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八醞島的夜並不平靜,喧囂的雷霆仿佛永不停息的響徹在九天之上,邪祟鬼魅般穿梭在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夜色下的八醞和白日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無想之狹間…
一隊人馬正在水道中穿行,開路的士兵撐著小船在前,後方大艦橫跨水道兩岸。
陰暗的夜色中,一杆陰暗的旗,旗上烙印著陰暗的花,連同陰暗的隊列行走在在陰暗的狹間。
這是來自緋木村的浮浪人們。
他們再一次出發了。
開拔的隊列在完成阻截川久直子之後,便順著河道向上遊前進,跨過海岸線,這支隊伍繞了遠路,在避開八醞沿岸的天理奉行崗哨之後,由南向北前進。
船艙中。
一盞蠟燭是幽暗房間裡的唯一光源,房間的中央擺放了一張茶桌,兩個榻榻米擺在茶桌兩側,然而茶桌上並沒有茶。
只有一柄刀…
一柄和昆布丸很像的刀。
與長空的昆布丸微微不同的是,這把刀的刀鐔呈暗紫色,而昆布丸為靛藍。
刀放在茶桌上,茶桌兩側的榻榻米上跪坐著兩人。
蛇與川久直子。
蛇吩咐下屬摘除了川久直子身上的捆綁,他以最為禮遇的姿態和她對坐。
“很抱歉直子,原諒我用這種方式將你請來。”
“……”
川久直子沒有答話,她滿心戒備的看著眼前這個令她熟悉而又感到陌生的男人。
此刻,蛇褪去了厚重的鎧甲,摘下了冰冷的面具。
他的嗓音富有親和力又溫柔動人。
然而,如果沒有那張臉的話……
在冰冷的面具下,一張充斥著猙獰疤痕的臉,是那樣恐怖而震撼。
在褪去了面具的束縛之後,這張猙獰而可怖的面龐才重見光明。
蛇不斷用手在刀身上撫摸,他的眼神充滿了愛意,然而他卻自始自終的將話題朝向川久直子,就仿佛川久直子成了手中的刀。
“啊……我還是當年的莽夫,直子卻愈發出落的好看,真叫人感慨光陰世事……”
嘶…
蛇的舌頭隨著他不斷吐詞時一次又一次不經意的頂住了上齒,那副聽起來無比溫柔的話語,在一次次畫面的衝擊下,顯得如此的詭異。
蛇的雙手指在刀背上慢慢走過,就像一個人的兩條腿一樣,漫長的時間線一路向前。
而走到一半時,手指收回了其中一根…
“過去稻妻城的老爺們總說,在雷電將軍治下,在天理奉行的管理中,我們可以得到永恆的幸福……我不信!”
噌…
蛇收起了刀,哪怕他所談話的直接對向自始至終都沒有搭理過他一次。
這個男人一個人在演繹著一場戲,他將自己內心的獨白無所掩飾的袒露在眼前人的視野下,然而得到的卻只有一成不變的冷漠。
“……想當初年少輕狂,我便想看看稻妻之外的風光……可是那些人不允…”
“……於是我負債離家來到八醞,久經輾轉,拜師學藝……當我叛出師門時,有人告訴我,以我的武藝足可傲視群雄…然後我信了!”
“你猜後來怎麽著?”
“你那是咎由自取!!!”
川久直子終於搭話了,作為曾經和眼前這個男人有過一段經歷的她,知道很多對方的故事,對於現在這段看似煽情的對白,川久直子卻隻感到由衷的厭惡。
可蛇卻並為因川久直子的反對而惱怒。
他壓了壓手掌,然後慢慢說道:“故事看兩面,聽戲要耐性,讓我說完……”
“……”
川久直子沒有說話,只是瞪著一雙眼睛恨恨的看著他。
蛇漠視了她的憤怒,反而靜悄悄的將刀拿在了手中。
他慢悠悠的說道:“我拿起劍,技壓群雄,我贏了……我以為他們會聽我的!”
“瘋子!”
川久直子狠狠的罵了一句,她現在不想聽這個男人說話,她現在隻後悔當年救了這個家夥。
呵呵…
蛇笑了笑,他當然聽到了川久直子的評價,可他並不在意。
“你就和當初的人一樣,和現在的人也一樣,誰都沒有改變!只有我變了,但世道還是這個世道!……”
“…當我架起船來到海上,我以為他們會跟我走……結果等來的卻是天理奉行一紙征討令!……我做錯了什麽?”
“…住口,你殺了上千人!”
川久直子終於無法繼續保持冷靜了,任由這個男人按照他自己的思路將這個故事說完,那麽她只會變得更加崩潰。
“你有什麽借口怨恨這個世界?!”
川久直子隔著長桌指著蛇的臉,她痛恨的說道:“這是神對你的責罰,讓你張醜陋的疤痕永遠陪伴你的余生!”
可是,川久直子的怒罵迎來的卻只是蛇更為熱切的瘋癲。
這個男人忽然像是著了魔一般,他一掌按在茶桌上,隨後猛地站了起來,他狂熱的握緊了川久直子的手指。
他熱切的說道:“不是上天對我的懲罰……是你對我的救贖!……殺戮與死亡本就是一個武人最終的歸宿!我不是罪孽的製造者,我是救贖之人!”
說著,他頓了頓…
“感謝你,親愛的賦予我此刻的一切,因你而有我!…..”
這一刻,他顯得如此深情。
不顧川久直子的掙扎與反對,他握住了她的這隻手,然後深深吻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給我……松……”
川久直子想要掙扎,然而她一個女孩子,如何在力氣上比得過蛇這樣強壯的武人。
直到蛇重新抬起頭,用那張被徹底毀了容的臉再次看向了她。
蛇沒有更進一步,他依然那麽有利,可他看向川久直子的眼神卻多了一份熱切。
“當年,天理奉行派了個瘋子來追殺我,我迎戰了,我失敗了!當我以為我必死無疑時,是你在狹間救下了我……就在這窗外!”
唰!!!
說著,蛇撲向了窗外,隨後猛地拉開船艙上的布簾。
轟隆隆!!
轟鳴的雷聲從窗口傳進了船艙。
撕裂蒼穹的雷鳴仿佛在吐露著憤世嫉俗的不公,無數陰霾與邪祟好似在怒斥神的專權。
“就在這!!!”
轟轟!
當閃電劃破長空,光芒照亮了蛇的身影,在他陰影下的川久直子只能瑟瑟發抖,她恐懼的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終於,她安定的內心再也不能保持冷靜,川久直子後悔了。
又或者說,她早就後悔了…
“當初……就該讓你死在河灘上!”
“哈哈哈哈哈哈!!”
在川久直子的對面,傳來蛇的笑聲。
“你不會這麽做!如今的你救下了那個人,就像當年的你救下了我!哪怕你如此厭惡武人的刀鋒,但你始終還是當年的你!哈哈哈哈哈!!!”
蛇的溫柔終於也在狂熱中難以為繼,也許這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唰…
布簾隨著慢慢垂落再次合上。
當吵鬧的船艙再一次變得寂靜時,屋裡兩人的心態卻已經無法像最初那樣保持冷靜。
唯有一盞燭火還在搖曳,訴說著它所傾聽到的辛秘。
這個男人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這一刻,聽完了他的話語,川久直子已經明白了…
蛇的口中,所說的‘那個男人’……
其實指的是長空對麽?
蛇沒有再說任何話,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不斷擦拭著刀身。
這柄外觀與昆布丸極其相似的寶劍在蛇的手中隱隱發出黯淡的雷光,陰沉的閃電在刀鋒怒吼,就像蛇內心深處已經無法壓抑的怨憤。
……
數個時辰後。
八醞北,藤兜砦藥廬外……
夜深了,但藥廬外依然有站崗放哨的武者。
暫居在藥廬附近的武人們並不全是從天理奉行委派的士兵。
還有少部分曾經為川久直子所救的八醞島本地浮浪人。
在八醞島這個地方,並不是說所有的浮浪人都是壞人,雖然所有的武人脾氣都不是特別溫和,而脾氣不怎麽好的人在打鬥過程中也很容易造成流血事件。
但這並不能說熱衷於拚刀子的武人劍客之流就是壞蛋了。
大部分浮浪人之所以落草,很大程度上與八醞當地的人文生態有關,八醞本地不適合農產種植,加上礦物業開采難度較大,以至於本地人脾氣都不怎麽好。
就近十幾年內天理奉行的態度與海祈島又尤為微妙,因此催生了一幫子以雇傭兵身份討生活的武人劍客。
在稻妻這塊地,一個武人如果不能得到名社傳承並在稻妻官方掛名的話,那麽地位其實並不比農民高多少。
與其說是浮浪人,倒不如說是被稻妻天理奉行社強行注銷了戶口的無家可歸之人。
他們在被雇傭之後拋棄了曾經的身份,在卷入了戰爭以後又或升遷重新回歸榮耀,又或失敗落草。
運氣差的如果負傷,便死在荒野無人問津。
若非幾年前來自稻妻城的川久直子在藤兜砦建起了藥廬,而人美心善的川久直子醫生救治傷患從不看出身。
這些浮浪人的日子怕會更難。
於是,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不少被川久直子救過的浮浪人決定改過自新,他們自發加入到了維護藥廬的治安中。
並在川久直子的幫助下改良了藤兜砦的部分田地用以種植農業,養活自己。
像這樣新生態的建立,八醞本地的天理奉行社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八醞島屬於神無塚和海祈島的緩衝帶。
而藥廬的主人川久直子算是鳴神島人,因此這樣傾向於奉行社一方的小勢力便默許了他們的存在,某種意義上說也正是這種奇葩生態的存在緩解了一部分天理奉行社在八醞島的軍力不足問題。
可就在今夜,藥廬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嗦嗦…
嗦嗦……
藥廬附近,陰暗的灌木叢中,幾道細聲響起。
“那邊什麽東西?”
“不知道,誰去看看?”
看大門的武人打了個哈欠,然後繼續慵懶的靠在鳥居一側,見他目光向那方向瞟了一眼,便不再關注。
反而苦哈哈的伸了個懶腰,說道:“多半是迷路的貓兒吧?不管它….”
誰料,這人話音剛落…
噗噗…
幾束暗針從灌木飛出。
敵襲!!!!!!
嗶……
號聲響起了,在這喧囂的夜裡,寧靜的藥廬,也燃起了炙熱的硝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