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樓道燈光閃爍的一刹那,王莽轉身從另一條樓道下了樓。
來到樓下,把保溫袋放在電動三輪車的工具箱裡,隨後指紋解鎖,王莽騎著電動三輪車匆匆離開。
今夜月色明亮,馬路上無車無人,王莽一個人騎著電動三輪車優哉遊哉前行。
馬路兩旁的綠化樹長勢茂盛,遮蔽了月光。兩旁的商鋪都關著門,貼著各種轉租信息。
這些商鋪像似倒閉多年。
門面上籠著厚厚的灰,幽深又破敗。一家家門面相連,沒有燈光。一眼望去,黑黢黢的,就像一座座緊緊挨著的墳墓。
“確定了,這是在夢裡。”
王莽騎著電動三輪車,思索著,“那麽,這次送八頭豬,再加上我這一頭,是九頭麽?”
“不行,這一次,我得主動點。”
想到這,王莽忍不住揚起嘴角,俊逸的臉龐邪氣凜然。
……
一片烏雲悄無聲息飄過,遮住了月光。眼前一下子暗淡了許多。
空曠的大街,寂寥的夜,路燈昏沉。唯有遠方的天地間一抹璀璨的燈光。
就像夜的孤海裡唯一的希望。
那裡就是豬肉轉運中心。
王莽覺得這個鏡頭很有韻味,彼之希望,豬之絕望,確實有了那麽一點意境。
騎著車,王莽進入豬肉轉運中心。
嗚嗚嗚~
陰風陣陣,直往懷裡竄。
濃鬱的血腥味和豬糞味混雜在一起,王莽感覺自己掉到了一個經年不洗的糞坑。
衝!
很衝!
“喲,莽小子來了!”一位豬頭人身的老板朝王莽打招呼,“我這裡剛好有三條好貨,你要不?”
說著,豬頭人身老板指了指身後的店鋪。
燈光幽暗的店鋪內,倒掛著三個無頭人。鮮血滴答滴答,從他們碗口大的脖子上滴落。
“不用了,我已經在楊叔那預定了。”
王莽沒有停留,繼續前進。
豬肉轉運中心,兩個足球場那般大,除了寥寥幾家店鋪的燈亮著,其他的店鋪都籠罩在一團黑影裡。
那一團團黑影活的一般,不斷向著王莽的方向凸起,似乎想要掙脫出來把王莽吞噬了。
“小相公!”
經過一處店鋪前,店鋪的黑影突然散去,露出店鋪裡面的景色。
暖融融的油燈,玫瑰色的紗幔,檀木大床上一雙鴛鴦枕頭和一條紅彤彤的牡丹被子。
大床一側,梳妝台前,一位身著清涼白紗衣的妙曼女子正背著王莽,對著銅鏡梳妝。
銅鏡裡,女子沒有臉。
她拿起紅筆,給自己畫了一張櫻桃小嘴兒,於是幽怨的戲曲聲從嘴裡傳出。
“閨中女悶悠悠,愁似春暮,盼佳音,等佳音,音信杳無……滿懷的相思苦,我對誰來訴……無奈何,門掩殘春自淒楚……”①
她一邊幽幽地清唱,一邊拿起眉筆,給自己畫了一條眉,一隻眼,眉如柳葉,眼呈流波。
這時候,女子透過銅鏡,看到了騎著電動三輪車路過的王莽。
“小相公!”
手中的畫筆掉落,女子驚喜地站起身來,轉身,期盼地小跑來到店鋪門前。
一條眉,
一隻眼,
一張嘴,
手捏著雪帕,淚水滴落,帶著無盡的淒楚與相思。
“小相公!”
聲音悲切。
“小相公!”
隔著無形的薄膜,
女子孤零零立在店門口,看著王莽離去。 淚珠滾落,糊了她的眼,她的嘴,她的臉。
淒楚萬分。
“小相公!”
“嘶……”王莽的心都揪了一下,“這群女鬼愈發可怕了!”
“喲,小王來啦!”
一家店鋪前,燈光雪亮。
店鋪門口,一個個子不到一米五的男人坐在板凳上,唰唰唰地打磨著他的剃毛刀。
男人頭髮灰白,兩撇小胡子很有個性。他就是楊叔,王莽要到他這裡拿八頭豬。
“來了,楊叔。”王莽停好車,盯著楊叔手上雪亮的剃毛刀,“你這把刀保養得真好!”
“那是!”楊叔得意地仰起頭,“畢竟是吃飯的家夥。”
說著,他站起身,引王莽到桌台前,“來,你的八頭豬都備好了。”
“不錯啊!”王莽檢查了一遍。
店鋪裡滿地都是黑色白色的豬毛,以及還在流淌的血漬。
桌台上,八頭豬胡亂開膛破肚,內髒裸露在外。有三頭豬的大腸和小腸被刀刃劃開,露出裡面臭烘烘的豬糞。
“這豬好,比以前重多了!”王莽讚歎一聲。
“那是!”
楊哥放下手中的剃毛刀,和王莽結清帳款,然後幫王莽把豬抬上電動三輪車。
“你這破車還能用麽?”楊哥朝著電動三輪車癟了的輪胎踢了一腳,問道。
“將就著吧,太窮了。”王莽表示無奈。
“那怎麽行,我認識一個運送棺材的,他有一輛車,回頭我介紹給你。”楊哥抬起頭,眼中紅芒閃過。
“那敢情好,送棺材麽?”王莽笑呵呵道。
“送棺材?”楊哥被王莽的話問愣住了,反問道,“給你用嗎?”
“當然是給你用啦!”
刀光劃過。
楊哥捂著脖子倒地。原來不知什麽時候,王莽拿了那把剃毛刀。
“這下湊齊九頭豬了。”
王莽把楊哥搬到電動三輪車上,收好剃毛刀,滿意地點點頭。
“小相公。”
幽幽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楊哥店鋪的燈突然熄滅。一隻小手從黑暗裡摸出來,慢慢的一張糊了顏料的臉貼到王莽的肩上。
“賊子,哪裡跑!”
王莽猛地一聲爆喝,不管不顧,騎上電動三輪車,飛也似的逃走。
黑暗如墨水一般暈開。
豬肉轉運中心內少有的幾盞燈逐漸熄滅。
“轟!”
電動三輪車撞開半掩的後門,衝出小巷,衝到馬路上,絲毫沒有停留。
“小相公!”
黑暗如同潮湧,緊緊跟隨王莽,幽幽的呼喚若隱若現。
“夢變了!”
王莽驚喜中有著一絲忐忑,做了十年的夢,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
古老的閨房,畫了眉眼的無面女,這都是不曾出現過的畫面。
雖然以前王莽也在夢中大殺一通,但出現的場景年代感從未有過這麽強。
即便上一個夢,也只是稍微有一點年代感罷了。
還有這黑暗……如墨汁般追逐他的黑暗,以前也沒有。
“不知道被這黑暗吞噬會怎麽樣?”
王莽全身都在顫抖,興奮地難以遏製地顫抖!
“不行!冷靜!保持冷靜!”
王莽突然發現,自己似乎有些失控了!全身的興奮勁失控了!
“不行!保持冷靜!”
曾經在夢裡,不管多麽地瘋狂和歇斯底裡,王莽都能保留一份自我,並且清楚地知道這是為了釋放夢裡的壓力和痛楚。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完全沒有被切片,為何全身有種控制不住的興奮和瘋狂?
“怎麽回事?”
“難道是長期扮演形成了副人格?”
“不可能的!每次我都有調整和檢查!”
“但是這股壓抑不住的瘋狂勁又是怎麽回事?”
“難道是習得性瘋狂?”
“不對, 突然好想笑!”
“這股高興、興奮、瘋狂到底怎麽回事?”
“好想笑~好想笑~我忍不了了!”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
就像一個解題的研究人員,經過十年,有一天終於找到眉頭那般,心裡抑製不住的興奮。
王莽突然像一個忍不住發笑的瘋子,全身顫抖,迎著風,瘋狂地哈哈大笑著。
甚至,因為無法忍受,他眼角還掛著兩行淚。
“哈哈哈哈哈~”
那種根本憋不住的笑終於肆無忌憚地炸開,王莽仰起頭,帶著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張大嘴朝著天空哈哈哈哈。
既然忍不了,那就學會適應吧。
“哈哈哈哈~”
“砰!”
突然,電動三輪車抖了一下,好像撞了什麽。
“撞到行人了?有點眼熟啊!”
“不管了,真的好想笑!”
王莽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隨後再次被自己的笑聲征服,騎著車哈哈大笑地遠去。
原地,色鬼王艱難地爬起來,擼平自己臉上的車轍印。
“剛才那是誰?豬頭人?”
色鬼王心裡疑惑,“這又是哪裡?”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隨後看到了洶湧而來的黑暗。
黑暗無聲無息,沒有絲毫光芒,壓得色鬼王一時喘不過氣來。
“不好!”
色鬼王驚呼,轉身朝著王莽的三輪車追去。
“帶帶我!帶帶我!我還沒上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