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倆撐傘走進,院內黑咕隆咚,目不能視。丈夫隻覺涼風陣陣,頭頂吱嘎嘎、沙沙的發著怪響,前方似有白乎乎物體,猛地一激靈,顫聲叫道:
“什、什麽東西?”
“樹!樹!”
高個中介在旁,大聲道,抬手向天一指,“榕樹!風吹樹枝的聲音!”
黑咕隆咚的院中,一條巨影,旁有白乎乎的物體,發出沙沙的怪響聲。
開門的中介掏出手機,打成手電模式,將手電光投了過去。只見是棵巨樹,白乎乎之物是石桌石凳。
高個中介道:“先生,這棵大榕樹幾百年啦,不是我不吹牛,光是這棵古樹,就值80萬!”伸出兩根手指來,作“八”字狀。
丈夫驚悸之極,略略神定,只見深宅巨樹,樹紋斑駁,樹身竟比水桶還粗,吃了一驚,他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大的古樹,失聲叫道:“這麽大的樹!”妻子忙暗拽了下他衣角,暗示不要喜形於色。
另一名中介大聲道:“是啊,你看看吧!”將手電光沿樹乾向上移去。
只見古樹衝天而起,高達數丈,半空中枝葉亂舞,遮天蔽日,手電光中,隻瞧得一角,偉岸至極!
妻子向兩中介,叫道:“你們就吹吧!快去看房吧!”丈夫故意緊繃住臉,不露喜色,不說一個好字。
兩中介望古樹興歎,高個中介道:“我可沒吹!真沒遇上過像這麽便宜的房子,七八百平的院落,這麽大的房子,還有這棵古榕樹,才80萬啊!如果我有錢,買下來轉轉手,最起碼能賺上幾十萬!”另一中介道:“是啊,是啊。”兩人直搖頭。
妻子趕忙催促進屋,轉開話題。兩中介這才用手電光帶路,夫妻倆打著傘小跑。
庭院深深,青磚路都是水窪,一腳下去,撲通撲通,水花直冒,磚縫和青磚路兩旁長出半人高的雜草。
足足跑了幾十步,才蜿蜒跑入廊簷下,這屋還有外走廊。
丈夫借著微弱的手電光,見主屋青磚平砌,兩層結構,朱門紅窗,紅漆斑駁。
以前是大戶人家的宅院,非富即貴,現在已經衰敗,人死光了,荒草叢生,鬼氣森森。
大雨夜,丈夫頭皮直起麻酥之意。
但想著人多,壯著膽,收了傘,甩了甩雨水。忽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異香。
妻子也好像聞著了,鼻子撲哧、撲哧,連嗅了兩下,轉頭四顧,道:
“唉!什麽味啊?”
拿手電的中介掏出鑰匙開門,道:“味?哪有味?”高個中介嗅了嗅,道:“沒有啊,沒有什麽味啊!”
夫妻倆又嗅了嗅,香味斷斷續續,似有似無。
開門的中介將一把黃銅鑰匙塞進朱漆木門上的銅鎖眼裡,就著手電光鼓搗。
妻子道:“對了,那兩個老的肯定是正常死的。那個年輕的,我讓你們問問是怎麽死的,你們問了嗎?”
丈夫聽了,心中一緊,剛才老婆和他說這家人都是正常死的,怎麽還沒弄清?
高個中介道:“問了問了,那個年輕的是我們城裡的一個警察,好像還是刑事局的一個什麽處長……”聽是警察,妻子不待他說完,急忙問道:
“警察?那他是怎麽死的?”
高個中介道:“刑事局的嘛,還能怎麽死?據說是給人抹脖子了……”丈夫一驚,失聲叫道:“啊!”
高個中介見手電余光中他面孔煞白,忙道:“哦,放心!放心!這可不是什麽凶宅!我打聽清楚了,
人死了之後根本就沒進屋子,直接去殯儀館火化,就葬墓地了,我打聽得很清楚。” 丈夫心揪了起來,抹脖子是橫死。他做生意,關注得多一些,好像去年臨淄警巡廳是有一個處長被抹了脖子,暴屍街頭,忙道:“是不是姓郎?”
高個中介道:“是啊,這家就姓郎。”
丈夫隻覺心裡咯噔的一聲,直往下沉,向黑暗中的妻子瞧去。
妻子咕嚕的強咽了口吐沫。
丈夫瞧出妻子還是不願意放棄這套便宜的老宅,心中卻知橫死的人有怨念,年輕的,怨念更重,死後通常陰魂不散…那姓郎的處長,好像據、據說…還、還死得不明不白。
妻子道:“那、那…那些照片,你、你們全扔了吧?”
高個中介阿呀的一聲,叫了起來:“大姐啊!你也真是我的大姐啦!你走的時候不都瞧見了嘛,那幾張死人照片我們都從牆上取下來了啊。你走了,我們也就用報紙包了扔進了垃圾箱。難道我們取下來還會再掛回牆上去嘛?扔了!扔了!都扔了!”嘿嘿的笑了起來。
妻子噗嗤的一聲,也笑了。
誰也不會把死人照片取下來,再掛回去。
高個中介道:“大姐啊,房子的情況,我們也沒有瞞你,肯定不是凶宅。如果你們不放心,買下來以後,也可以請和尚啊、道士的,來做場法事。”
開門的中介歎了口氣:“唉,這家人也真可憐,全死光了,一個不剩。”手電光搖曳中兩扇斑駁的木門還沒有打開。
這屋荒廢,沒人居住,鎖長時間不用,像是鏽死了,他一邊鼓搗一邊推門。
哐當哐當的推門聲,空曠的院落裡聽得十分瘮人。
妻子似也有點怕了,催促道:“你快開門啊!黑咕隆咚的,快開燈!”
哐當哐當,木門就是打不開,開門的中介火了,叫道:“這門怎麽回事?開都開不了,真是見鬼了!”他“鬼”字出口,吱呀呀的一響。
兩扇朱漆木門打了開來。
一股濃烈的檀香撲面而來!
幾人瞧時,毛髮根根乍起,只見丟進垃圾箱裡的死人照片,跑回了原位。
四張黑白遺像,和原先一樣,菱形擺放,高懸於中堂。
居首是位白發老頭,白發披肩;底下並排一對六七十歲的夫婦;最底下是一位濃眉大眼的年輕男子,年華三十出頭。
遺像之下一張古木茶幾,正中擺放一隻香爐,斜插三支長香,青煙嫋嫋。
爐後一盤蘋果,兩側燭台分別插著白燭,燭光搖曳,仿佛就像正在祭奠。
屋內不見人影,門是鎖著的。
那開門的中介哆哆嗦嗦的舉起手中一大串鑰匙,臉皮煞白的瞧了瞧,他不明白門鎖著的,誰在上香?死人照片怎麽又複了原位?
這家人明明死光了……
一陣陰風吹過,三支已燃過半的香頭驟然一明,香灰飛旋而起,在遺像前旋轉,白燭火花亂舞。
兩名中介驚恐萬狀,嘩啦的一扔鑰匙,大叫了一聲,撒腿就跑,大叫道:“鬼啊!……鬼啊!鬼!”
夫妻倆撲通一聲,雙雙摔在地上,丈夫臉都綠了,牙齒直磕,瞪大一雙驚悚之極的眼道:“半夜,燒、燒……香……鬼……鬼啊……”夫妻倆連滾帶爬,爬出了院子。
院外轟隆的一響,那車子發動起來,歪歪扭扭地鑽進了雨幕。
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瓦礫,劈裡啪啦的響。
廊簷雨水瓢潑而下,仿佛在走廊前掛起一道道水簾。
老宅又恢復了沉寂。四下水氣迷茫,院落荒草叢生,一片淒涼、落寞。
這裡也曾兒孫繞膝,三世同堂,每個角落都充斥歡聲笑語,花紅鳥鳴,生機盎然。
角落裡忽傳出一聲重重的歎息。
歎息聲穿透雨幕在荒涼的院落中飄蕩,充滿了悲傷、蒼涼之意。
一條又長又高的身影,從黑暗的院落中走了出來,身後牽著一名穿黑雨衣的小孩。
走到院中,站住了,雨點打在小孩的雨衣上,劈啪作響,水花直濺。
那小孩個頭似只有四五歲,牽著黑影的手,伸出的小手臂雨幕中肥嘟嘟、白蒙蒙的,雨衣裡似穿著大紅色連衣裙,揚頭道:
“乾爹!乾爹!那些人要賣你的房子啦!我們是不是就要無家可歸了呀?”
是個小女孩,稚氣未脫的嗓音奶裡奶氣的,帶著紫郡口音。
男子牽著小女孩站在院中,舉目四望。
他卻沒穿雨衣,大雨中衣服盡濕,身軀顫栗,仿佛承受著巨大悲痛,凝望院落,神情無盡留戀。呆了一呆,牽小女孩走入了水簾後的走廊。
“乾爹!乾爹!我們為什麽要一直躲著呢?”小女孩奶裡奶氣的嗓音從水簾後飄了出來。
男子沒有說話,沉默著,水簾後忽伸出一隻手來,接屋簷注下的雨水。
他的手掌膚色白皙,四指修長,雨水在掌心反濺出一團團晶瑩的水花。
小女孩嘻的一笑,叫道:“好玩!真好玩,我也來玩!”便也伸出肥嘟嘟的小手來。
兩隻白生生的手掌水下嬉戲,水花飛濺,小女孩嘻嘻的笑。
“四月,我們要離開這裡了,乾爹送你去大都好不好?”男子忽然開口說道。
他瞅著年紀不大,身影似只有二十六七歲,一開口,嗓音卻異常的嘶啞、低沉,好像歷經了人間滄桑。
“好啊!乾爹,我聽爸爸說大都有望天台,好高好高!那我們去爬望天台摘星星好不好?”小女孩咯咯笑道。
男子嘶啞的道:“乾爹還不能陪四月爬望天台,四月先去大都上學,等過段時間乾爹去看你,再帶四月爬望天台,好不好?”他嗓音嘶啞已極,對小女孩說話的語氣卻非常溫柔。
小女孩哇的一下,大哭了起來,叫道:“乾爹,你是不是不要小四月了?是不是不要我啦?”
水簾後男子急忙蹲下身,摟住小女孩道:“怎麽會不要四月呢?乾爹答應過四月的媽媽,要照顧四月一輩子的,怎麽會不要四月呢?乾爹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事情辦完,乾爹就會去大都找四月。”
小女孩好像聽懂了,破涕為笑,叫道:“知道了!知道了!乾爹是要做事情,嫌小四月礙手礙腳的,那乾爹要過多長時間才去接四月呢?”
男子撫摸著孩子的頭,似無限愛戀,柔聲道:“短則一個月,長,不會超過三個月。”語氣間也十分舍不得小女孩。
雨夜裡瞧不清水簾後他的臉,只見他雙目閃閃,似有淚光閃動。
“乾爹,乾爹,那要我答應,乾爹也要先答應小四月一件事,好不好?”她伸小手搖晃男子,嘻嘻的笑,似在撒嬌。
男子仿佛也笑了,道:“四月什麽事?”
“乾爹要刮淨了胡子,再送四月上大都,你的胡子都比頭髮還長了!醜死啦!咯咯咯。”她似拽住了男子的胡子,水簾後只聽男子哎喲一聲,女孩哈哈大笑。
小女孩開懷大笑,笑聲放肆開心。
男子卻低低歎息了一聲,嘶啞的道:“四月,乾爹的胡子現在還不能刮。”
“為什麽呀?為什麽?乾爹現在的樣子醜死了!”
“下次去接四月,乾……乾、爹一定刮淨了……”小女孩大聲叫了起來:“乾爹!乾爹!你掉眼淚了……”
“四月一個人去大都,會乖的!會乖的!”迭聲慌叫。
水簾後男子嘶啞著笑道:“四月乖,乾爹很快就會去接四月。 ”小女孩嗯了一聲,說道:
“乾爹,那我們明天走嗎?”男子沒說話站了起來。小女孩又道:“乾爹,現在就要送四月去大都了嗎?”
男子伸手在她雨衣上摸了下頭,道:
“是。”
“現在就走呀,乾爹,我們不等天亮再走嗎?”
“恐怕等不及了。”男子嘶啞的道,向院中瞧去。
大雨傾盆,台風呼嘯,大樹搖晃,吱嘎嘎的怪響,滿目荒蕪、凋零、淒涼。
男子雙目淚光閃爍,似強自克制著。
“乾爹,為什麽等不及了呢?”小女孩奶聲奶氣的問道。
男子唇角現出了一抹冷笑,嘶啞的道:“因為警巡廳就要來了。”
“警巡廳?警巡廳是警察嗎?”
小女孩這句話說完,劈裡啪啦的大雨聲中隱約傳來了警笛聲:“哇呱—哇呱……”
大雨滂沱,警車已是不遠。
“警車!警車!”小女孩高興的叫道,她似乎不怕警察,還有好感,十分好奇地道:“乾爹,下這麽大的雨警察怎麽來了?是來抓我們的嗎?”
“因為買房子的人報警了。”男子道。
小女孩咯咯的大笑了起來,說道:“乾爹,他們報警,真把我們當成鬼了嗎?”
“我們是不是又要和警察玩遊戲了?”
她的聲音天真又調皮。男子將她抱了起來。小女孩:“乾爹,那我們去大都了,走之前還見田甜阿姨嗎?”她的語氣充滿了期待。
男子道:“田甜阿姨。”卻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