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神說要有光,於是便有了光。
“媽媽,那是太陽嗎?”
少女哆嗦著抬起頭,仰望著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光源。
那一輪紅日依舊高掛在天空,它依舊散發著無窮無盡的光,只是為何,這光照在身上,讓她感受到的只有一股股透徹骨髓的冰冷呢?
“我們在高天之上的神父啊,我們在此敞開心靈,拋棄隔閡,感謝您的恩賜。”
身旁的母親沒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注視著那輪紅日,全然不顧光線的直射。雙手匯聚在胸前,虔誠又瘋癲地祈禱著。
小女孩周圍,密密麻麻的人群,匍匐在地面,如同木偶般重複著這動作。
“鐸爾,堅持住。”
腦海中回蕩著的聲音,喚醒自己最後一絲清明的同時,也把自己鉤回了回憶裡。
那個男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組長,我受不了了。”
他壓抑著內髒傳來的陣陣灼燒感,他感覺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塊熾熱的火炭。
可更令他難以忍受的,是大腦裡那一陣陣令人窒息的快感。
他感覺自己快要融化了,化成了一團無形的水,徹底失去一切束縛與阻礙。可每當他幾乎在這股快感中飛升時,內髒裡那股灼燒的痛感又將自己拉回了現實。
“鐸爾,能驅散這片光的,只有初火了。
你要學會去接受它,記住,只有初火照耀下的人類才是人類。”
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如何挺過來的,但從那以後,初火便陪伴著自己,走過了一個又一個危機。
可是現在沒有初火了,他是在自己面對那虛妄的太陽。
那一縷縷陽光照耀在身上,不斷改變著他身體的一切。
他的瞳孔開始發生變化,無數的黑色遊絲浮現,像是池塘中的一條條細小蝌蚪,在眼白中遊蕩,最後匯聚在白色海洋中間的那塊黑色大陸,不斷增加著大陸的面積。
最後這塊海洋徹底被掩蓋了。
鐸爾心中開始產生一種欲望,他竟然想要直視那太陽。
他睜開了眼睛,汙濁一片。
他直視太陽,不再畏懼太陽。
那高懸著的天空霸主仍在不斷地散發著妖豔的光芒,可是這光芒直射入鐸爾眼中,他反而感覺到瞳膜的一陣陣瘙癢。
他看到了,那光芒的背後,漸漸浮現的那個聖國。
無數的身影匍匐著,有的身影像是人類,更多的則像是無數條狀組織的粘合物。
他們共同祈禱著,扭動著,像是教堂裡癲狂的神父,又像是宴會裡禱告的舞者。
“我們在高天之上的神父啊,我們在此敞開心靈,拋棄隔閡,感謝您的恩賜。”
伴隨著禱告的進行,身影們的扭動愈發劇烈,各色各樣的生物開始彼此觸碰,然後相連,最後開始像是夏日裡的冰棍一般融化。
那血色的海洋就這樣出現在了聖國之內。
伴隨著血色海洋的誕生,一種難以抵抗的快感湧入,鐸爾感覺自己的腦腔都快要融化了。
意識越來越單薄,鐸爾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訴求著,渴望著加入這場盛宴,加入這個血色的海洋。
不能,不能沉溺於這種快感。
鐸爾內心的最後一絲意識在瘋狂呐喊,可是更多的意識卻是在瘋狂渴求。
終於,他放棄了,放棄了抵抗。
一滴滴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他卻帶著幸福的微笑,跪拜著向那太陽虔誠地祈禱,
就像他身邊那許許多多個身影一樣。 這樣的好天氣,能夠來一次野外的遠足,一般會是一件挺愉快的事。
但這對於任務在身的狄米克來說可算不上一次放松。
陽光透過布滿霧氣的玻璃,照在狄米克的身上。他慵懶地打了個哈欠,溫暖的陽光,讓他一時忽略了大巴的顛簸。
“太陽山莊快到了。”
司機粗獷的聲音打消了狄米克的睡意。
下車,一望無際的麥海卷動著,與遠處的天空互相攪動在一起。
而那一道麥田中間的泥路,則像是劈開了這片黃白相映的世界,在視野的盡頭通往了那永遠俯瞰著世人的太陽。
沒有專注於眼前的景色,狄米克反而注意到身邊那一陣陣兮兮嗦嗦的聲音。
這是什麽聲音?麥穗之間的摩擦嗎?但是麥穗之間怎麽會有這麽重的摩擦?
一陣不安湧上心頭。
恍惚間,狄米克繼續沿著泥路前進。
一步,兩步。
一公裡,兩公裡。
他就像一個朝聖者,漫無目的卻又無比堅定地走在泥路上。
可是這泥路就像是沒有盡頭,無論狄米克走了多久,它的盡頭似乎永遠都是那高懸著的太陽。
直到太陽從正懸在天空開始向下移動,狄米克才開始放緩自己的腳步。
“我,我這是?”
意識逐漸恢復,旋即是肌肉傳來的陣陣酸痛。
自己走了多久?太陽竟然都已經快要落山了。
強忍住自己繼續向前走的欲望,他盤膝坐在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如果自己一直這樣走下去,自己恐怕會被活生生累死。
“該死,這地方不對勁。”
狄米克心中暗罵到。
得先離開這個地方,這個地方太邪乎了。
對,先離開這裡。
他抬起腿,卻又愣住。
一個帶著惡寒的想法湧上了心頭。
那邊是回去的路?
明明一條沒有任何岔口的泥路,自己為什麽會不知道哪裡是來時的路?
正在他焦急地望向四周,妄圖找尋到一絲絲關於來時的記憶時,腦海中莫名浮現出了另一個念頭。
回,我是要回哪裡去?
狄米克愣住了,下一刻他開始瘋狂地拍打自己的大腦。
可是無論他如何用力,他的腦海裡都如同被清洗過一般。
他忘了自己是誰,他忘了自己為何來這裡,他也忘了,自己為什麽要害怕。
他楞在原地,有些想哭,卻又忘了自己為何想哭。
他只是呆站在原地。
又是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那一輪落下的太陽再次高懸在天空,愣住的狄米克才有了動靜。
他抬起頭,眼眶內漆黑一片。
他望向太陽,像是在眺望天堂。
那妖豔的陽光不再刺眼,反而成了唯一能照進他眼中的光。
腦海裡那陣讓人融化的快感開始傳來。
他忍不住的跪下,雙手張開,像極了展翅的鳥兒,因為這樣他才能獲得更多的陽光。
狄米克能感覺到,腦海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那名為狄米克的人格正在喪失,他的一切都在流逝。
“你是最後一個了。”
在狄米克失去最後一絲清明前,那個熟悉卻又陌生的聲音傳來。
那個身影遮住了狄米克面前的太陽,將手輕輕放在了他的頭上。
那一刻,狄米克明白了溺水之人的痛苦。
他拚命的想呼吸,但是吸進肺裡的空氣卻讓他更加痛苦。肺部無條件地排斥著它最熟悉的氣體。
窒息感開始讓他感覺惡心,他想要看清面前發生了什麽,可是渾濁的眼球傳遞過來的只有一片黑暗。
他開始嘔吐, 開始是胃裡未消化的食物,接著膽汁,胃酸,最後是那一團團蠕動著的黑暗。
他的七竅開始出血,跟隨著那鮮紅的血液之後的,是被黑暗渾濁的斑駁液體。
隨著身體的劇烈反應,狄米克腦海中的意識開始恢復。
他終於能感覺到自己是一個人了,一個正常的,知道太陽不能直視的人了。
可是他還是記不起,記不起自己是誰,記不起自己從何而來。
“你是誰?”
強忍著身體上的劇烈疼痛,他問向面前的身影,他的眼睛剛剛恢復,看著面前的世界還是十分渾濁,他只能隱約看到面前那個身影。
“我是誰?”
面前的身影一愣,旋即微微一笑。
“狄米克”
對了,我是狄米克。
腦海裡的記憶瞬間如同泉湧般噴出,旋即一股黑霧從狄米克的腦背溢出,旋即消失在陽光之中。
“你為何會如此弱。”
還沒等狄米克開口,面前的黑袍人先開口說到。
“你是誰?”
沒有回答黑袍人的問題,狄米克警惕地問道,這個地方有大古怪,可是面前的黑袍人竟然能夠絲毫不受影響,還幫助自己恢復了意識。
“我是一個商人。”
黑袍人收回了自己的手。
商人?這個地方會出現什麽商人?
像是讀透了狄米克的心思,黑袍人繼續說道。
“我,是來收取你姓命的商人。”
陽光穿過黑袍人,照射在狄米克身上,他隻覺得盛夏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