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是俚語,是用來稱呼親生母親的。 秦氏雖然是薛堯的生母,但薛堯生下來後,卻是認了薛成守的亡妻丁氏為母,稱呼秦氏也不過是一聲‘二娘’。所以如今薛堯這一聲再簡單不過的‘媽媽’,立刻讓秦氏哭出了淚。
這是悲喜交加的淚。
秦氏忍不住戚戚然說道:“我的兒,你怎麽曉得喊我‘媽媽’的?”
薛堯真沒有想到秦氏會這麽脆弱,這麽受感動。
能讓這位北宋的母親開心到哭,也是一件不錯的事,他決定回頭犒勞犒勞彩盒。
薛堯在問彩盒該如何稱呼秦氏時,彩盒說了‘二娘’這種稱呼外,還偷偷告訴他,如果能喊秦氏為‘媽媽’,秦氏一定會很開心。
薛堯如實回道:“是彩盒告訴我的。她說二娘是我的親生母親,應該叫‘媽媽’。”
秦氏一面淚,一面點頭道:“她倒是有心了。”
又哭了一通,終於想起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手帕,勉強擦起了淚。
可是這淚又如何輕易能擦完?
薛堯忽然也忍不住有了一股淡淡的憂愁,是的,他看著秦氏想到了還在二十一世紀停留的老媽了。
他這個不孝子,居然做春夢死在了床上,真給家中二老丟臉。
萬般愁緒上心頭。
薛堯又在心裡脫力般默默歎了口氣。
也隻是歎氣,他既然已經決定去欣賞大宋的風光,有一些東西必須學會去埋藏。
“媽媽莫要哭了。”薛堯衝秦氏勸慰道。
他也希望二十一世紀的老媽可以聽到這句話。
秦氏露出一絲微笑,讓哭臉好看了一些,說道:“一時忍不住淚,讓我兒見笑話了。”
薛堯如何會笑話自己的母親?秦氏也是他自己的母親啊。
不過是秦氏越哭,他心中同時記掛兩位母親,有些力不從心罷了。
又勸慰幾句,好不容易秦氏才停了淚。
話題才重新回到薛家為什麽會發行交子。
薛堯開口詢問起來…
交子作為紙幣,它的便捷性很顯然是金屬錢幣所無法比擬的,並且伴隨著經濟的大幅發展它的出現也具有必然性。
如果它不出現在川蜀地區,也會在江浙淮路這些經濟發達地區出現。
交子之所以會最早出現在北宋的川蜀地區,是因為當時的川蜀具有兩個特點。
第一,文藝和經濟十分發達,這是必需的,如果經濟不發達,紙幣根本沒有必然性。這時的川蜀絕不是明末張獻忠所霸佔的川蜀,自唐玄宗避亂於蜀後,川蜀地區的文藝經濟逐步發展,到了宋朝,雖然宋太宗時川蜀歷經王小波、李順起義及多番余波,但並沒有影響到川蜀的發展勢頭,後張詠治蜀,又一定程度緩解了封建階級和無產階級的矛盾,蜀地政局趨於穩定,最終使得川蜀歷史上最輝煌的時刻出現在了有宋一代。
第二,伴隨著文藝經濟發展,尤其是經濟發展,川蜀礦產和絲織業天下皆知,而經濟發展當中最容易讓人忽視的必需品就是錢幣,對於後世的現代經濟來講,錢幣不夠隻是一個笑話,如果發展需要錢,國家印鈔機一夜之間就能給你整出來。但在此時的川蜀地區,銅錢稀少幾無,而通行的鐵錢卻值低更重,一匹羅要二萬個鐵錢,卻有一百三十斤重!加上後經王小波、李順起義戰亂,連鐵錢這種不討人愛的錢幣都變少了。這就導致了一種奇特的經濟現狀,沒有足夠的錢幣來支持經濟發展中的錢貨流通,
所以必須要用一種貨幣代替金屬錢幣! 於是,在參考茶鹽引券的形式上,交子這種紙幣就這樣在川蜀地區最先出現了!
但最開始的交子並非是朝廷發行,它是由巨富商賈發行的。
可富商的信用以及發行交子所需要長久具備的資本又是一個問題,他們如果賴帳或者破產,在他們手上使用交子的普通百姓將會損失慘重。
所以北宋名臣張詠在真宗景德年間治蜀時,便剔除了一些沒有能力和信用的商戶,將交子的發行權交給由茶鹽富商王昌懿為首的十六家富商。
而薛家就是這十六家富商之一!
………
薛堯離開廳堂時,心裡除了揣著對秦氏這位新媽媽產生的親密外,就是對交子的思慮。
至於出城放紙鳶一事…秦氏雖然被薛堯感動的哭了,但她還是不放心薛堯出城,所以她提出了一個折中的建議,讓薛堯去城中的渡雲寺放風箏。
渡雲寺明顯是一個寺廟。
薛堯十分稀奇,人家和尚會答應某家去放風箏?
秦氏解釋了一番。原來這幾年,她經常給渡雲寺捐大筆的錢,所以和渡雲寺關系不錯,放風箏這點小事,隻要提前打個招呼,應該沒有問題。
薛堯頓時明白過來,錢都能鬼推磨,讓人家和尚答應放個紙鳶也很正常。
不過肯定不能在人家寺廟的大殿正院放風箏,這家寺廟的別院裡有一片偌大的桃花林,是個不錯的放風箏的地方。
薛堯想了想,在桃花林放風箏,也不錯,便答應了。
薛堯本打算立即回自己的小院,但他一面想著交子的種種,一面連路也胡亂走了。
路過的婢女男仆有給他問好的,他也沒怎麽經心。
他在想,薛家發行交子的權力其實就等於辦銀行的權力!
銀行的賺錢能力現代人心如明鏡,隻不過北宋人應該還不懂得充分利用銀行這個工具去賺錢。
但現在薛家所要面臨的卻是要被徹底收去發行交子的權利。
不知道有沒有什麽法子可以改變那位薛待製的想法?
說實話,薛堯還真有點舍不得這個在北宋辦銀行的機會…
過了許久,等到薛堯回過神,突然發現眼前隻有一個白牆青瓦的小院。
某家好像迷路了。
院門是圓拱形,上端刻著三個楷體字,叫做‘沾衣院’,大概是取唐人李商隱的‘芳心向春盡, 所得是沾衣’之意。
薛堯心內道了一聲奇怪,旁的院子也沒有這題字作名的做法。
薛堯搖了搖頭,便準備往回走,腳步還未轉動,忽然從院子裡傳來一道琴聲。
琴聲清脆,如雨後蟬鳴!
薛堯這輩子也沒有親眼見過人彈琴,又聽這琴聲,低轉高揚,霎時好聽,忽然生了往院子裡一窺究竟的想法。
不再遲疑,腳步一邁,便走進了這沾衣院。
這院子中盡是些花花草草,若是再過些日子,等到三月中下旬,這裡想必定是一片豔麗活潑。
薛堯放眼一瞧,還未聽出琴聲從何而來,卻瞧見了一個窄袖襦高腰裙的年輕女子正在照料一株水仙花。
她未免太過投入了,薛堯的出現絲毫沒有影響到她。
薛堯隻好喚了一聲道:“女娘!”
薛堯現在已經知道‘姑娘’是不能用來稱呼一般女性的,因為在宋代,這是用來喊姑姑的。
稱呼彩盒這種十幾歲的年輕女孩子,要麽喚‘女娘’,要麽就喚‘小娘子’。
‘小娘子’在薛堯聽來,多少有些輕佻的意味,所以他選擇了前一種稱呼。
那女娘驀地轉過頭,目光耽到薛堯,臉色立刻為之一變,驚慌道:“你是何人?怎麽闖到這裡?”
薛堯沒想到這女娘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一時也愣住了。
“撓撓頭,裝迷路?”薛堯腦中閃現過這個念頭,但他忽然覺得不對勁,“我是薛小官人,這裡好像應該是我的地盤吧。”
薛堯來了底氣,反問道:“你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