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煉金研究室已是夜裡11點，傑羅爾精神恍惚，懷抱《指津》譯本，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作為老師的布蘭登取消了他所有課程，並保證有能力作為任何科目的老師，親自教導傑羅爾。

　　為了使學生放心，布蘭登像個神棍一樣列舉很多事跡，並直言煉金術老師克拉麗莎女士多次求教於他，歷史老師賀拉斯對他掌握的歷史事跡十分在意，多裡·約翰不敢跟他打架，而儀式學知識，蓋爾·范倫丁在地域守護儀式上跟他學習頗多。

　　他言之鑿鑿，讓傑羅爾難以相信這是真的，但他妖異嚴肅的面容，以及逐漸嫻熟的鞠躬技巧，仍舊讓傑羅爾選擇了他。

　　傑羅爾走出電梯門，深吸一口深夜的涼風，忽然注意到前面石階上坐著個人。

　　那人緩緩站起來，走到燈光下直視傑羅爾。

　　是納爾，綠色頭髮和他的沙觸令人印象深刻。

　　“你終於出來了，”納爾說:“煉金研究所的家夥不讓我進。”

　　“你在等我?”

　　“是的，接受挑戰是愚蠢的行為，連累了別人，”納爾的臉色不太好看，“去阻止凱倫。”

　　“凱倫?”傑羅爾滿臉驚訝，“他怎麽了?”

　　“你們應該認識不久，友誼居然如此深厚。”納爾說道:“凱倫想幫助你，他認為決鬥對你不利。”

　　“然後呢?”

　　“晚餐後他來找我，請求以一柄煉金短劍換取我的幫助。”燈光從上而下，照得納爾臉色更加難看，“他企圖讓卡拉米無法出席決鬥。”

　　傑羅爾臉色也難看起來，“我在所有人面前答應了卡拉米，這是公平的比試，不該受到阻止！”

　　“你確有答應，但卻不夠公平，全世界都知道卡拉米在恃強凌弱，成人欺辱嬰孩取得的勝利毫無榮譽，甚至會被當做笑料，只是他的腦子不允許他想的更深！”納爾說道:“請一定阻止凱倫危險的行為，如果你確是他的朋友。”

　　納爾緩緩退出燈光，綠發在夜色裡變成深黑。

　　傑羅爾望著月亮，不覺加快了步伐。

　　成人欺辱嬰孩！

　　他的嘴崩地緊緊地。

　　森克斯街17號，深夜裡整排街道往往只有少數幾個房間飄出燈光，今夜卻燈火通明，一群人圍靠在森克斯街中央，與明克街相連的巷口處，奧斯特羅·昆特站在最裡面，面色沉重的望著眼前的一幕。

　　巷口旁有一棵橡樹，枝乾粗壯樹葉寬大，昆特仍記得栽種於16年前。

　　現在這位老朋友的樹乾上掛著一根繩索，末端倒吊著一個穿鮮豔室內服飾的男孩。男孩雙手無力垂落，左胸前衣襟染了大片血跡，鮮血順著他的胸部流到脖子、臉頰，最後是頭髮，然後滴落在地。

　　血液在青石磚上流淌鋪開，沁出大片大片血漬，液體滲進石縫，洇進土裡，血腥味如蒸汽般蒸出。

　　傑羅爾遠遠望見刺目的燈光，疑惑門前為何聚集這麽多人，走進後濃鬱的血腥氣灌進鼻腔，像是又一次被多裡扔進海裡，遭受刺激的強烈翻湧感使他幾乎蹲在路邊嘔吐。

　　血氣！

　　量大的驚人！

　　“發生了什麽?”傑羅爾一手用力托住書本，一手抓住一位深黑製服、佩戴白手套的中年人。

　　中年人正在草叢中尋找什麽，一臉愁容，旁邊與他著裝類似的人不在少數，遊蕩在各個角落，一個個的都滿臉愁苦。

　　“新人?”中年人問。

　　傑羅爾點點頭，

又一陣胃部翻湧，有什麽東西流到嗓子眼卻忽然停下。　　他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你的同學殺了你另一位同學！”

　　同學?

　　凱倫！

　　傑羅爾心裡突然冒出凱倫和卡拉米的名字，冷氣自腳底衝進他的腦髓，有那麽一瞬間他居然忘記了呼吸！

　　胸口變得沉悶，他整個人搖搖欲墜。

　　不！

　　不對，不是！

　　遺忘只有一瞬，傑羅爾很快找回理智。

　　凱倫雖然年輕，卻謹慎而睿智，絕不會瘋狂到殺人。

　　而且他有什麽理由殺人?

　　不過是一場決鬥而已，尊嚴如何比得上生命的尊貴！

　　凱倫不是愚蠢的人，傑羅爾深信不疑，如果說同學中有誰在智慧上讓傑羅爾深感畏懼，除了凱倫·威爾遜，找不出別的名字。

　　“死者是誰?”傑羅爾聲音嘶啞了。

　　“沃那，”中年人回道:“沃那·魯伯特！”

　　沃那！

　　傑羅爾努力回憶這個人，他在學員中並不出挑，僅兩次格鬥課程，被多裡扔進海裡足足六次。

　　這是多裡的愛好之一，肚腩鼓鼓的大胡子老師喜歡把不滿意的學生扔進海裡衝涼，以便冷靜他們的腦子。

　　沃那的悟性實在糟糕，總不得要領，所以常常受到照顧。

　　“凶手是誰?”

　　“凱倫，”中年人說道:“凱倫·威爾遜！”

　　有那麽一瞬間平複心緒的傑羅爾，整個人感到暈眩。他的心臟劇烈跳動，巨大的、莫名地聲音在腦際回響，血液流動如此明顯，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來自身體中的灼熱。

　　仿佛血管中流淌的不是液體，而是灼熱的焰流，那火焰在灼燒他的軀體。

　　若有若無的疼痛的降臨到傑羅爾身上，他甚至分不清楚這痛感是幻覺還是現實，直到中年人察覺到他的恍惚，用力拍了他一下。

　　傑羅爾猛得驚醒，後背一層濕寒，島嶼的夜風夾雜冷氣，吹得他打了個寒顫。

　　“原因呢?凱倫為什麽要殺人?”他忙問。

　　“要等調查結果，或許你可以去問昆特先生。”中年人收回手掌，“我要工作了，請不要打擾我。”

　　傑羅爾悵然若失，看著中年人離開視線，下一刻他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奧斯特羅·昆特，並抱著沉重的書擠了過去。

　　“昆特先生，”傑羅爾直接擋在奧斯特羅身前，“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凱倫怎麽會殺人?”

　　周圍人很多，但昆特那動物般冷血的眼眸與額上傷痕的猙獰，仍衝擊著傑羅爾，老人看向屍體的目光像一隻捏住心臟的手，一下攝住了他。

　　昆特先生很憤怒，不僅僅因為死人，更因為事情發生在艾斯隆，在禁忌的總部！

　　看出老人心緒的傑羅爾抱緊了大部書。

　　“我會處理好這件事情。”奧斯特羅並未正面回應，“回去吧，明天仍有課程。”

　　“不，”傑羅爾搖頭，“死去的是我同學，凶手是我的室友，這事兒跟我有關！”

　　奧斯特羅一頓，“凱倫是你室友?”

　　“我在昨天正式入住這條街17號三人公寓，與凱倫·威爾遜在同一屋簷下。”

　　“你是否知道你的室友，隨身帶有一柄煉金短劍?”奧斯特羅問。

　　“剛剛知道，據我所知，帶有刀劍並不違反居住條例。”

　　“帶任何東西都不違反，”奧斯特羅嚴肅的說，“但殺人違反，尤其擅殺同類！”

　　傑羅爾兩手捏的緊緊地，不知怎麽回答。

　　過了一會他問:“昆特先生，您何以證明凱倫就是凶手?”

　　“你想幫他脫罪?”

　　“並非如此，我無法接受朋友遭人構陷，凱倫絕非魯莽的蠢貨。”

　　“他當然不是，否則他不會對罪行供認不諱，試圖減輕罪孽。”奧斯特羅嚴厲的說:“證據會有的，每個人都將看到，艾斯隆上絕不允許殘殺同類的血案出現，凱倫觸犯了我們的底線！”

　　昆特撥開傑羅爾大步離開，後背冷的像鐵。

　　血腥氣因人群散開有所緩解，傑羅爾試圖從倒吊的屍體上看出些什麽，卻發現沃那已被人放下裝入收屍袋，很快被一輛車運走。

　　“你是凱倫·威爾遜的室友?”有人上來詢問。

　　“是的。”

　　“那需要佔用你一點時間，詢問你幾個問題！”

　　“我能見凱倫·威爾遜麽?”傑羅爾率先提問。

　　“他是罪犯，無關人員不能見他！”

　　緊緊抱著大部書的傑羅爾垂下頭，他想再說一遍說我不是無關人員，我是他的室友和朋友，但傑羅爾明白，調查人員會跟昆特先生一樣對此嗤之以鼻。

　　忽然間傑羅爾抓住一個字眼，猛地抬頭問，“什麽叫做無關人員，怎麽才能稱為有關人員?”

　　面前的人忽然笑了，“你真的想見凱倫?”

　　“假使他真有罪，也應該親自跟我說，而不是以這種方式！”

　　“你對他很有信心，我能感覺到，但事實勝於雄辯！”那人說道:“他就是罪犯！”

　　“怎樣成為有關人員?”傑羅爾追問。

　　“成為調查此案的專員，或者足夠高的權限。”

　　權限！

　　資料！凱倫用他父親的權限調取了資料，按凱倫本人的意思，他父親權限很高。

　　但傑羅爾不知道凱倫父親是誰，即便知道，也不可能獲得權限。

　　而且他也不清楚調取資料的權限跟探視罪犯的權限，是不是一回事。

　　“如果凱倫被定罪，他將遭受什麽樣的懲罰?”

　　那人想了想，攤攤手說道:“死刑?終身監禁?我不知道，總之相當酷烈，但鑒於某些原因，或許會有所寬容，或許會更為嚴厲，這是一場博弈！”

　　“聽昆特先生的意思，案件並未有太多疑點?”

　　“只有一個，甚至稱不上疑點，你知道這些後勤部的家夥在幹什麽?”

　　“尋找凱倫犯罪的證據?”

　　那人笑道:“小子，你時刻暴露出新人身份，這群家夥在找凱倫清白的證據，他們、我們、昆特先生，所有人都希望威爾遜脫罪，這對大家都好，但我們做不到，證據已經確鑿！”

　　他的話攪渾了傑羅爾的思緒。

　　“定罪在什麽時候?”

　　“驗屍報告出來，如果一切吻合，你將沒機會與親愛的室友訣別。”

　　“驗屍報告什麽時候出?”

　　“醫療部工作做的很快，明早你就會看到公告！”

　　傑羅爾靜默了一會兒，忽然咬咬牙將大部書塞到那人手裡，轉身跑開，並大聲說道:“請幫我保管，我會找你拿回來的。”

　　那人愣在當場，顛顛頗為沉重的《指津》，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傑羅爾再次回到煉金研究所，再次看到了朝自己微笑的值班人，再次敲開了27號門。

　　布蘭登看著揉著散落的黑發，望著學生氣喘籲籲來到自己面前。

　　“你怎麽了?”他問。

　　“布蘭登老師，您在島上是否擁有很高的權限?”傑羅爾問的很直接，“能否借給我用?”

　　妖異的男人笑了，“那要看多高！”

　　“探視罪犯，”傑羅爾說:“我要去見一名罪犯，他殺了人。”

　　“這是很高的權限，擁有的人不多。”

　　不多！

　　傑羅爾一下被擊中了，失望地低下頭，失神中他攥起拳頭想詢問哪些人具有這樣的權限，是否樂於助人，光線卻暗淡了。

　　布蘭登站起身高他足足一個頭，燭光被阻斷了。

　　“老師?”傑羅爾眼中迸發出希冀。

　　布蘭登摸摸學生的頭，“走吧，雖然不太清楚我有什麽權限，卻從沒因權限不足而遭受掣肘，如果昆特還有一點腦子，我就該是禁忌權限最高的幾個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