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度在盯著薛堯,所有人都在盯著薛堯,不用多余的言語,他們的意思很顯然:“你能吟出更好的詞?” 薛堯在眾人的注視下搖了搖頭。
或許是鄭度的那首詞作的太好,他們都以為薛堯的這個舉動是在認輸。
可愕然間,薛堯卻張口說道:“小子方才聽那楊眉兒彈了一曲‘梅花引’,心念梅花,故有卜算子詠梅詞一首。”
不待多停,立刻吟出了第一句:“閑步斷橋邊,寂寞開無主。”
‘寂寞’想必指的就是梅花了。
眾人暫時拋卻了對‘何待撥雲時’的驚歎,重新聚精會神的聽起薛家大郎的卜算子。
“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這一句有了味道!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好句,一個‘無意’,一個‘群芳妒’,前後映襯,更顯梅花孤傲高潔。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一句…
知州薛田在眾人的長久沉寂中將這末尾一句反覆吟了三遍,最後忽然臉色失落的歎了一聲。
一些不夠文藝的人雖然覺得薛堯這首詞聽起來似乎很不錯,卻也無法領會其中的真諦。
但有些人卻是瞬間明白了,薛田是一個,鄭度也是一個,還有薛成定、周令觀、碧雲兒,以及一些曾經有過被旁人孤立經歷的人,都輕松的明白了過來。
薛田歎也歎了三聲,他臉上的神色從最初的失落變成了釋然,旋即又變作了對薛堯用言語無法形容的欣賞,他隻開口說了一句!
“老夫不及薛家大郎。”
眾人耳旁盡皆仿佛有驚雷響起。
毋庸置疑,今晚銜尾詩詞酒令的勝者,只剩下了一個答案…
今晚的收獲是巨大的,薛堯不僅擁有了許多如鄭度這樣的仰慕者,而且在知州薛田面前狠狠露了一次臉,除此之外,筵席散罷,薛田還邀請薛堯以及鄭度、周令觀,在寒食節參加益州城梨山書院舉辦的踏青文會。
至於交子,卻是薛堯這些年輕子弟離開後,薛田與王三郎等富商密談的。
………
兩天后,沾衣院,午後時分,甄秋娘的閨房內。
現在的薛堯除了還不敢爬上兩位娘子的香床外,其余地方當真是任君來去。
趙柔奴偎在床榻上,一臉喜色的盯著甄秋娘在手把手教著薛堯彈琴。
雖然秋娘教的認真,但薛堯卻笨手笨腳,不時便被秋娘打手糾錯。
“不彈了…不彈了…”
聽著趙柔奴時不時的嬉笑之聲,薛堯最終還是忍耐不住爆發了,憤憤地將雙手從琴面上抽走,悶聲連連抱怨。
甄秋娘就盤坐在薛堯的身旁,離的極近,自從上次兩人共舞探戈後,他們兩人之間的心理防禦距離就大大縮減了。
見薛堯耍起了無賴,秋娘卻依舊是一臉的恬然微笑:“小官人,你可起了誓,三月之內,不學會彈琴,便再不進這沾衣院。”
薛堯扭頭盯著秋娘仍舊鬱悶道:“時日尚多,反正也少了這一日。”
秋娘螓首輕輕搖了搖:“小官人昨日才立志學琴,今日便要推脫…”
話沒說完,薛堯頓時長歎一聲,秋娘都發話了,還能怎麽辦,認命吧。
“我學便是…不過,秋娘可別再喚我小官人了,往後叫我大郎如何?”薛堯逮著機會便要和秋娘套近乎。
秋娘沒有說話,但眼角含笑,算是默認了。
薛堯歡喜,霎時又來了精神。
那一日在白石樓聽完楊眉兒彈琴後,他便想到應該多學一門技藝在身,否則日後要與北宋的那一幫子文藝水準奇高的騷客們來往交際,單憑詩詞肯定會落於下風。加上秋娘又是知州薛田口中的琴中大家,向秋娘學琴既能獲益匪淺,又能佳人相伴,卻是兩全其美。
但真到了學琴時,光是識別弦調琴式,便讓薛堯心煩意亂。
一直耐著性子學到申時,薛堯的二姐薛猗竹便如往常一般過來與甄秋娘吃酒。
薛堯也算從古琴裡解脫了出來。
薛猗竹除了帶來了一瓶益州城的名酒‘江南春’外,還帶來了一個消息。
甄秋娘和趙柔奴聽完這個消息後,一陣驚愕。她們久居薛家,很少出門,而且沾衣院在薛家也是比較獨立特殊的存在,所以她們對外界的消息很不靈通。
原來這兩日,‘禪師托夢’配上薛堯在白石樓的一首‘卜算子詠梅’,已經造成了轟動全城的效果,薛家小官人之名幾乎傳遍了益州城的大街小巷。
柔奴盯著薛堯,看到他臉上的得意之色,又想到他先前在學琴時的笨拙,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秋娘則在細細品味薛猗竹消息中透露的那首卜算子,與前些日子薛堯所作的那兩首癡怨淒涼的詞相比,這首卜算子不僅才氣依舊,最重要的是,從這首詞中,她看到了薛堯更加不可思議的一面。
這句‘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若不是經歷過蹉跎磨難的人,如何會有這樣的灑脫境界?
也許只能用那明月幻境來解釋了。
秋娘想到此處,對幻境裡出現的狐仙‘紅玉’也不免多想了一些…
薛猗竹對明月幻境最感興趣,當她將益州城關於薛堯的風風雨雨說完後,便不懷好意的打量薛堯起來。
“大郎,你與我說說那明月幻境可好?”薛猗竹用真誠的笑容詢問著薛堯。
薛堯卻覺得如果不清楚的交代一番,這位二姐姐肯定會翻臉不認人。
秋娘和柔奴也同樣好奇起來, 露出期待之色。
薛堯想了一會兒,當真不知該怎麽解釋這明月幻境。
忽然想到這幾天彩盒和繡雲因聽了紅樓夢的故事而時常‘癡怨’的盯著自己,頓時有了主意。
薛堯心道:“與其費唇舌編造明月幻境,還不如就說明月幻境便是紅樓夢裡的太虛幻境,我再將紅樓夢的故事說與這三位女娘聽,她們定會和彩盒一樣,神魂顛倒,苦於知道下文。”
“如此,她們便會因要追聽紅樓夢而有求於我,我就等於抓住了她們的把柄。尤其是秋娘,她若是求我告知下文,我豈不是有機會向她索吻求…嘿嘿…”
三女發現薛堯突然露出了一幅淫蕩的笑容,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待到口水將要流出嘴角的最後一刻,薛堯恍然回過神,笑容收斂許多。
“其實這明月幻境還有一個別名,喚作太虛幻境,某家從紅玉娘子口中得知,在很多年前,這幻境裡還發生過一個故事,不知你們可想聽?”
三女略驚,旋即盡皆點頭。
薛堯心道得計,便滿臉笑意施施然說道:“話說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練成高經十二丈,方經二十四丈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正是:一場幽夢同誰近,千古情人獨我癡。”
說到紅樓夢的第五回結尾處,薛堯已是口乾舌燥,便立即打住了聲音…
再看向三女時,她們的臉上已經漸漸露出了惱怒的神色,意思再明顯不過:你怎麽不往下說了?
薛堯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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