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風聲和木條擊打的動靜持續不斷。

　　醫療部治療傑羅爾身體時，順帶幫他改善了體質。他的身體比平常人並不孱弱，反而更具力量。

　　布蘭登依舊輕松，不時舉劍格擋，偶爾撤步，更多的還是撥開突如其來的進攻，將木劍停在學生面前。

　　他能感覺到傑羅爾的進步，這孩子已經從一開始的呆愣受攻，開始嘗試躲避，並配合木劍發起反擊。

　　雖然還沒成功過，但這是好的開始。

　　傑羅爾缺少技巧，是未經雕琢的頑石。布蘭登認為這未必是壞事，他絕不提醒學生該怎樣出劍，隻告訴他有哪些一觸即潰的破綻，並在他的劍過於軟綿時，出手打掉它。

　　傑羅爾會在聽到提醒時停下，保持身形不動，思索怎樣改善。

　　他不用任何招式，隻遵循想法進攻。老師退他就進，整個人一壓而上，瘋狂劈砍，等到對方反擊的過於凌厲以至於無法抵擋，就毅然後跳，閃開緩衝的空間。

　　停下時他會思索該怎樣於進攻中避免遭受打擊，並彌補破綻。布蘭登總能於古怪的地方擊中他，有時是腳踝，有時是膝蓋，甚至有幾次胯下，讓人意想不到。

　　布蘭登也不催促，學生沉思時他目光渙散，思考別的事情。

　　直到傑羅爾回過神來，突然開始進攻，布蘭登才稍稍看他一眼，格擋、停劍，將學生打退。

　　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直到布蘭登再次將劍打掉，傑羅爾驚訝地望著他。

　　並非你握劍無力。

　　布蘭登笑著說道:“很晚了，今天到此為止。”

　　傑羅爾抬頭看了眼時鍾，已經9點了。

　　我錯過了晚餐！

　　“你是否有煉金問題需要請教?”

　　傑羅爾略感慚愧地搖頭，“沒有。”

　　布蘭登主要授課方向是煉金術，而他卻對此毫無興趣。

　　一邊活動肩膀，一邊走到桌前淺坐的布蘭登說道:“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上午來找我。”

　　“還是這樣訓練麽?”

　　“是的，這是最佳方式，你要記住，你學習的劍術無法用作觀賞，必將投入戰鬥。”

　　卡拉米就是我的戰鬥。

　　傑羅爾重重點頭。

　　......

　　第二天中午，再次被打掉木劍的傑羅爾自覺地看了眼時鍾，撿起木劍並將布蘭登的也接過來，一同放進後面的木架裡。

　　這次他沒有錯過餐點，卻在離開前被布蘭登叫住。

　　“從今天下午開始，我要為明晚的實驗做準備，格鬥課暫停了。”布蘭登說道:“你需要補充儀式學知識，用過午餐就過來。”

　　“我才練習一天！”

　　“一天兩天，再給你一個月又怎麽樣?比拚劍術你沒有勝算，契機在煉金術上。”布蘭登直言不諱道:“我會為你提供幫助，但我也有事情要做。”

　　渾身酸痛、饑腸轆轆的傑羅爾無心爭辯，也自知無法爭辯，默默離開享用午餐。

　　今天中午沒有看到凱倫，他吃的很快，隻用幾分鍾就將兩塊嫩到幾乎不用咀嚼的牛排吞下肚中，一口喝乾甜湯，就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煉金研究所27號，布蘭登剛剛拿到值班人員送來的美食，潦草吃了幾口，就瞧見傑羅爾走了進來。

　　他一邊將流淌著汁水的肉條送進口中，一邊掏出一張羊皮卷攤開。

　　不得不說，布蘭登皮囊妖異俊美的程度，讓他做什麽都有別樣美感。

　　“這是儀式，

你先看看。”　　兩手扶住羊皮卷邊緣，傑羅爾看懂了上面的文字。

　　古弗蘭文他不懂，有關文件都被布蘭登貼心換成了通用文字。

　　複蘇儀式;

　　傑羅爾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複蘇！

　　接著往下看:鬼芒星牽引神秘力量，召喚逝者亡靈，提取亡靈意識，儲納於容器，使亡者重生......

　　召喚亡靈....

　　重生.....

　　他要做什麽?

　　傑羅爾難以置信抬起頭緊盯布蘭登，目光凝重，但對方面色不變，坦然和他對視。

　　“昆特先生說過，死亡是自然法則，不可違抗！老師，你是否在做一件可怕的事情?”

　　布蘭登推開盤子，取下餐巾擦了擦嘴角，“只是好奇，也覺得有趣。”

　　“好奇?”

　　傑羅爾愕然。

　　“人類是很有意思的生物，我能提取人體內所有物質，哪怕含量再微小的元素，卻無法將這些元素聚合成人體！”

　　“人可以被測量，沒什麽無法觸及。含量最高的是氧，其次是碳，所有元素質量之和就是體重，那靈魂在什麽地方呢?它沒有重量麽?或者說，意識沒重量麽?”

　　“你不好奇麽?我一直覺得那個神神秘秘的‘哲人石’，或者稱它為‘第六元素’，本質上更貼合生命學派，更符合我的思想。肉體是不可能永存的，意識或許可以！”

　　布蘭登相當隨意。

　　這就是生命學派?

　　傑羅爾想到了布蘭登介紹煉金術時說過的話。

　　我不希望有人研究這個方向。

　　它獨立於所有派系之外，卻需要用到幾乎所有派系的知識，包括儀式學。

　　你不希望有人研究，自己卻癡迷於此。

　　“你在擔心。”布蘭登又是好笑又是欣慰。

　　“是的，您也追求永生?有想復活的人?”

　　“永生是痛苦，我怎會追求它?”布蘭登笑道:“至於復活，更是無稽之談。我生來沒有父母，也不跟人打交道，沒什麽人值得復活的。”

　　傑羅爾脫口問道:“那你的研究為了什麽?”

　　布蘭登手指有節奏的敲擊桌面，沉吟片刻，突然說道:“我得找個目標，為自己找點事情做。”

　　“你不了解我，不明白我的憂慮。我需要一個近乎不可能完成、卻有切實方向、能夠展開研究的目標，以此牽引某些東西。”

　　“我選擇成為煉金術師而非戰鬥員，也是因為這個，我一直覺得‘第六元素’這種偽命題，是為我量身定做的。但戰鬥卻不行，我打不過的人太少，昆特養子出現之前，甚至一個也找不出來。”

　　傑羅爾眉頭緊皺。

　　他因為某種原因，需要一個可以研究、卻無法完成的目標。

　　作為煉金大師，複生自然而然成了課題。

　　聽起來合情合理。

　　“為什麽要找目標，換一個不行麽?”

　　布蘭登笑道:“為了保持理智，你不希望我變成怪物吧。至於目標，我換過很多，多到成為煉金序列位次第一只是副產品，我從未在意排名。但那些難題幾乎沒能困住我超過一個月，除了這個。”

　　“我得感謝你，生命煉成被聯盟嚴令禁止，沒有你我無法進行。”

　　傑羅爾眼中閃過一抹疑惑。

　　和我有關?

　　“知道你為何能成為我的學生麽?”

　　傑羅爾恍然大悟昆特先生！

　　昆特提出了你無法拒絕的條件，他允許你展開研究！

　　“您讓我感覺自己很重要，”傑羅爾低沉說道:“昆特先生似乎很在意我。”

　　竟然為此違反聯盟條例。

　　仔細想想也是，秘書杜克找了凱倫照顧自己，並提供讓凱倫滿意的報酬。而這份報酬深究下去，必然違反規定。

　　伊迪絲殺害沃那後，昆特跟羅蘭任憑自己這個新人‘胡鬧’而不加製止，事後不褒不貶，仿佛事情從未發生，寬容的出乎意料。

　　而現在，他居然允許生命煉成實驗，只是為了讓布蘭德收自己做學生。

　　傑羅爾沉思半晌，找不出原因。

　　他圖什麽?

　　“老家夥準備豪賭一場。”布蘭登看出了學生的疑惑，解釋道:“你的命運軌跡在墜樓後表現出強烈異常，他認為這預示著什麽。”

　　“命運?”傑羅爾再度愕然，“你們能窺探命運?”

　　布蘭登笑笑，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端起盤子送出去，轉身時說道:“你得更加了解儀式，它很複雜。”

　　他轉進廊道，消失在傑羅爾視線裡。

　　傑羅爾隻得繼續審視羊皮卷，下面是一幅清晰圖案，一個碩大的、極不對稱的六角芒星，層層嵌套在數個圓環裡，芒星中線條雜亂，塗成骷髏的側面輪廓。

　　鬼芒星?！

　　大部頭《指津》中有粗略介紹，稱這是惡魔留在人間的鑰匙， 掌控者能打開地獄的大門，尋找逝者的靈魂。

　　複蘇儀式的本質並非複生，而是喚醒。

　　不知怎的，傑羅爾腦子裡忽然冒出這麽個想法。

　　儀式材料點醒了他，他明白為什麽布蘭登要求他背下指津了，當他對材料了如指掌、對煉金初步了解後，自然而然能借此產生聯系。

　　複蘇儀式使用的材料對精神具有效果，卻不攜帶大量生命，沒有生命的生物是不會具備精神的。

　　這說明複蘇儀式本就不是用來複生，它針對的是本就具有生命，但沒有意識的人。

　　少了什麽東西。

　　傑羅爾低聲呢喃。

　　鬼芒星能招徠靈魂，儀式負責喚醒。

　　在這之間，缺少一個容納靈魂的容器，一具屍體、或者一個人。

　　順利將靈魂放進去，再舉行儀式複蘇，這才合理。

　　不對，屍體不行。

　　既然是複生，缺陷的軀體顯然不滿足‘生’的條件，即使靈魂能放進去，可能也只是個能說話的死人，實驗是失敗的。

　　複生的關鍵在於‘生’，具備真正的生命，靈魂與血肉先天的契合，同生共死，而不是塑造出怪物。

　　缺少的是一個人。

　　傑羅爾正在沉思，忽然想到什麽似的，背後發冷，雞皮疙瘩暴起。

　　明明處在稍顯悶熱的地下，他卻一下流了一身冷汗，牙齒打顫，被捏住心臟一樣難受，呼吸都為之一滯。

　　他缺一個人，而我就是一個人！

　　他沒給我看關鍵步驟！

　　他缺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