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抱著大部頭的傑羅爾在餐廳找到了渾身濕淋淋的室友,並貼心為他點了一杯暖茶,自己則要了一份圖靈根香腸、一片烤肉、一片板燒,和一份聽說十分昂貴的脆嫩蔬菜。
凱倫面前有一隻芝士龍蝦,一份蟹腿,和一碗甜菜湯。在收到暖茶後,他注意到傑羅爾沒有拿湯,而湯位排起了長隊,就將甜菜湯推給了過去。
他沒有喝過,傑羅爾也不在意。
“多裡老師對你不錯,又幫你洗澡。”
咬了一口鹹香的圖靈根香腸,傑羅爾戲謔的看著凱倫。
他鐵定是被仍進海裡了,衣服濕嗒嗒的,都是海腥味。
“可惜,你無法體會多裡的體貼!”凱倫輕笑一聲,說道:“看到我的龍蝦和蟹腿了麽,都是我在海裡逮的。”
“那你可真幸運,能在海邊逮到深海生物。”
傑羅爾不在意的笑笑,又來了一大口。
他們倆坐在餐廳的角落,周圍熙熙攘攘,卻沒人過來打擾。
有幾位傑羅爾覺得面熟卻想不起來名字的同學,想坐來這邊,看到是他們後都識趣走開。
好像坐在這裡的是猛獸而非同類。
“他們在躲著你?”傑羅爾問道:“你的學習生活也不如意?”
“我殺了沃那,雖然受人控制,但刺死他的確實是我。”
凱倫喝了一口暖茶,稱讚這茶濃香中帶有甘甜,是他喜歡的口味,才接著說道:“他們還都是孩子,對殺人犯恐懼很正常。等畢了業,成為執行官,見過神族的殺戮並與之對抗,就會遺忘這小小的不愉快。”
是啊,到時候他們也都成了殺人犯!
殺人犯不會在意另一個人也是殺人犯的,大家是同伴。
傑羅爾低頭品嘗甜菜湯,發現凱倫對湯類的確有自己獨特的愛好,味道不是太好,甜味中夾雜某種蔬菜特殊的味道。
“卡拉米怎麽樣?有沒有對格鬥課懈怠?”
提及這個,凱倫頓時來了興趣,幸災樂禍道:“他誠心向多裡請教劍術,經常洗澡,劍術進步很快。真不考慮放棄決鬥?你會被狠揍一頓。”
傑羅爾搖了搖頭,“不,我得想辦法揍他一頓!”
卡拉米是從天而降的災禍,自己沒招惹過他,對希斯麗雅也抱著敬畏,卻屢屢遭受挑釁和侮辱。
退讓忍耐和損失顏面不能作為長久手段,必須給他迎頭痛擊,讓他知道厲害,靠疼痛乃至鮮血告訴他自己是如何維護尊嚴,如何對待敵人的。
對待卡拉米這種人,暴力這才是長久手段。
緊迫感忽然又從心裡湧起,傑羅爾草草結束用餐,向凱倫告別。
.......
煉金研究室27號,特意等了半個小時的傑羅爾推開染著顏料的柚木門,看到布蘭登老師坐在椅子上書寫。
他走過去將大部頭放到桌上,卻被布蘭登示意放回書架,他隻得架起梯子,奮力將大部頭塞進書架上層。
傑羅爾拿出燈盞放到桌上,“我已經背完了。”
布蘭登放下羽毛筆,合上筆記,笑著說道:“比我想象的快很多。”
傑羅爾若有所語,如果你提前告訴我要在黑暗裡調配,我還會更快。
但他沒有說,也許這在布蘭登心裡是常識,而自己是個缺乏常識的人。
布蘭登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你來練習格鬥?我知道挑戰你的那個小鬼,挺厲害的是吧?”
“是的,
他很用功在向多裡老師請教劍術。”傑羅爾如實說道。 嗤笑了一聲,布蘭登再次說道:“多裡最厲害的是肚子,能請教的只有這個。”
多裡老師的肚子確實很大,能裝下數不清的酒,但他的劍術也同樣厲害。
老師你也許能輕易戰勝多裡,卻未必能讓你的學生戰勝他的學生。
傑羅爾緊皺著眉頭。
“你想學習劍術?”布蘭登問道。
聽到詢問,傑羅爾趕緊點頭,“這是我唯一接觸過的。”
“我可以教你劍術,但劍術不足以讓你取勝,你得有更強力的手段。”
“我沒有別的手段,打算向您求助。”
布蘭登站起身,微笑接受學生的坦誠,又摸了摸傑羅爾的腦袋,忽然正色道:“我也有過一次決鬥,沒能取勝,但那源於敵人的強大,昆特的養子實在令人吃驚。你作為我的學生,沒有理由輸給普通半神。你對你的老師有足夠的了解麽?”
傑羅爾誠實的搖搖頭。
第三序列當之無愧的第一?
凱倫父親認定的對手?
對歷史做出卓越貢獻的學者?
還是權限很高的禁忌成員?
這不能作為對一個人的充分了解,這些太空泛,談及對某個人的了解不能只看職業而不關注生活和性格,明顯後者更重要!
但至今為止,除了職業傑羅爾對布蘭登幾乎一無所知。
不只是他,凱倫也一無所知,而且搜集不到有用的信息。
布蘭登提醒道:“我們是什麽身份?”
“煉金術師?”
“對,我們是煉金術師,幹嘛跟野蠻人比武力?”布蘭登露出奇特的笑容,“用腦子,我的學生,你足夠聰明,但在煉金上缺乏變通,而煉金術能帶來強大的力量。”
傑羅爾陷入沉思,一時間沒明白。
煉金術能帶來強大的力量,我總不能在決鬥場上展示煉製藥劑吧!
煉金造物?
傑羅爾隱隱覺得抓住些什麽,卻無法實在觸及。
煉金物固然有運用能量或某些奇特的能力,能轉化為某種實在,但他無法為煉金造物提供力量,他不具備神的血脈。
看他迷惑不解,布蘭登輕笑一聲,從書架後找來兩把木劍,拋了一柄給傑羅爾。
“你既想學習劍術,作為老師,有義務尊重的你的選擇,用你最拿手的方式攻過來!”
傑羅爾微微凝神,兩腳開步,劍柄置於前胸,劍尖直指向前,正對布蘭登。
他等了很久,在布蘭登等的百無聊賴時抓住機會,向前突刺。
傑羅爾唯一練習過的劍刺,也是多裡口中極具攻擊性的招數。運用得當,這光明磊落的一招能穿透敵人的胸膛,進而刺走對方的生命。
迅如蛇!
他在心裡呐喊一聲,突刺又快了幾分,如同猛然噬咬獵物的蛇。
布蘭登表情不變,木劍低垂,隨手被他抬起揮出,撥開了傑羅爾的劍尖,並順著劍刃向前滑行。
下一個瞬間,他的劍尖刺中了傑羅爾的喉頭。
傑羅爾緊攥住劍柄,抿住了嘴。
布蘭登力量不強,也不比突刺迅速。他沒有利用種族力量用以壓製,甚至還弱於凡人,可攻過來避無可避。
“多裡教授了這個?”布蘭登不知該以什麽表情面對,“他竟敢誇你學得好?”
傑羅爾垂下頭,默不作聲。
在招式上我的確超過大部分同學,只是時日尚短。
“多裡教你怎樣握劍?”布蘭登又問。
“是的,似實而虛,五指放松,像握著一枚雞蛋,但食指要靈活,保證任何姿勢都能將力量貫通過去。”
布蘭登點點頭,“大部分人都這麽說,好吧,這不算錯,我們再來一次。”
點點頭,傑羅爾後退一步,再次找機會突刺出去。
同樣的變化,木劍被撥開,對方的劍順著滑行。
傑羅爾咬牙撤步,木劍向喉前猛揮,空氣發出‘呼’的一聲,布蘭登咧嘴一頓,然後一刺,劍尖又停在了喉頭。
他的微微一頓,避開了傑羅爾的揮擊。
我被他看穿了,他比我慢,卻每一步都比我先。
他知道我的想法,是他先頓我又揮劍。
傑羅爾揉揉有些疼痛的喉嚨,眼神複雜的看著自己的老師。
“再來一次!”傑羅爾主動說道。
布蘭登後退,示意他可以隨意。
傑羅爾依舊擺出突刺的架勢,猛的踏步向前,劍尖刺出的瞬間就改變了軌跡,直指屋頂,突然劈下。
這是雙手劍的招數,不適用於他手裡的細劍。
他要出人意料。
布蘭登不閃不避,木劍抽中傑羅爾的手。
疼痛讓他齜了齜牙,卻沒有松開,依然狠狠劈下。
木劍擊打在地上,他劈了個空。對方微微側身輕巧避過,劍尖這一次指向自己額頭。
傑羅爾皺著眉挺直上身。
又是這樣,突刺的瞬間他已經抬手,卻在劈下時擊中我。
他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刺。
“怎麽做到的?”傑羅爾毫不掩飾驚訝,問道:“你看穿了我?”
布蘭登妖異的面孔微微沉吟,解釋道:“我看透的不是你,是招式。”
“刀術劍術不過是劈切刺,幾種簡單動作的組合加上角度和身體動作。招式強大在變化,當你切或刺出去, 會續接別的動作,這就產生了變化,組成招式。”
“看穿變化,就看穿了招式。”
布蘭登想了一會,打了個比喻道:“聽過東方圍棋麽?”
“是的。”
“棋盤有361個點,先行者有361種可能,下一個就只有360種可能。照此推下去,361乘360乘359...總能得到個結果,這個結果囊括所有變化,下棋就成了一件死活!”
“招式也差不多,不管什麽武器,變化就那麽多,看透了就沒有了,唯一的區別在於不同人用出來效果不同。”
傑羅爾被震驚的無以複加,有什麽東西在體內裂開孵化,影響著他。
他想反駁,卻在雄辯之下啞口無言。
看透招式!看透所有變化!
這和他認知中的格鬥大相徑庭,正如布蘭登所說,成了一件死活。
好像只要按照固定的路子走,總能取得滿意的結果。
有什麽地方不對,又好像沒什麽不對。
“難道沒人發現麽?”傑羅爾說道:“多裡是受人尊敬的老師,他難道不知道這些?”
“一個人拿起刀劍殺戮,總能隱隱感覺出什麽。多裡無疑有所察覺,這從他教導的劍術裡不難看出,但他無法就此教導!”
“為什麽?”傑羅爾不甘地問道。
布蘭登笑了,“知道是一回事,實踐是另一回事。他能隱約觸摸理論,卻無法做到。身為一個老師,無法教導學生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傑羅爾一下瞪大眼睛,訥訥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