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之中,不計歲月。卻說那洪荒之外,混沌之中,有一方天地,無山無水、無日無月、全然一副灰蒙蒙的景色。其間隻有一座道觀,飛簷掛角,翠瓦丹牆,上有一殿兩廡三門,其間額枋、鬥拱、天花,盡皆素樸無繪;下有八十一重玉階,兩側隻有流雲白霧,更無松柏相伴。 道觀門楣,有一素匾,上書‘紫宵觀’,兩側木柱之上有一對語,上聯書:“高臥九重雲,蒲團了道真”,下聯書:“玄門都領袖,一氣化鴻鈞”。這裡正是那成道鴻蒙,講道混沌,玄門領袖,鴻元老祖鴻鈞的道所,紫霄宮。
此刻道觀之內,卻無講道之聲。隻有兩個青衣童子趴在蒲團之上,手扶玉階呼呼大睡。忽然間,一聲輕咳,兩個童子好似火燒屁股一般跳了起來,卻看到雲台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一個皓首白須,面色紅潤,體型寬胖,挽一道髻,著一灰色道袍,執一麈尾拂塵的老者,急急忙忙叩首請罪,大呼:“老爺恕罪!”
那老人似無所覺,手指在那裡飛快的掐算,一雙垂肩長眉向兩側飛起,身後現出慶雲、異獸、奇珍等種種異象。
良久,老人輕歎一聲,對坐下兩個童子說道:“你們起來吧。洪荒之中殺機四起,因果糾纏,那滔天業力干擾天道運數,卻不知作何解釋。我將入洪荒走一趟,尋一二有緣人化解量劫,求那一線生機,免得盤古之靈尚未出世,這方天地就重墜輪回。”
言罷,右手一伸,拽出一杆青竹手杖,上系一黃玉葫蘆,左手一探,從那葫蘆裡摸出兩枚龍丸大小,色澤青碧,香氣撲鼻的丹藥,遞給兩個童子,吩咐道:“我下界千八百年,你們需日夜用心,煉化這兩顆藥丸,參悟那紫宵大道,如若誤了功課,便去那洪荒之中輪回萬劫吧。”
兩個童子唬的戰戰兢兢,汗如雨下,連呼“不敢、不敢”。
老道說罷,拄著竹杖,身形一晃,便踏入那混沌之中,消逝無跡。
不表那紫霄宮中的老道踏足洪荒,探訪有緣,卻說青玄背著青山,一步一晃的向東南行去,一路無語,卻又漸漸沉入夢想。
行進間,不知歲月,青玄身子卻日漸增長,漸漸有萬裡方圓,青山雖不曾大變,卻在靈氣滋養下上生泥土,又生靈根,漸漸化作一座生機勃勃的靈山寶地。又有不知何時附翼其間的生靈,整日裡呼朋喚友,捉風吸華,好不熱鬧。
其間有一紅毛白面猿猴,最是靈動。知曉這座會動的大山有些玄機,從來不肯犯險,整日裡踟躕山腰,摘桃摸李,閑時禍害一番山間鄰居,平日裡倒也吞吐月華,吸納日精,很有一番模樣。
又有一朵白雲,飄搖在青山之畔,雖未化形,卻已通靈,平日裡播撒雨露,滋潤青山,吸納山嶽靈氣,幻化各種形態,迤邐山間,好不快活。
又有一顆松樹,居青山之巔,那博父氏傳承木杖之側,卻得那木杖功德金光籠罩,先天造化影響,漸漸通靈,知曉輕重,自是小心守護那木杖,攀枝延葉,自成一番華蓋,為那木杖遮風避雨。
除此之外,還有那飛鳥、流燕,時常停靠數日;獐子、狐狸,安穩打洞度日;毛、羽、鱗、鬣之輩,蠃、鱗、介、昆之屬,盡皆玩弄其中;更不必提許多靈木秀竹、香草芝黃之類,自是不必細說。
青玄雖有意與其溝通,卻唯恐驚嚇那些小妖,思之再三,卻隱約有了一些竅門。他雖為玄龜之身,卻也從博父氏一族大道之法中悟出一二玄妙,想出自在之路。這天地之間,
萬靈有歸,又有麟、龜、甲、蚌一類,得天地之靈氣,受日月之精華,天長地久,卻會結出一粒明珠。那蚌有蚌珠,甲有甲珍,放到玄龜身上,卻在頷下結了一顆碩大的明珠。 青玄雖無元神分化之法,卻也悟得神魂運用之妙。心念動轉間,將那神魂分化一二,附著在明珠之上,又將精血功德分出一些,揉在一起。卻見那玄龜大嘴一張,一道流光激射而出,順風一化,便顯出一個朱唇粉面,猥刺短發,身材瘦削,著青玉道袍的年輕男子。
“如此,這具化身便叫做青珠子吧。”
這青珠子乍得自由,興奮無比,滴溜溜轉遍了青山上下。那紅毛猿猴難得看見一個模樣相似的生靈,也是興奮不已,整日裡吱吱呀呀圍著青珠子,不肯離開半步。如此經年,那青珠子與青山上下生靈打做一片,四季裡隻是講道訪友,運轉天華,在這萬裡方圓,很是逍遙。
不知不覺,卻已到了東海之地。那青玄看著眼前茫茫大海,知曉自己必然要去海中尋求機緣,這青山之中眾多生靈自該留在洪荒,心底傷感,便托青珠子之身,傳遍青山四周。
那許多生靈聽得青玄要下海,竭力勸阻無果後,紛紛離去。隻有那赤松、白雲、紅猿咬定青山,不肯放松。青玄感到這也是一番機緣,便不再勸,隻是囑咐幾靈小心行事。
入得東海,整日裡目之所及,海天相接,四下渺然,又有那怒海滔天,茫茫中更無生靈,比之洪荒大陸更多了幾分無聊。
一日,青珠子正與那白雲、紅猿講道,忽然間面露喜色。紅猿靈動,正要發問,卻感到那青山震動,隨即一個龐大無比、千裡方圓的腦袋從海中探起,極力轉向後面,向西北方向望去。
此刻天地之間處於夜幕降臨的時刻,遠處水天相接的地方那張夜色的黑幕飛快地張開,向這邊蓋來。一道金色的細線瀟灑的飛舞在黑幕周圍,不時射出一串金色的火焰,將那黑幕燒掉一塊兒一塊,掛在天邊,形成火燒雲。
不一會兒,那金色細線與黑幕糾纏到青玄頭頂,黑幕的力度似乎一瞬間加大數倍,那金色身影被截成數段,顏色都暗淡下來,顯得很有些狼狽。似乎感到身下青玄的目光,那金色身影一陣‘呱、呱’的大叫,噴出一串金色火焰,直向青玄這邊燒來,隨即心情大悅般的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那黑幕也順利的遮蔽天地,整個洪荒隨即陷入夜幕之中。
那一串串金紅色火焰燒來之際,青玄巨大腦袋上的眼睛困惑的眨了眨,身上陡然浮現一層厚厚的黃光,將火焰牢牢擋在身外。那些火焰燃燒著,凝結成一個個小球狀,在那層黃光上面滾動著,紅猿仰頭看著那些宛若金色星辰的火球,歡快的上跳下竄,高興不已。
端坐一方青石上面的青珠子似乎沒有看到頭頂上方熊熊燃燒的烈火,反而皺著眉,捏著下巴,疑惑的說:“那金色細線不知是何方大能?為何平白無故與我結下這種因果?怪哉?怪哉!”
“你又不是何等大能,與你的因果對那金色身影來說不是因果,結下了又何妨?”那紅猿跳的累了,攀著一株古木上下晃悠,笑嘻嘻的接口,青珠子聽得滿臉苦笑。
“看那身影也是奔東南而去,會不會與你的機緣有幾分關系?”頭頂上的一片白雲中傳來悶悶的說話聲。
青珠子仰頭看著頭頂被鍍了一層金光的白雲,臉上頓時揚起了燦爛的笑臉:“兀那紅猴子,你看這朵老實家夥,變得好生耀眼啊!”
山腰間頓時一陣雞飛狗跳,笑聲連天。而山下青玄巨大的腦袋則若有所思的晃了晃,隨即四面波浪滔天,一時間青山移動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非一刻,青玄移動的速度忽然間降了下來。正在與紅猿打鬧的青珠子忽然止住身形,抬頭看向黑漆漆的夜中。
紅猿詫異的看向半空中的青珠子,青珠子似有所覺地說:“我的機緣到了!”隨即肅容整衣,邁步登山,直至青山之頂,赤松之畔,那柄博父氏一族留下的木杖之前。
青山頂上那柄黑色木杖,在功德蘊化下,卻變成黑紫色。上面紋理隱匿,道字流轉,通體隱約浮現道德之像,透露功德金光。相比以前那種狂霸粗野,更顯出幾分珠圓玉滑的內斂感覺,拿在手中,自是知曉這柄木杖已然化作先天功德至寶,斬妖煉魔更是因果不沾,珍奇異常。
青珠子手扶木杖,不知不覺便感覺到博父氏那雄壯的神意,忍不住拜服下來,叩首再三,向天祈禱:“若吾青玄得證大道,當以博父氏執念為先,守護其天地,傳承其道法,天地之間實所共鑒!”
禱罷,拔出那杆木杖,一步步退下青山,踏足碧海清波,舉步便向那越來越明顯的氣機散發之地尋去。行走不遠,眼前便出現一團迷霧,青珠子持杖而入,那迷霧自然分開,沒有半分阻攔。
等走到迷霧盡頭,卻看見孤零零水面上坐落一方圓千裡的靈島,島上雖靈氣充裕,造化精巧,卻隻有一株孤零零的大樹。
卻見這棵大樹,長數萬丈,兩千圍,同根而生兩木,兩木相互扶持,葉子如同桑葉一般,但是散發著赤紅色的光芒,炙熱無比。樹上有九根枝條,頂部有一個巨大的鳥巢。此刻天還未亮,這棵樹也籠罩在黑夜中,宛如赤玉雕琢而成,散發出的紅光照耀天地,隻是被那迷霧籠罩,十分神奇。
青珠子靜靜地站在樹下,猶豫不決。那熟悉的氣機感應就在頭頂的那個鳥巢中,此刻分外明顯。但是鳥巢被一股令人悚然的氣息籠罩,這讓曾有鯤鵬之難的青珠子分外為難:“難道上面那隻大鳥就是我的機緣?”
漸漸地,天邊的啟明星閃了閃,那鳥巢中忽的綻放出萬丈光芒。倏然躍出一隻金烏。那金烏迎風而鳴,刺破夜空,夜幕隨之被撕破。金烏叫罷,團身一滾,卻化作一輪紅燦燦的太陽,投向那洪荒之中。
青珠子恍然。這棵樹想來就是那傳說之中的扶桑木了。而那金烏,應該就是傳說中的東皇太一,秉天地間第一縷至剛至陽之氣而孕化,成就那金烏真身。那天夜裡與黑夜爭執的金色身影也定是這隻火烏鴉了。隻是它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火燒青玄,白白結下這段因果。
金烏出去後,那股誘人的氣息仍在鳥巢裡盤桓,青珠子微微一笑, 不再猶豫,身形閃爍間,順著那扶桑木的枝乾爬了上去。不一會兒,進了那金烏之巢,看著四周景象,不由讚歎這天地造化果不一般,卻是那金烏巢內另有一番世界。雖無生機靈氣,卻也有高山樹木,著實令人讚歎。
他不敢猶豫,飛快的衝了進去,隻感到烏巢之內清涼怡人,卻是陽極陰生,共演太極,使得這方小世界甚是怡人。入了世界,青珠子也不茫然,抬腿便向那中央最高峰奔去。非一時,到了峰頂,尋看四周,卻見那峰頂中央有一赤紅石台,上面大堆太陽真火凝成的靈寶散落,其間有一顆赤紅珠子,牢牢吸引住青玄的目光。
這顆珠子似不完全,但對他卻恰如其分。原來這顆珠子是那成就金烏的至剛至陽之氣,因緣際會,沒有用完,遺留下來的一絲凝結成的太陽真珠。如不出意外,這顆珠子會等到金烏成就太陽功果,並蒂生出太陰真珠,然後被太一所得,自有一番機緣。而如今這珠子與青玄本體所生的龜珠相互吸引,落到青珠子手中,卻又是另一番際遇了。
青玄本為玄龜,其龜珠凝結玄水真華,性極陰。得了太陽真珠,融入龜珠,陰陽混合,歸於無極,卻化出了一絲混沌真氣,演化出先天之勢。這絲混沌之氣一誕生,青玄就知曉自己的機緣未竟全功,那氣機若有若無,仍在這座島上。
“如此,你便拿這顆珠子來了結與我的因果吧。”青珠子暗自一笑,感受著體內兩顆珠子飛快的化歸為一,心中雀躍,順心意變化做一隻青鳥衝天而起,飛離這隻火烏鴉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