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腳步聲回蕩在一片潔淨的走廊內,於一片奔忙中遠遠傳開。
傑羅爾挺直腰背,亦步亦趨跟隨著布蘭登,廊道中沉悶忙碌的氣氛使他無法開口,而布蘭登怡然隨意的笑容,緩緩平複了他的焦急。
權限!傑羅爾想著,布蘭登老師果然具有很高的權限,隨意出入調查組並帶人觀光。
進門和中途遇到的阻攔,在他的虹膜和指紋下全成了歡迎。
逆著人流又轉過幾個拐角,布蘭登指著前方的一扇門道:
“他就在裡面,你可以跟他敘舊,但不能進去。”
“謝謝你,老師!”傑羅爾撤步朝他鞠躬,身體微彎,目光下沉,表情充滿感激。
“啊!不錯的姿勢,這趟行程至少讓我學到了東西。”布蘭登笑出了聲。
傑羅爾不再多言,微微點頭再次表示感謝,一步步向房間行去。
這是深在角落裡的一間房,裡面陳設簡單卻乾淨舒適,並非關押凡人的囚牢。房間與走廊隔著的牆壁上有一塊玻璃,玻璃下幾個孔洞,應該是方便交流設計的。
看起來更像允許探視的拘留室。
房間裡有一張供休息的床,凱倫正蜷縮著坐在床位一角,雪白的被子蓋住脖子以下的全部身軀,他的臉色跟被套一樣白,額頭還掛著已經乾涸的血漬。
他正全身顫抖,整個人籠罩在莫大的恐懼中,瞳孔空洞無神,失去了往日全部的睿智。
“凱倫!凱倫!我來看你了!”傑羅爾對準孔洞大聲叫喊。
突如其來的聲響驚醒了凱倫,他忽然回神,整個人失去力量般險些栽倒下去。
“你怎麽來了?”凱倫注意到了玻璃。
“聽說你做了蠢事,想親耳聽你告訴我。”
凱倫披著被子走下來,胸前衣襟被血浸透了,血痂大塊大塊凝固附著在上面。
不知怎麽的,這一幕讓傑羅爾忽然失去了大部分力量。
是他刺的,血直直噴到他身上,否則不會有這麽大的出血量。
“你真的殺了人?”
凱倫搬了條凳子在玻璃前坐下,他看起來虛弱極了,傑羅爾覺得這一刻他甚至敵不過凡人小孩。
“不要問了,”凱倫一隻手深深埋進棕發中,“他們問過太多遍了,我們聊點別的。”
傑羅爾點點頭,“你找過納爾?”
“是的!卡拉米的邀鬥太不公平,這個懦夫!”
傑羅爾心情複雜的說:“你想主持公道?”
“狗屁,我哪有那閑工夫!”凱倫滿臉苦笑,“我只是想幫你,但納爾拒絕了我,卡拉米這個懦夫油鹽不進。”
“你怎麽跟他說的?”
“哈,我想用我的短劍換取他可恥的榮譽,他拒絕了,於是我威脅要你無法出現在決鬥上,讓他的驕傲成為恥辱、化成泡影,可他同樣不在乎。”
凱倫臉色憔悴,無神的眼眸因思考而出現了光彩。
“不要跟他比試,傑羅爾,卡拉米是個混蛋,根本不是為了什麽狗屁尊嚴,他就是想堂而皇之揍你一頓,好在他親愛的希斯麗雅面前撿起顏面!”
傑羅爾沉吟了一下道:“我已不能拒絕。”
“那是以前,現在可以了。”凱倫的笑容愈加苦澀,“你有個殺人犯朋友,回去就告訴卡拉米,如果他敢於欺辱凱倫的室友,我將出去刺死他。”
傑羅爾啞然失笑:
“看起來你心情不錯,還能講笑話。
” “還有很多,你想聽嗎?”
凱倫面如白紙的臉上多了些血色。
傑羅爾張了張嘴,仍想問關於沃那的事,但凱倫先前的抗拒令他猶豫。
“你為什麽願意幫助我?”他問。
“我不能幫你?”
凱倫顯得極為震驚。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覺得對你來說,一個僅認識兩天的室友,卻要你付出珍貴的煉金造物,有些.....”
傑羅爾說不出口,突然覺得還不如直接詢問案情。
“你在對我懷疑什麽?”凱倫登時站起身,神情十分憤怒,“如果你想要個理由,那就是我遵守承諾,願意為杜克先生的委托而犧牲利益,而非貪圖你什麽。”
並非如此,凱倫!
傑羅爾想到,杜克的委托是照顧而非保護,你數倍完成了任務,而我除了債務之外一無所有,你也不貪圖我什麽。
你只是想幫我,幫助一個即將受辱,要在所有人面前丟失顏面的普通人。
傑羅爾抿抿嘴唇。
他忽然明白了為何自己會因得知凱倫的罪行而失魂落魄。
我的朋友需要我的幫助,我不能坐視不管。
傑羅爾目光忽然銳利。
“你真的殺了沃那?”這次他問的果敢直接。
凱倫的憤怒還沒來及收起,便被傑羅爾目光的直刺戳泄了氣。
“不要討論這件事。”
他痛苦地低下頭,手指再次埋進髮根。
“我不信你會蠢笨到殘殺同類,特地為此而來。”
凱倫猛烈地搖著頭,被子隨之晃動。
“事實就是這樣,”他說:“我刺死了沃那,我清楚記得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他,我用繩子將他吊在樹上,用短劍刺進他的心臟,並擰了一圈,血灑在我身上。”
說著,凱倫站起身來,掀開被子露出他的裝束。
那是一身被濃厚血漬和血痂染得看不出衣色的正裝,隔著玻璃傑羅爾仿佛嗅到了血腥。
“這是為什麽?你沒有理由殺他,這一切缺乏動機!”
“不,一切都很合理,”凱倫痛苦道:“當時我遭到卡拉米的拒絕,並被威脅多管閑事同樣要遭受他的挑戰,回來的路上遇到沃那。”
“沃那與卡拉米私交很好,我一度懷疑決鬥的點子是沃那獻計,那小子一肚子壞水,卡拉米決想不出這令人無法拒絕的招數。”
“就為這麽點事?”傑羅爾一下貼近了玻璃。
“憤怒使我迷失本性,鮮血則令它跑了回來。血液噴灑到身體上時,我腳步虛浮的踉蹌,只有大聲呼救,卻再也找不回沃那的生命。”
“回去吧,沒什麽好糾結的。”凱倫重新裹上被子,轉身回到了那個角落,“我就是凶手,是我殺了人,我絕不逃避。為我祈禱吧傑羅爾,我這麽年輕,或許判決不會很重,或許很快我們又能成為室友。”
“或許...或許...”凱倫一邊念叨,一邊低下頭,神采遠離了他的眸子。
“你的後腦,怎麽會事兒,卡拉米打了你?”
凱倫後腦有一塊很小很小的傷痕,傷口埋在棕發間,像是不小心磕到了,若非痛苦令他的棕發多次深埋指尖,傑羅爾險些注意不到。
“不,沒人打我,回去吧。”凱倫緩緩搖頭,什麽也不再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傑羅爾再得不到回應,隻好順著廊道返回。
布蘭登在第二個廊道的拐角處等他,學生的沉默讓他明白探視並不愉快,對此他也無法提供幫助。
“很晚了,回去麽?”布蘭登問。
“不,”傑羅爾搖頭,“我得做點什麽!”
“如果是劫走他的話,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不,我想要調查組的筆錄,”傑羅爾說:“森克斯街有很多住客,其中不乏第二序列的戰鬥人員。一個人被綁起來殺掉不可能不反抗不呼救,總會有人察覺點什麽吧!”
布蘭登沉吟片刻,問道:“你認為有疑點?”
“不僅是疑點那麽簡單,老師,你不覺得詭異麽?”
傑羅爾的目光讓布蘭登認為自己應該看透很多東西,但他並沒有注意到過分地異常。
“我只看到一些小疑問。”布蘭登如實說,“你發現了什麽?”
“很多,主觀上最大疑點的就是凱倫怎會殺人!”
“他們不關心你怎麽想,他們要證據,傑羅爾,你得給出客觀的、具有說服力的東西來。”
“是的,這正是我想做的。”傑羅爾再次朝布蘭登鞠躬,“請幫助我,老師,我要看筆錄、要看凶器,要看一切有關的東西。”
布蘭登無奈的笑笑,“如果你能將《指津》背下來,並於周三晚上的實驗中表現良好,我會很樂意提供幫助。”
背下來?!
傑羅爾瞪大眼睛,覺得布蘭登老師在開玩笑,那本大部頭可不是通順文學,完全背下來至少需要一年!
而他並非是喜歡死記書本的人。
“不要害怕,作為一個業余藥師,我樂意為我的學生提供記憶藥水。”布蘭登告誡道:“我需要提前說明,記憶藥水的作用並不足以讓你過目不忘,背誦仍是艱難的工作,只是不再遙不可及。”
緩緩吐了口氣,傑羅爾深感壓力。
“好的,我不會讓您失望。”他鄭重承諾。
布蘭登將黑發緩緩縷起,說道:“那作為老師,我更不會讓學生失望。”
他帶傑羅爾坐上電梯,直接到了最頂層。電梯門開後傑羅爾看到了一間氣派的辦公室,以及一條長的他前所未見的辦公桌。
辦公桌後,昆特先生正查看報告,傷痕是那樣明顯。羅蘭在睡眠中被叫起,打著哈欠,眼睛裡殘有血絲,杜克作為一位合格的秘書,正為智者先生衝泡咖啡,並不時為昆特先生整理文件。
突如其來的妖異男人驚動了昆特先生和羅蘭,他們齊齊盯著布蘭登,以及布蘭登身後身姿挺拔,卻有些心虛的傑羅爾。
傑羅爾以為會去檢查室查閱,沒想到直接來到昆特先生的辦公室。
布蘭登坐到沙發上,請杜克準備兩杯咖啡,然後直面昆特先生道:
“我的學生對你這裡的文件感興趣,希望能看看。”
昆特看向傑羅爾,又轉回布蘭登,“你陪他胡鬧?”
“呦,當老師的收到學生求助,還能坐視不理?”
布蘭登語調戲謔,“我在樓下聽到醫療部將屍檢報告送上來了,神秘學痕檢想必業已完工。”
“不錯,就在我的手裡。”
“你看完了麽?”
“是的!”
“請給我的學生過目,如果不麻煩的話,請把凶器和你們搜尋到的物證一起拿來。”
昆特先生冷著臉將報告遞給杜克,而杜克將其拿給布蘭登,順手送來兩杯咖啡。
布蘭登衝學生點點頭,傑羅爾於一眾管理者的目光中接了過來,為老師的咖啡加了糖和奶。
神秘學痕檢的細節他看不懂,但對現場排查的結果排除了儀式和煉金術,對死者身體的檢測排除了咒術和藥物。
也就是說沃那死前並未遭受特殊力量的攻擊和影響。
傑羅爾心情沉重了下來。
屍檢報告顯示沃那死前遭受多處傷痕,致命傷是胸前的直刺,凱倫用煉金短劍終結了沃那的生命。
除此之外,距離死亡前最近的傷痕在足踝,繩索倒吊導致皮膚有所損傷,但很輕微。而沃那遍布前身的輕微傷痕,初步鑒定為木條擊打,來自於格鬥課上與同學間的切磋。
這一點已經證實。
傷痕包括但不限於左前臂、右前臂、後背、前胸、脖子、兩條大腿側面, 以及後腦。
以結果而論,排除神秘學跟同類,結合凱倫的證詞跟屍檢報告,情況顯而易見。
但傑羅爾在掀開屍檢報告背面,看到某張照片時,一切都被他推翻了。
他激動得戰栗起來,腦際閃過念頭的數量前所未有,心中的閃電照亮了他,他禁不住咧開嘴來。
“昆特先生,破綻,我找到了凶手的破綻,凱倫殺了沃那,但凶手另有其人!”
傑羅爾激動的大叫,並將照片遞過去。
後腦!
就是後腦,就是那個傷痕!
這就是破綻,沒有人能犯下罪行而不留痕跡,半神也不行!
“你想說什麽?”昆特先生平靜的盯著他。
“這不是木劍造成的,醫療部大意了!”凱倫指著沃那後腦的照片。
“我知道,我也曾訓練學員!”昆特先生平靜的說:“這正解釋了凱倫為何能於平靜中殺人,他敲暈了沃那,疑點解開了,這是他有效的罪證!”
“不不不,如此推斷未免武斷!”傑羅爾激動的說:“你肯定不知道凱倫後腦,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傷痕!”
在一瞬間,四道目光死死盯住他,莫名地、強大的氣息仿佛洶湧的大海直撲而來,傑羅爾從內到外一片冰涼。
他努力挺直脊梁,直面所有人。
昆特先生豁然起身,一把抓住照片。
“你還知道什麽?”
傑羅爾精神亢奮,目光灼灼掃視過眾人,“我還知道如何抓住凶手!”