出場的就是我們忘春樓。這上台還少個人可如何是好啊!”黃媽媽在眾人面前徘徊個不停,嘴上哎呦哎呦也是沒完沒了。
身為大姐大的林楚楚此時站出來,出謀劃策道,“為今之計,隻好延後了。”
“隻好如此了。”黃媽媽點點頭表示同意。於是便拉上出主意的林楚楚去尋主持重陽詩會的豐樂樓管事。
黃媽媽一邊向林楚楚埋怨她們不該自作主張參加重陽詩會,一邊又自顧自得向前走,結果一不小心和一位高個娘子撞了個滿懷。
就在黃媽媽打算向對方致歉時,就聽那位高個娘子陰陽怪氣的一通數落,“呦!我當是哪個不開眼的,原來是忘春樓的黃媽媽呀!怎麽今年這麽想不開,要來重陽詩會獻醜了?”
黃媽媽定睛一看,擋路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行當裡的死對頭——西月舫的王媽媽。
“怎麽走到哪裡都有你這個毒婦人。阿楚甭理她,我們走!”黃媽媽皺著眉頭,邊說邊拉起林楚楚的手,便欲離開。
王媽媽見她要逃,哪甘心就這麽放她離開。於是計上心頭,開口數落道,“哎呀,這三十顆蕎麥九十道棱。想來今年的魁首又是我西月畫舫,真是叫人有些不好意思了呢!不像某些人,打腫了臉來充胖子,到頭來不過是矮個子排長隊,倒數第一。“
黃媽媽果真中計,怒哼哼地回過頭來質問道,“哼,這詩會才剛剛開始,好戲還在後頭!你怎就確定西月畫舫必贏?”
王媽媽得意洋洋的扇起手中團扇,說道,“因為我們西月舫請到了一位大人物,一個能驚豔四座的大人物。”
蘭膏明燭,華燈錯些。豐樂中樓此時也迎來了那位貴客——當今天子,大宋皇帝,趙構。
此刻趙構坐在豐樂樓早已準備好的主座上顯得有些疲憊。白天又是祭祖又是批閱公文,晚上還要出宮與民同樂。他也是肉做的,又不是鐵打的,如此辛勞,也難怪詩會還沒開始他便有些昏昏欲睡。
而在趙構的身邊,伺候著一位精神矍鑠,紅光滿面的老者。這名老者上身著朱衣,下身系朱裳,襯以白花羅中單,束一條大帶,儼然一副大官模樣。
如果陸子由也在此處,那他一定認得出這名老者。他就是讓千萬書生恨不生啖其肉,飲其血,抽其筋,挫骨揚灰的奸相,蒯覃。
作為豐樂樓隱藏著的最大投資人,豐樂樓停工的那些日子,蒯覃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一來是自己做為相國,明面上不好和豐樂樓扯上過多關系;二來是豐樂樓的資金缺口的確巨大,若得不到資金周轉恐難以為繼。
蒯覃迫切想要建成豐樂樓的緣由也有兩個。一者是自己與朝中各方勢力的關系日趨緊張,蒯覃不得不通過某些特殊的方式,將自己的利益與其中一些人捆綁在一起。二者,豐樂樓作為原先東京最有辨識度的地標建築,承載了北方文人太多的感情。若是能於臨安再起豐樂樓,無異於就此籠絡住了北方士子的心。
蒯覃回想起當日在朝堂上,自己以民間有為之士之舉,提起豐樂樓一事,引得官家大佳讚賞。隨後三言兩語說動官家參與重陽詩會,又為豐樂樓賺足了聲勢。再加上他讓自家孫子聯合碧濤閣參加重陽詩會,好在官家乃至士林學子面前一展風采。此為一石三鳥,豈不快哉!
就在蒯覃為此偷偷竊喜之際,樓裡來了一位鮮衣怒馬的風流少年。
“微臣趙秦塵,拜見官家!”來人正是永嘉郡王,趙構侄兒,趙秦塵。
“塵兒來啦!”趙構轉過頭向身後的趙秦塵問道,“聽怡兒說,你今晚也要上台大展風采。”
趙秦塵躬身一禮道,“秦塵才情尚淺,怕是要叫官家見笑了。”
趙構擺擺手笑道,“這是在宮外,又不是在宮裡。塵兒一口一個官家,可是把關系喊淡了。”
“秦塵知罪。還請叔父見怪。”趙秦塵又是躬身一禮,告罪道。
“哈哈哈,無妨,無妨。”趙構大笑。
“秦塵哥哥來啦!”
一個稚嫩的女兒聲從趙構身邊傳來。趙秦塵隻覺耳熟,抬頭一瞧,果然是自己的表妹——清禾郡主,趙秉怡。
趙秉怡正是及笄的年紀,已是出落的妍姿巧笑,亭亭玉立,甚惹人愛。遠觀她青絲眉目亦如畫,近來瞧白淨膚光猶勝雪。人愛她笑靨如花正韶華,也喜她容顏似水總相宜。這便難怪膝下無子女的趙構對她寵愛有加。
“清禾郡主。”趙秦塵隻叫趙秉怡的封號,並不是因為兩人關系淺薄。恰恰相反,兩人可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說起來趙秦塵也就長趙秉怡2歲。
只不過無論什麽場合,趙秦塵都拎得清自己的身份。身為君臣,不敢逾越爾。
趙秉怡像隻百靈鳥兒一般,來到趙秦塵的身邊嬉笑道,“秦塵哥哥可算來了。秦塵哥哥何時上場,有沒有把握摘得魁首啊!如果連三甲都沒有,那可真叫拂了咱皇家的面子。”
趙秦塵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倒是一旁的蒯覃開口說道,“永嘉郡王風華絕代,文采炳煥,在今科諸多學子中也數佼佼,參加詩會定能獨佔鼇頭。郡主無需太過擔憂。”
也於此時,豐樂樓下絲竹聲起。原是詩會已然開幕,第一位參賽的楚館正要登台表演。
只見那燈火闌珊處走出來一男一女,男子衣冠楚楚,女子豔若桃李。台下眾人皆高呼喝彩。
趙秉怡也被台下場景所吸引。她雖不認得那命叫水鏡的女子,乃是碧濤閣的當紅頭牌,但她一眼便認出那名男子的身份。
蒯覃長孫,蒯塤。
“這便是蒯相爺家的探花郎吧!不知他和秦塵哥哥比起來,誰更勝一籌?”趙秉怡眨著這雙水靈靈的大眼好奇的看著蒯覃問道。
“郡主高抬了,阿塤怎比得上郡王風采。”蒯覃忙拱手回復。
“聽到了嘛!秦塵哥哥你比當今的探花郎還要厲害。”趙秉怡轉身又對趙秦塵笑道。
“怡兒莫要打諢。”趙構厲聲道。
趙秉怡辦了個鬼臉,轉而指著碧濤閣的女子說道,“叔爹快看,那位小娘子的妝好漂亮啊!”
“怡兒喜歡,改日就叫女官給你扮個一模一樣的。”趙構道。
“那就等下個月,怡兒的生辰那日。怡兒也要在宮裡辦一個像現在這樣熱熱鬧鬧的宴會。”趙秉怡拍手道。
“好,都由你。”趙構笑道。
見趙構正在興頭上,趙秦塵借機便要告退,“叔父,秦塵還要下去準備一番,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趙構點頭應允。
趙秦塵言喏告退,趙秉怡則在一旁歡欣雀躍道,“秦塵哥哥慢走,怡兒會在這裡給你呐喊助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