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
狼歷3517年初冬。狼國東境,宛莫沙原野西側,真狼軍主營。
北風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披著黑色羊毛坎肩與灰色鬥篷的洛戛立於瞭望台上,眺望向原野另一端的犬族大營。營壘高駐,卻遮不住背後數不清的旌旗以及犬族軍隊士氣高漲所發出的戰吼。
“陛下,看起來他們似乎是要發起攻勢了呢……”軍師古古不知何時已站在了身後,頗為滑稽地在寒風凜冽中輕搖著手中的黑羽扇——據他所說,他的大腦需要隨時保持冷靜。
“是麽。”老狼王嘴角微一上揚。“別以為我們先前在鳳鳴山一役的退卻代表的是膽怯。你們在灰狼那邊怎麽個囂張孤管不著,但若是踏入我北境的地界,則必須要付出血的代價!且看赤地千裡。”赤地千裡,是古戛納家流傳數百年的家族箴言,恰與其喋血的交叉雙劍紋章遙相輝映,象征著古戛納家族獨步於天地的傲然與豪邁。
“古古,通知所有主要將領,召開戰前最後一次軍事會議。”老狼冷笑著轉身走下瞭望塔,隻留下刮得愈加緊的冬風。
半個月前,為策應巴克主力軍團在北方對獅虎豹三國的攻勢,犬族南線戰區總指揮巴利再次組織起了三萬大軍,矛頭直指保護區南部的狼國。原本犬族這輪攻勢的主攻方向針對的應該是大半年前方喪少主、實力大損的灰狼,可誰知在戰況不利的情況下,巴利卻突然下令讓大軍調轉方向,直撲北面的真狼而去,一路深入到宛莫沙地界——已然接近古戛納家族的核心地區。真狼是三大狼國中綜合實力最強一國,自然不甘示弱,隨著洛戛一聲令下,北境各地駐守兵力紛紛向宛莫沙集結,就如同將磁鐵丟進散落鐵屑的盤子。眼下,真狼已經集結了近兩萬名士兵,在宛莫沙平原西側築成營壘嚴陣以待——要知道,這個數字已經幾乎相當於灰狼全部常備軍的總數了。但即便如此,面對裝備精良的三萬犬族精銳,真狼軍依舊不佔優勢。
“敵眾我寡,正面強行開戰我軍只會損失慘重。”古古用羽扇指著沙盤上對峙的兩軍旗幟道,“犬族軍隊已經大量裝備了火槍等熱兵器,他們的火槍無論是射程還是殺傷力都超過我們的火器,在敵軍的火槍面前,我們的步騎正面衝擊必將傷亡巨大。少狼主先前就是由於太過自信,以鐵馬陣迎戰犬族的線列步兵,方在鳳鳴山慘遭覆滅的。”
“軍師大人在眼下反覆重申敵軍的強大,應該不太好吧!”位列武將班子第一位的正是洛戛的私生子黑冰痞,“總是強調對手的強大,只能長別人志氣滅自家威風,我們難道比這些吃人屎的家夥差嗎?!”他的發言激起眾狼一陣必勝的呐喊。
古古沒有反駁,只是微微一笑,輕搖了搖頭。這些年輕狼還是太莽撞了,隻曉得硬來。他們根本不懂,謀術與策略才是打仗的真正藝術。
“大公子說得沒錯,這個時候一味強調對手的強大是不明智的。”黑冰痞的身後突然轉出另一隻年輕公狼,花色的卷發與一襲淡雅的長袍讓他在一眾全副武裝的同僚中顯得格外突兀,“在下已有破敵良策。”
“你是新來的嗎?之前的會議都沒見過你。”狼國第一軍師抬眼,“你叫什麽名字?”
花公狼低下頭道:“在下乃黑冰痞公子帳下軍師祭酒——花政客,參見。”
“原來是大公子的部曲,失敬失敬。”這是狼國第一軍師第一次正視眼前的這位後起之秀。
“哦,你就是痞兒的幕僚麽?”坐在最高處的老洛戛上下打量了一番花政客,笑了笑,“很好,來說說你的計策吧!”
“遵命。”花政客起身,走向了沙盤。在眾狼詫異的目光裡,他飛速的將己方陣容全部打亂,然後排列成新的隊列。
“具體說來,作戰計劃分成兩部分——首先,在敵軍發起攻勢之際,我們先采取固守戰術,以盾牆阻擋敵軍火力,同時運用秘密武器“烈日”更強大的火力完全覆蓋敵軍、混亂敵軍。與此同時,再派出兩支騎兵部隊從左右兩翼分別切入敵軍,殺破他們的火槍線列,再直奔中軍,若能趁勢斬下敵方主帥巴利的首級,敵軍就算數量再多,也只是無首之群龍,再構不成任何的威脅。而對於我們來說,這也只是緩慢的自我消化過程罷了。”
“你還真有些本事。”古古點了點頭,算是表示讚同,“不過你的計劃必須要有一個前提,——那兩支騎兵部隊的指揮必須要是一等一的水準,足以把握突擊時的方位與角度,若達不成斬首的效果,那麽一切都只是徒勞。”
“軍師大人說的沒錯。”誰知花政客並未繼續與古古辯駁,而是突然抬起頭直視老狼王——要知道,這個行為需要極大的勇氣——“所以……陛下,在下以為,該是訓練您兩位繼承人的時候了……”
兩位繼承人,即洛戛的兩個孩子——私生子黑冰痞,嫡子黑晝。
在場黑晝一派的部屬都是一驚——黑冰痞這手實在是凶險。兩位公子一起出陣,很明顯,佔便宜的無疑是久經戰場廝殺的黑冰痞;反觀黑晝,大部分時候都是在學習如何參政理政,組織後勤,隨軍出征的次數用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更別說親自上陣殺敵了。
“確實是,該讓他們好好體會戰場的冷血無情了。”洛戛看起來並未考慮到這點,只是緩緩點了點頭,開始頒布命令:“左路軍總指揮黑冰痞,副將花政客。”
黑冰痞高昂著腦袋出列,半跪於地,“嗯哼,貌似也只能是我了。”周圍的狼都能聽到他充斥著不屑的喃喃自語。即便是全身上下都散發出無盡的殺氣,也難以掩藏其殺伐果斷的王霸之風。
“右路軍總指揮黑晝,副將卡魯魯。”
另一隻黑發的年輕公狼出列:“謝父王賞識。兒臣必將拋頭顱灑熱血,揚我真狼國威!”正是黑晝。他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俊逸中透出文雅,彬彬有禮,光潔白皙的臉龐,透著棱角分明的儒雅隨和,烏黑深邃的眼眸,泛著迷人的色澤,;那濃密的眉,那高挺的鼻,那絕美的唇,無一不在彰顯著他的高貴、他的優雅。
站在身後的卡魯魯卻不同於黑晝的豪情萬丈,只是沉默著點頭領命,面無表情。老狼身材挺拔,深邃的目光隱藏在蒼白的鬢角之下,胸前鐫刻的紋章除了喋血雙劍,還有一支沾滿冰霜的長矛。
老洛戛微笑著點了點頭,招手示意兩個兒子起身。
“痞兒,晝兒——我軍成敗,在此一舉。希望你們能全力以赴,孤可不希望讓別人看到咱古戛納家族的兒郎在戰場上比那些吃人屎的家夥差!”
“明白!”
周圍眾將一齊呐喊:“犯我狼國者,雖遠必誅!”
戰鼓擂嗎之際,私生子與嫡子不約而同的一齊扭頭,對上了彼此的目光。
小子,就憑你還想跟我比?你太嫩了!
兄長,加油吧,我也會努力的!
一隻狩獵中的飛鳥猛地向下俯衝,迅速穿過了雲層,本想給獵物一個驚喜,卻反把自己嚇得魂飛魄散,隻得機械地拚命撲扇著翅膀穩住身子,無奈轉身往西面飛去了。
——只見兩支大軍分別列陣於宛莫沙原野的東西兩側,豎立的長矛如同大片林子,無數面甲胄與盾牌將陽光反射,從遠處望去,死亡的寒光一路延伸到地平線盡頭。
伴隨著號角與鼓聲的奏鳴。犬族的三萬大軍開始穩步推進,步伐驚天動地,徑直朝對面的真狼軍發起了攻勢。
古古策馬一直在陣前來回跑動著鼓舞士氣,同時下令列開盾牆。
盾牌手上前,翻開盾牌,在真狼軍隊前方列起了長達五裡的防禦陣線,後排各單位紛紛就位,隨時準備接敵廝殺,
“全軍進攻!”一聲令下,犬族軍隊統一的陣列登時解體,所有士兵改走為跑,殺氣騰騰,如海濤般壓向宛莫沙平原西側。
“長弓手,鐵炮足輕陣列就位。”古古輕搖黑羽扇大聲吩咐道,快速跑動的傳令兵則將他的命令傳遞給全軍上下的每一位士兵。
盾牌手紛紛側轉盾牌,為後排的同伴讓開道路。三列長弓手邁著整齊的步伐跨出陣列,彎弓搭箭,箭頭直指初生的朝陽。
“放!”
與南方灰狼慣用的十字弩不同,古戛納家族的部隊大量裝備長弓,這種經過改良的弓盡管殺傷力比起常規的反曲弓要略遜一籌,操作技巧也有更高的要求,但是勝在射程,超過了所有日常的單兵武器,甚至勝過犬族的火槍,射速上更是遠遠超過了後者。往日的一系列戰事也證明了,至少是在遠程火力的打擊覆蓋方面,真狼長弓手是壓倒灰狼弩手的,甚至能蓋過犬族的火槍手。
三千名長弓手保持著不間斷的火力,將一片又一片箭雨傾瀉到犬族軍隊的頭頂。犬族軍隊很無奈,在這個距離,他們的火槍並不能威脅到對手。
雖說真狼的長弓手現階段對犬族軍隊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但是很明顯,這並不足以抵擋三萬大軍的迎頭衝鋒。隨著距離的一點點拉近,犬族的火槍開始咆哮著發起反擊。北境的長弓手們射出箭囊中最後的羽箭後,不得不向後退卻,進入盾牆的庇護區。
犬族火槍的彈藥如雨點般打在盾牌上,乒乒乓乓,如同雨點,又恰好與真狼軍隊傳遞指令的鼓點完美融合。
“放烈日!”
兩架分別位於真狼軍陣南北兩翼的巨型投石塔同時啟動,將兩枚巨大的滾石拋出——兩枚滾石間系著一面巨大的白色布帛,長寬各為約千米,南北向橫貫了整個戰場。拋至半空的滾石牽扯著這面原本癱在地面上的布帛拔地而起,迅速從陣後升起,遮天蔽日,如一大片烏雲籠罩向犬族軍隊的進攻前鋒。
處在一片陰影下的眾狼犬高喊著:“他們舉白旗投降了,呦呵,快看,這白旗還真不小呢!”
“犬族萬歲!巴利將軍萬歲!巴克統領萬歲!”
很明顯,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滾石砸向地面,掀翻了前排的眾多狼犬,劈頭蓋臉壓下來的那面布帛則將更多吃人屎的家夥一鼓作氣籠罩住。視野被剝奪的狼犬們瘋狂用兵刃撕扯著頭頂上的布帛,企圖脫身。
直到……一個鼻子還算靈敏的狼犬發覺不對勁,驚呼出聲:“不好,這是……汽油味!布帛上沾的是汽油!大家快跑啊——”
“看來你們表現得還不錯。”古古冷笑著平端起十字弩,箭頭上火苗微竄,“不過很可惜,在狼的面前,僅僅表現不錯是不夠的。”
他扣動扳機。
被射中的那片布帛燃燒起來,火勢迅速擴散,很快就將整個犬族陣列的前沿吞噬。被罩住的數千隻狼犬瞬間被火海困住,嚎叫聲掙扎聲慘呼聲以及燃燒時的劈啪聲……不絕於耳。
一片烈焰!後排不明白現狀的狼犬還在繼續向前衝鋒,將更多同伴擠進了火海。原野中央,火焰如同地獄初生的烈陽,伸出死神的魔爪,死死扣住了犬族大軍的咽喉……
花政客微笑著面對眼前的浩瀚火海,“愚蠢和無知並不是你們失敗的真正原因,驕傲才是。”
他扭過頭望向黑冰痞,“大公子,我們該出發了。”
與此同時,右路軍群,整裝待發的黑晝已策馬走到了隊伍最前,老將卡魯魯緊隨其後。
“震撼的戰場。”他平靜的外表下掩藏著些許激動,或許還有緊張。“是的,只有在戰場上,才能真正忘卻一切煩惱,盡情釋放最原始的野性,就仿佛——這一切都為我所統禦。帝王一怒,赤地千裡。”
“公子第一次上戰場,還是謹慎些為好。”卡魯魯說道,“還記得老夫以前教的內容嗎?”
“遠處射箭,近處用槍。”黑晝將短弓卸下,同時從馬項下箭囊抽出一支羽箭。“號角響了,全軍注意——突擊!”
“得令!”一聲令下,全體騎手一齊張開身後的母衣,赤色的羽披迎著滾滾熱浪如紅蓮般綻放,隨風而起,為黃沙戰場點綴著生命的色彩。
正面的混亂還沒有蔓延到兩翼,側面的犬族部隊還有著殘存的戰鬥力,當真狼的母衣騎繞過火海出現在戰場上時,依舊有部分狼犬排成隊伍打算殊死頑抗。黑晝一馬當先衝在隊伍最前,隊伍從兩側展開,他飛快地射出兩箭,瞬間撂倒了兩個企圖開火的犬族火槍手,真狼親衛騎兵緊隨其後放出一陣箭雨,徹底壓製住對方的火力。在接近犬族陣列時,黑晝摔下短弓,抓起掛在馬項下的長槍,“接敵!”
“砰!”抵抗的狼犬紛紛被撞飛,真狼騎手們組成突破力極強的楔形陣列,鐵騎如利刃般刺入陣列,橫衝直撞。狼犬們早已被騎兵衝鋒的氣勢嚇壞了,丟下武器轉身就跑的不在少數,可步兵哪能跑得過戰馬呢,逃兵們沒跑幾步,便被鐵蹄狠狠碾進了泥土裡。黑晝的表現很棒,長槍穩刺穩收,有條不絮,甚至還陣斬一名擋路的犬族千戶,卡魯魯緊跟其後,攻擊著那些試圖從側面偷襲黑晝的狼犬。
黑晝的母衣眾在快速挺進著,戰火紛飛中,他們的戰歌嘹亮,並隨著風傳遍了戰場的每個角落。
獨霸戰場,王者降臨,狼的榮譽!
左右開弓,突襲收割,狼的戰歌!
火焰吐息,燒盡殘念,狼的烈焰!
刺入軍心,取敵首級,狼的突襲!
萬箭齊發,穿雲箭山,狼的審判!
困住敵人,雙槍咆哮,狼的微笑!
三刀斃命,五段突進,狼的戰績!
長槍依在,橫掃千軍,狼的卷席!
移形幻影,敲碎防線,狼的熱血!
吾血之血,最終榮耀!
黃沙戰場,赤地千裡!
兩支騎兵很快如縫衣針穿透絲綢般殺穿了犬族的陣列,直撲中軍而去。縱觀整個戰場,黑冰痞與黑晝幾乎並駕齊驅!真狼騎手們壓低長矛,低聲怒號著,視線穿透彌漫的硝煙,緊盯前方愈發清晰的犬族中軍陣列。
“把他們都帶上來!”
一聲令下,犬族中軍的陣列突然分散,上百隻小狼被刀刃緊逼著走了出來——這些小狼,都是犬族大軍先前掃蕩宛莫沙的邊境村落後所獲的俘虜。
百余隻哭泣的小狼成為了中軍最有力的肉盾。
黑晝迅速刹住馬,身後部隊也緊跟著停住腳步。“該死,這巴利真毒!”戰士們難掩臉上的憤慨,卻是無可奈何。
“快看那邊……大公子的部隊!他們直接壓過去了!”壓陣的年輕軍官灰布衣驚叫道。
戰場另一側,黑冰痞的部隊沒有絲毫猶豫,反而徹底放開步伐,徑直縱馬踏陣。頓時,數十隻小狼連同後排狼犬被踩成了肉泥。黑冰痞一馬當先,戰馬在怒吼聲中人立長鳴,私生子就勢提起長槍,高高挑起犬族將領——陽光之下看得分明,鑲了鐵的馬蹄上還掛著一隻小狼的殘骸……
“混帳!這些畜生!”卡魯魯猛抖韁繩,渾身顫抖。他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過了好半天才緩緩噴出這幾個字。
“王兄一貫如此,或許……”面無表情的黑晝頓了頓,歎了口氣,輕聲道:“或許只有他的那份果斷,才是狼王的風范……我比他差遠了……”
“公子,後排的狼犬已經潰退,丟下那些孩子了!”灰布衣稟報道。
“是麽,全軍下馬,搶救那些孩子要緊!傳令下去,戀戰者斬!”
“遵命……”
真狼主營。
經過大半天的激戰,外面的戰場已經漸漸平息了廝殺聲。大戰得勝的真狼軍隊正在有組織地打掃戰場、救助傷員。
真狼這邊的屍體早已被清理了出來,沿著營壘密密麻麻的躺開,以供死者家屬認領。老洛戛不知何時已出了主帳,正在侍從的陪伴下緩步於屍體組成的隊列前。他注意到,死者裡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士兵,剩下的都是被犬族士兵劫為人質的平民,以小孩居多,且大多面目全非、難以辨認原貌。
老狼止步,在一個狼崽身旁緩緩蹲下。這隻死去的小狼看起來不過八九歲,沒有穿衣服,骨瘦如柴,卻渾身傷痕累累,一隻胳膊與半條腿也不知去向。可憐的孩子面色煞白,圓睜的雙眼幾乎佔據了瘦削面容的一半——分明是死不瞑目。
“這真的是你想看到的嗎?”恍惚間,耳畔又響起了那個家夥的聲音。他隻覺頭痛欲裂,幾乎癱倒在地,好在侍衛立刻扶住了他的身子。“這真是你想看到的嗎?”他抬眼,那個英姿勃發的身影仿佛再度站在眼前,揮之不去……為什麽,為什麽一隻死狼非要糾纏自己?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總是無法放下我們之間的一切?難道……
他歎了一口氣,緩緩身上,幫小狼合上雙眼,隨後招手示意侍從將自己攙扶起身。
等我到了那裡,再好好揍你一頓吧,阿克拉。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我們鬥了一輩子都沒能真正分出勝負,不再鬥上一輩子,實在是不好收場……
待回過神,渾身是血黑冰痞正朝著這邊走來,周圍前呼後擁一眾隨從。“巴利那狗東西,真是慫死了,我刀都沒舉呢就嚇趴了,真不知道巴克怎會讓這種家夥當主帥。”私生子正吹噓著他的戰績。
親信們自然都唯唯諾諾,一面高呼大公子的英勇舉世無雙,一面簇擁著黑冰痞來到老洛戛面前。他們七嘴八舌地匯報,三句話不離他們的大公子多麽多麽的英勇無畏。
“吾兒表現不錯,孤方才在瞭望台上都已經看到了。”老狼王點了點頭,同時抬手示意將領們打住,“只是,這些作為人質的孩子,為何……”
“父王,戰爭中的傷亡當然是無法避免的。”黑冰痞看上去老大的不在乎,“犬族那邊的傷亡是我們的十多倍,莫非父王也要為他們收屍嗎?”
老狼王被辯得啞口無言。當年他用來駁斥阿克拉的言論,眼下卻又被自己兒子用來駁斥自己,還真是天道好輪回呢,呵呵……
“晝兒呢?他怎麽還沒回來?”
“黑晝?哈哈,父王,小老弟可優秀了啊!”黑冰痞大笑,周圍一眾親隨緊隨其後,笑聲中皆充斥著嘲諷,“我那善良的小弟打仗打到一半突然不打了,轉身去收拾那些被當做人質的孤兒們,哈哈,想必這會兒功夫還在安置孤兒吧!父王,兒臣建議,回去之後可以給他開一個福利院,收養狼國全境的孤兒!”
正說著,一行狼已回到了大帳。黑晝在帳內等候已久,他卸下了戰甲,身著一塵不染的絲衣,正面向洛戛單膝跪地。“兒臣無能,未能取到敵將巴利首級,望父王責罰。”
洛戛皺了皺眉,“晝兒,告訴孤,你為什麽要先搶救那些孩子,而不是攻擊敵人?孰輕孰重,你可知曉?”
黑晝猶豫片刻,將腦袋往下壓:“兒臣以為……那些孩子重要。”
“好家夥,我直呼好家夥。既然那些孤兒重要,那小老弟你乾脆全都接回家養吧!”站在一旁的黑冰痞冷嘲熱諷道,“天下那麽大,那麽多孤兒,你夠照顧過來嗎?”
“小勇,血氣所為;大勇,義理所發。”黑晝抬起了頭,直面洛戛的目光,“英雄很多,世界不缺,單純想依靠武力,完全征服天下是遠遠不夠的,唯有萬眾歸心,方能真正獲得百姓的支持。君王如舟,臣子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什麽玩意兒,狗屁不通。”黑冰痞說罷,竟與周圍的一眾狼當著面捧腹大笑起來,全無規矩。
洛戛卻是什麽都沒說,只是緊閉雙眼,長長舒了口氣。誰也沒注意到他眼皮間隙處的閃光——這一瞬間,他看到的不是黑晝,而是幻影,來自數十年前的時間碎片。
阿克拉,是你麽……你終究還是沒法放過我……
他明白了,真正無法放下這一切的,是他自己。是的,這不是他想看到的……也許,一直以來錯的就是自己。但是眼下,他也已經無法回頭了。
既然自己已經無法回頭,那麽或許……他該把這項使命托付給自己的孩子。
“痞兒,晝兒,你們先各回班列,孤將在此宣布一件事情。”他緩緩睜眼,走向座位。眾狼紛紛停止了吵鬧,重新分列兩行站好。
洛波撐住座椅的扶手,渾身竟是一陣顫栗,仿佛已打定主意要做出最終的決定……停頓片刻後,他終於朗聲道:“孤已決定——待孤百年之後,由晝兒繼承鐵王座,君臨狼國!”
台下,黑冰痞那一派的親信個個都是大驚失色。“陛下,斬殺巴利的是大公子,為何……”花政客帶頭出列質問,已然忘卻君臣間的禮儀,一眾黑冰痞的部下緊隨其後。
“晝兒說得對,我們不缺英雄。”老狼王略顯粗暴地打斷了花政客的話,“真正的王者,應該是心懷天下的仁者。黑晝,你想當仁者,孤,便給你這個機會!”
花政客還想說什麽,便聽得身後的一通大喝:“夠了,花政客,退下!”
眾狼戰戰兢兢地退開,全場視線匯聚在緩緩走上前來的黑冰痞身上。
“父王,兒臣……接受您的安排。”黑冰痞徑直走到了黑晝面前,在幾十道目光的注視下,向來桀驁不馴的他竟單膝跪地,將自己的佩劍放在了弟弟的腳下。黑晝看起來略顯驚慌,方要說些什麽,卻見黑冰痞突然抬起頭來,微微一笑。
“我親愛的小老弟,將來一定是位傑出的狼傑呢,我更應當好好輔佐他,讓他安心坐好鐵王座,我則指揮千軍萬馬,替他征戰沙場,為他的鐵王座……再多融上去幾支鐵劍。”
黑晝不安的後退一步——他看到的,是一雙布滿血絲的雙眼……
……
昔日的畫面登時碎裂。私生子睜眼平抬視野,自己正斜靠著樹乾穩坐,身下墊著一塊光滑的磐石,左右環顧一圈,還是鳳鳴山腳下的峽谷風光。只是傘蓋之外冷雨如梭,暴雨傾盆而下,有如水簾。朦朧水汽將周遭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光怪陸離的迷離之中,頭頂的雷聲也愈發緊了。
黑珍珠依舊緊貼著跪在他身旁, 如貓一般扭曲著柔軟的身軀,側臉枕在他的大腿上,臉上竟是說不盡的滿足與幸福。這位高山家族的女性繼承人一直以來都瘋狂地跟隨著他,甚至放下了自己的小姐身份,只求在他身邊作為寵物乃至奴婢一般的存在。他實在無法理解,不過眼下來看,多這麽一個堅定的狗並不算是壞事。
他緩緩抬手,輕撫她的額前秀發,黑珍珠身軀微顫,竟失聲輕吟出來。
“黑珍珠,你們高山家族是支持鐵王座呢,還是支持我呢?”他微笑著問。
“大人,這有什麽區別嗎?”母狼輕聲答道。
傻姑娘,當然有區別了,當下的儲君是哪個小老弟,不是他……他呆滯了半刻,緩緩歎了口氣道:“老爺子從基奈回來以後,身子愈發不行了,估計是黃土埋到了下巴頦——也就是說,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若是等老爺子化作白骨後某人坐穩王位……”
“您終於下定決心了嗎?”黑珍珠抬頭,臉上盡是驚喜。
“我早該下定決心了,扭扭捏捏優柔寡斷可不是王者該有的品質。”
“但不管怎麽說,無論鐵王座上坐的是誰,我們高山家族一定會堅定地站在您的身後!”
“哦,是嗎。”他輕歎一聲,手指挑了挑她的臉頰,黑珍珠受寵若驚地捧著他的手掌舔舐。
他平攤著舉起另一隻手,掌心的石英依舊在散發著暗綠色的光芒,一抹淡淡的黑霧環繞著它,仿佛遮擋面容的細紗。
“不過好在,就目前來看,一切都盡在我們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