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終於——還是找過來了。”
炎蓮谷深處隱蔽的石洞內,天罰一行在大殿的廳堂上面見了這個世界上碩果僅存的最後一隻鳳酋。
在進入深谷的一刹那,天罰便感覺到了莫名的熟悉感——這裡的風景為何如此像他們之前墜落的地方……他突覺腳下有些發癢,於是抬起腳板,看到了被踩在地上的金色羽毛。
是的,鳳族並沒有全部滅絕。殘存的個體都已經退居雪線以上的炎蓮谷一帶,與基奈山狼們朝夕相處,在蒙特祖瑪的英魂之下共同守護著這片最後的淨土,同時也守護著自上古綿延至今的偉大神力——炎鳳石英。
老鳳凰遠離西尼等一眾小輩,深居於深谷隱蔽的石洞內。炎鳳一族的傳統便是——鳳酋遠離同伴,獨自生活。相比較普通炎鳳,鳳酋的體型要更為龐大,身高足有同伴的兩倍有余,渾身赤焰與光紋也更加璀璨耀眼,不僅如此,他的身後竟如孔雀般展開傘蓋般的覆羽,於火光的炙烤中呈現出赤橙黃綠青藍紫的五光十色,更添雍容華貴。
白風撓了撓頭皮:“等一下,那個……大叔,咱們熟嗎?聽您這口氣,仿佛我們早就認識了一樣……”
“見過,早就見過面了。”老鳳凰微微一笑,“不過你們應該沒有印象。畢竟那時候,你們是被狼從那麽高地方趕下來的。”他收展羽翼,在七彩的光耀中緩緩化作人身——雖是老鳳凰,擬態卻是英俊青年的硬朗身姿,著一襲古典優雅的長袍,以赤紅為底色,多種顏色加以輔飾,羽翼如披肩般自肩後傾瀉,光圈環繞,仿佛迷離的彩帶。
天罰心中一驚,先前的一切疑惑登時迎刃而解——“這麽說來……那時候,原來是您出手救了我們……”
“啊,算是吧——不過算不上出手相助,應該是出羽相助。那日我沿著山谷飛行,想找一個一個安靜的地方歇歇,結果看見你們被包圍在懸崖上。我看你們不像是壞人,於是擲出四支羽毛救下你們。我們炎鳳一族的羽毛都附帶有法力,附著到身上便可助你們安然落地。也算是你們命不該絕,你們當時正好落在炎蓮谷的外圍區域,要不然即便是不當場摔死,也得被活活凍死。”
“這樣啊……那,如何稱呼前輩?”天罰這回可不是刻意的套近乎了,而是真心實意的尊敬與崇拜。
“叫我曉義就好。”老鳳凰微微一笑,坦誠答道。
“您姓曉……等一下,您是炎鳳凰的後裔嗎?”這麽一說天罰倒是想起來了,傳說中四神之一的炎鳳凰曉舜貌似也是姓曉。如此一來,莫非……
“是的,你猜的沒錯。上古時代我們曉氏家族枝繁葉茂,是整個炎鳳種群的黃金家族,即便是末日降臨、新生代開啟,我們也一度遍布全世界,大有再現鳳族昔日輝煌的勢頭……不過非常遺憾,曾經繁榮的曉氏一族眼下也只剩下我這一支孤苗了。”
“那……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問吧,孩子。”
“為什麽炎蓮谷能擁有如此適宜的環境、與外面的冰天雪地大相徑庭呢?”
“那得益於火之魔石的存在。魔石的力量異常強大,它能令方圓數百裡范圍內的區域都維持較為溫暖的氣候,從而庇護一方生靈。還記得人類傳說中那隻白鹿嗎?那不過是以訛傳訛罷了。真實的情況則是——千年前,曉氏家族的歷任掌門曾與基奈原住民和平共處,但隨著入侵者的到來,原住民盡數消亡,對人類涼透了熱枕之心的上任掌門選擇了隱居深谷,
他庇護下的溫暖氣候也一路萎縮,僅留下炎蓮谷一帶的世外桃源,而外面的世界也再度成為千裡冰封的凜冬,不再適宜人類或其他生靈居住,直到蒙特祖瑪的到來——先祖與他發生的故事,想必你也該知道了吧。” “是的,這下所有的情節條理都串聯起來了。只是還有一事尚且不明——火之魔石在哪兒?”
“我便是魔石,魔石便是我。我們世代流傳的血脈,正是石英的一代代蛻變與演化。”老鳳凰笑著答道。
天罰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魔石即是我們一族跳動的心臟。普通炎鳳可以活五百歲,曉氏家族的個別個體甚至能活到一千歲,但也終有一天會覺得力不從心,死期將至。而到那時,老鳳酋便會在一個太陽初升的黎明展開最終的綻華,他振翅飛向太陽,以感受來自先祖的熾熱魂靈跌宕,熱浪會將他的肉體與羽毛熊熊燃燒,直到一切在美妙的華舞中淪為塵埃。但是作為心臟的石英卻不會毀滅,它接受太陽的力量與逝者的生命,自塵埃中誕生下一代的炎鳳。我們生於光輝,死於光輝,浴火重生,一鳴驚人,將石英所蘊含的太陽之力一代代傳遞下去。”
“這或許就是鳳凰涅槃與不死鳥傳說的由來了吧……”蒙格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謝謝您,曉義前輩,您和您的家族一路守護石英直至今日,從未放棄使命。”天罰低下頭,話語中充滿前所未有的崇敬仰慕,“請收下我們對您、對整個曉氏一族的敬意。”
“謝謝你們……不過你們此番前來,應該也不止是為了問幾個問題的吧。”
“是的,我們希望您能將石英交給我們。畢竟這力量過於崇高偉大,以至於很多勢力都妄想掌控,萬一落入敵手,後果將不堪設想。而您雖然守護石英已久,但到底還是勢單力孤,所以……”
森格悄悄從後面推了推他,“喂,頭兒,這也太直接了吧……”
老鳳凰並未發火,只是平淡的問道:“石英只會屬於那些有資格的人……你們有什麽資格呢?”
“我們確實有……”天罰舉起手環,任由它延展成青銅寶劍,指向對方,“這便是我的資格,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或許您的先祖曾與它並肩作戰。”
老鳳凰肅穆,同時伸出手長久地摩挲伸至眼前的聖劍,“蒙特祖瑪的聖劍是麽……”他笑了笑,“看來說到底,一切都是宿命……好吧,既然閣下如此執著,那麽從今日起,我的性命、血脈與榮耀,就通通托付給閣下了……”
他突然長嘯一聲竄至半空,身後雙翅猛展,向左右蔓延足有十多米,激蕩出層層烈焰,將他團團裹住。
“加油吧,年輕人……”烈焰中,天罰看到了老鳳凰最後的微笑。
……
火焰漸漸散卻,老鳳凰已然消逝不見,唯有一顆赤紅色的魔石懸浮在他曾經站立的地方,散發著柔和中略帶剛烈的暖陽。
天罰走上前去,伸手接過石英。
石英還微微發著熱,像初升的太陽,又像是一顆赤誠跳動的心臟。
“年輕人,看來你達到目的了?”哈鍋笑著問道,同時輕抖手頭木盒,倒出珍藏的茶葉。
“是的。還得感謝大……老爹您的指點。”天罰還是不習慣隨便叫人老爹,所以到現在都依舊改不過口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在下將會在兩天后啟程返回南方,這些日子也多謝老爹您的照顧了。”
站在另一邊的雪獅似乎是想到了什麽,趕忙道:“老爹,咱不能放他們走……老爹您想想,他們拿走了石英,而若是沒有神力的庇護,炎蓮谷則會變成與外面一樣的冰封世界!到那時,我們整族五千余口子民該怎麽辦?”
哈鍋老爹一如既往的沉穩,只是一邊濾著茶葉一邊緩緩道:“客人既然有辦法取得石英,也必然會有辦法解決我們的問題——你說是吧!”他抬眼,微笑著望向天罰。
天罰心頭再度一緊——憑著讀心術,老狼想必早就摸清了他接下來的想法,只是故意揣著明白裝糊塗,讓他自己開口,好安撫周圍的這批基奈山狼……“是的,大人,我已經有辦法了——在下請求基奈山狼一族南遷,進入保護區境內。”
全場基奈山狼皆愕然,都是面面相覷。隨即,反對聲四起:“你這是想讓我們背井離鄉嗎?”
“不不,在下不是這個意思……”
話音未落,芎也站出來道,“把我們帶進你們的地盤,再任由你們擺布?”基奈山狼皆是大馬金刀的豪爽英傑,說話向來直來直去全無顧忌,故而天罰也不怪銅面狼當場跟他翻臉,只是心裡後悔沒提前跟他商量,弄得如此左右為難。
“還請都督息怒,目前來看……這恐怕也是唯一的辦法了……”另一邊的冥七似乎是在想著勸解。好說話的右護法也是天罰唯一事先打過招呼的基奈山狼,要不然他也不會如此貿然提出這個要求。
天罰並未再理會兩邊的爭辯,只是把頭壓得更低,“還請老爹您決斷。”
可誰都不會想到哈鍋老爹的答覆如此乾脆爽快,“行,老夫答應。”
“可是,大人……”銅面狼看上去明顯吃了一驚。
“老夫答應。我們也不能總是局限於這個小小的世界,該開拓我們的生存空間了。”老狼緩緩將面前的茶具一字擺開,灰白的胡須隨著說話時唇齒的動作而微微搖曳,“世界畢竟是一個整體,沒有誰可以遺世獨立。別忘了,這片大陸曾經屬於我們,而且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更遼闊。”
既然老爹都答應了下來,芎自然也是不好再多說什麽了。
“但是,從我們基奈半島南下到你們所謂的保護區,要東西橫貫幾乎半個大陸,其間不僅山川阻隔,更要穿越那些恐怖直立猿的領地。若是小隊伍潛伏穿插還好說,整個部落集體遷徙,如此龐大的隊伍該怎麽隱藏行蹤呢?”這會兒提問的是雪獅。
“在下早有預案。”天罰說著,便對旁邊的蒙格打了個手勢。蒙格上前,掏出一支羊皮紙卷軸,同天罰一齊在眾狼面前徐徐展開,竟是維羅斯塔大陸的地圖。
“從基奈半島到保護區,陸上路途固然遙遠,但若是走水路,將會方便很多。拜老鳳凰的神力,炎蓮谷境內生長了大量熱帶與亞熱帶的喬木、橡膠以及棕櫚、油棕等樹種,非常適宜建造大型的遠洋海船。我們出了炎蓮谷以後一路西行,很快就能到達海鷗灣。我事先考察過,此灣地形獨特,是一個良好的避風港,隊伍可以在此休整半個月,準備足夠的食物與淡水,並在此期間修建海船。待準備完畢之後,便可乘船沿著大陸北部海岸線一路西行。”他的手指劃過漫長的海岸線,“此時正值北半球的冬季,極地東風帶南移,我們趁著雄勁的東風向西航行,大概一周內便能到達保護區北境的洛乾河口三角洲,再沿洛乾河逆流而上,一路南下,然後再通過支流乘小船進入狼國的古戛納河主乾道,就能順利進入狼國了。”
他還留了個小心眼,這條規劃路徑的最後終點是尕瑪爾一帶,也就是帕雅丁家族的核心領地。基奈山狼五千余口的加盟,放在整個狼國都是一個超級大禮包,而對於狼口稀少的灰狼來說意義更是不言而喻,自然就不能便宜真狼了。這也算是他劍齒虎給紫葡萄精心準備的一份意外驚喜。
“確實是個好計劃,你考慮的還真周到。”哈鍋老爹滿意地點了點頭,順手給了他一個下台階。
但天罰身後的森格卻面露一絲難色,“話說老大,你有沒有考慮到,洛乾河口地區是虎族控制的,虎族跟咱獅族歷來不對付, 謝利可汗能放咱們進來麽?”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劍齒虎拍了拍胸口,“我出發後自會飛鴿傳書,聯系獅族和灰狼的兩位小殿下。壞男孩軍團的水軍從來不慫虎族,灰狼錦帆賊也歷來善戰,待我們三支艦隊回師,聲威萬裡,虎族那點可憐的小破船怎麽敢出來跟我們作對?”
“那……確實。”
“既然計劃已經定下,也可以開始行動起來了。不過……我們基奈山狼一族上下,足有五千余口,要全部動起來也是件麻煩事兒。這樣吧,芎,你率領你的部曲作為先遣隊,與這幾位勇士一起先行出發,前往海鷗灣。”哈鍋說著,指了指天罰他們,“我則坐鎮此間調度,待建造好了海船,自會領著老幼婦孺的大部隊跟進。”
“是。”
“你先下去準備吧,誤了時候可就不好了。”?放了良久,滾燙的茶已經微涼,恰適合飲用。哈鍋微笑著起身為天罰遞上茶,隨後自己也舉起一碗,“為預祝我們的合作順利進行,老夫以茶代酒,先敬你們一杯!”
“等一下……老爹!我有個請求!”白風突然舉手道。
“哼,就你屁事多!”森格輕聲罵道。
“無妨,說吧。”跟天罰相互碰杯後,哈鍋抬手將茶一飲而盡。
“嗯……捏個……大人,能否讓那位一等火者匕首跟隨先遣隊一起行動啊……”白風舔了舔嘴皮,“他做的飯菜,實在是太……太美味了!”
“噗——”哈鍋瘦弱的身軀猛地一震,連茶帶一口老血直接噴將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